《春菊》七色云

2、巧合（上）

　　其实她原本是可以去北大的。
　　一开始填志愿的时候，林清北本来填得就是北大，只是在最后上交的时候给她妈确认了下，陈可星看完后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只是皱着眉抿着唇，看起来极为不满。
　　后来她临时有事，志愿表也是陈可星帮忙交的，所以在听见清大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肯定是陈可星擅自帮她改的。
　　表白被拒又加上私自被改志愿，林清北回家的路上都憋着一口气。
　　“诶，我到了，玲玲，你们先回去吧。”林清北也不避讳她们，当着她们的面输完家里的密码打开了门，朝她们挥挥手告别。
　　“嗯。”肖梦云先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清北偷偷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
　　“嗐，”陈玲玲瞥了肖梦云一眼，也压低了声音道，“又不知道发什么大小姐脾气了，得了，我去哄哄她。那北北，我们先走了啊。”
　　“走呗。”
　　“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心别那么大。”
　　林清北觉得好笑：“我在家能有什么危险啊。行了行了，赶紧走。”话虽如此，她还是扭头朝家里张望了一眼。
　　陈玲垂下眼笑了笑，转身去追肖梦云了。
　　进门后，林清北把书包取下来，扬了扬手想丢在沙发上，犹豫了半晌后，还是勾着书包上二楼回房间了。
　　放好了书包，林清北敛着脚步，放轻声音下了楼。
　　“回来了。”陈可星围着一条素色围裙，端着一碟菜，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她回来打了个招呼。
　　“嗯。”林清北突然想起来改志愿的事，想确认一下，“妈，你是不是……”
　　“回来了就先洗手吃饭，想说什么有的是时间，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急躁。去叫你姐下来吃饭。”
　　猝不及防被打断，她愣了一下：“啊……好。”
　　刚转过身，楼梯上就响起了轻如鸿毛的脚步声，接着，女孩略显清冷的声线响起：“可以吃饭了吗？”
　　一时没反应过来，两人谁都没作声。
　　“你们都他妈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的吗？我刚刚说，可以，吃饭了吗？”女孩望着她们这副呆愣的模样，刚刚平复的心情又开始烦躁起来。她不自觉地皱起眉，语气近乎暴躁，眼睑却开始慢慢变红了。
　　就像要哭了一样。
　　陈可星先反应过来，忙不迭道：“可以了可以了，阿婉，你先坐着去，稍等一会儿就好。林清北，去拿碗。”
　　“哎……知道了。”林清北回过神，步履匆匆地进了厨房去拿碗筷。
　　谁都可以看出，林清婉今天心情很好。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谁都不想打扰这份好心情。
　　因为实在是太难得了。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妈，”林清北忽然想起被私自改志愿的事，还是想要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私自改我的志愿了？”
　　陈可星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是我改的，怎么了吗？”
　　“不是，”林清北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弄得一愣，气势反而弱了下来，“那你也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啊，你怎么能私自改我志愿？”
　　“有区别吗？”
　　“不是，我……”
　　“我问你，有区别吗？”陈可星淡淡出声，打断她的话。
　　林清北不敢反驳，只能低声说：“那肯定有区别啊……为什么要去清大？我想去北大。”
　　陈可星动作一顿，语气依旧冷淡：“阿婉在清华，你们姐妹俩在同一所学校可以互相有个照应，有什么问题？”
　　林清北忍不住了：“姐姐都快要大三了，大我两岁了已经，还要什么照顾？”
　　“林清北！”
　　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
　　林清婉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近乎凝固的空气：“我都大三了，什么互相照应，其实就是想监视我吧。你能不能尊重点我，不要老是觉得我会闯祸？你他妈控制欲怎么那么强？！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隐私？！”语气愈来愈激烈。
　　陈可星瞬间紧张了：“阿婉……我没有要监视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放心你，你看你现在这样，谁都会不放心是不是？你就听我的，我是为了你好……”
　　“艹！放屁！你装什么？！盯着我那么多年了，还没放心呢？！我考那么远的大学就是为了不被你控制，你他妈别想往我身边插个人！”林清婉心底刚压抑下去的躁火瞬间被点燃了，整个人一副要摔饭碗的模样。
　　“姐，你，你别激动，”林清北简直想给她俩下跪，“我不去清大了，我真他妈不去了，你们别吵了。”
　　“谁准你不去的？你必须去！”陈可星道，“阿婉，你先听我说完，我没有这种意思，我只是单纯地担心你。你别闹了，坐下好好吃饭。”
　　林清婉扯了扯嘴角，表情只一瞬便恢复了之前漫不经心地模样，往嘴里扒着饭。
　　倒也真没有了之前想要闹事的情绪。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可星咽下嘴里的鱼肉，说：“还有阿婉，你最近不是好久没去医院了吗，沈导师最近被调来了泽明，他让你周末有空就去一趟，说是有个新的治疗项目想要让你参与一下。”
　　泽明医院，普城四大私立医院之一，最著名的科组就是精神卫生健康科组。
　　“我去你……”林清婉又要飙脏话了，声音尖锐。
　　“你看你这病……”
　　“你能别说我的病了吗？”她的声音骤然降低，却给人一种大气不敢喘的感觉。
　　至少林清北是这么认为的。
　　不用说也知道，她的病又加重了。
　　“那你……”
　　“我吃饱了。”林清婉克制地放下碗筷上了楼。
　　陈可星又无奈又心疼，奈何林清婉情况特殊，她也不好冲她发火，只能将矛头对准林清北：“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也不知道为家里着想？！你姐不听劝，你也不听劝吗？！”，她喘了口气，简单粗暴地下了命令：“就这么定了，就去清大，你不去也得去，没人惯着你。”
　　“我姐那么大的人了，真不用……”
　　“就你知道？”陈可星打断她的话，眼里戾气翻涌：“我就问你，清大和北大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名校？”
　　早就知道她会坚持，林清北也麻了，吵都不想吵了：“知道了知道了，不过我不会帮你监视她。”
　　陈可星不答话，过了片刻才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爸快回到家了，现在到小区旁边的那个公交站了，你去接他。”
　　“知道了。”
　　即使是夏天，夜晚的车站还是很冷，寥寥无几的几个人都穿了长袖。
　　“爸，我现在在三阳路站，你在哪儿？”
　　张望了一番没看见人，林清北摁着手机发去一条语音。
　　“闺女啊，”林海乐呵呵地也发来一条语音，“爸去吃宵夜了啊，你再等等，爸现在和老战友在一起呢，待会儿给你介绍介绍。”背景音很嘈杂，还时不时伴随着几声叫好声，听起来确实是在大排档之类的地方。
　　林清北听完后“啧”了一声，摁着语音键准备再发条消息过去。
　　“那个，你好……”
　　“爸……？”
　　熟悉的男声一顿，随即应了声：“哎。”
　　林清北动作一僵，扭头看过去。
　　只见下午还被她表过白的男生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捏着蓝牙耳机，正挑着眉看她，显然和她一样还没反应过来。
　　头顶那盏时好时坏的传说能把人脸照得比停尸间的尸体还骇人的路灯正“嗞啦嗞啦”地闪着，一束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下半张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这种恐怖惊悚的气氛随着旁边楼里的一声响彻整个夜晚的婴儿啼哭达到顶峰。
　　然后路灯“啪”的一声，灭了。
　　说实话，那一瞬间林清北脑海里什么念头都闪过了，甚至想手脚并用地爬走，但真正出口的，是一声堪比海豚的尖叫；“啊——！”
　　沈妄明显也被她这一声女高音给吓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伸手试图安抚：“那个，你先别……”
　　“我操……”林清北下意识爆了句脏话，然后就缓过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
　　一股难言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
　　林清北开始想笑，她一遇到尴尬的事情就想笑。
　　“不好意思啊，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林清北对于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的事已经无言了，只能狠狠抓住衣角防止自己不合时宜地笑出来，然后小声问。
　　“请问这里是三阳路站吗？”沈妄眯着眼看她，道。
　　“是。”
　　“哦……”沈妄突然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你看上去挺眼熟的。”
　　原来他不记得自己了，不知为何，林清北竟是松了口气，随便“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了。
　　见她这样，沈妄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低头看起了手机。
　　两人一个盯着面前的马路发呆，一个低头打着游戏，剩下的时间里倒也不觉得尴尬了。
　　“林清北！”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林海大着舌头叫了声，随后付钱下了车，跟另一个陌生的男子肩搭着肩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老林，这你闺女？长得挺标致的嘛。”陌生男子看起来跟林海差不多大，叫得倒是很亲热。
　　沈妄身子突然一顿，抬头摘了耳机：“爸？”
　　林清北也是一顿，而后意识到了什么，没说话，只对着林海点了点头，然后对陌生男子道了声：“叔叔好。”
　　沈妄看她一眼，摁灭了手机，也对着林海说了声“叔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