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小孩儿做梦了 【3】
...
-
【3】
灿烂的圆日依然高高悬于空中,不同寻常的是一旁的云朵,仿佛一人傍着一犬,活像二郎真君下了凡,周边熠熠生辉的朝霞,似乎都成了这两朵云的陪衬。
阳光普照了一方天地,烤化了空中的露气,投下了树林的影子,唯有几道金光透过树梢落在地上,留下金光闪闪的豆子。
天边的一角,人们遥望的战神露出了一副温柔的神情,他看着眼前的人儿,眼里含着笑,仿佛看着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物,也唯有这才足以让战神为之垂眸。
沉香此刻身着一件单衣,笔直的长裤显得腿更加修长,他就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神明为他披上长袍。他就那么站着,神明的注视便让它成为了世界中心。
“沉香,抬抬手。"杨戬的声音就像梅子酒一样,香甜而醉人,他认真的整理完沉香的衣摆,然后便将一件黑色长袍披在他的身上,沉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抬起手臂,伸进宽松的袖子里。
杨戬转到他的身前,双手拂上沉香的胸膛,一束便收紧了长袍,他微微低头,为沉香扣上胸前的扣子,手上的薄茧是拿武器磨出来的,容易让人觉得他不做这种细致的事,但他此刻却认真的不像话。
他们都是短发,但发尾却有些长,所以平时他们都会以头冠来束发,杨戬从一旁拿起与他头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发冠,为沉香束上额边的碎发,一切完成之后,杨戬向后退了几步,好好的瞧了眼沉香,像是在观赏精心包装完的礼物,不过是送给别人的,却不得而知。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沉香穿上这么身衣服,还真有几分少年侠客那味儿,微微扬起的嘴角更让他添了一丝器张跋扈的韵味,沉香好像就该是这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想后果,做便做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就该这样不留遗憾。
"舅舅,新衣服吗?"他大概是在问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但或许又是在问杨戬身上那件从未见他穿过的衣服,沉香甩了甩自己的衣摆,将目光投向杨戬。
这么一看,他们都是身着黑色长袍,即便是配饰也相差无几,束腰显得他们的身形更加修长,肩宽腰窄,不知道的可能会以为他们是同行的少年郎。
杨戬看着沉香深邃的眼睛,仿佛要陷进去,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哦,我找山下裁缝做的,喜欢吗?"
沉香放下了微皱的衣角,低声道:“喜欢。”他有些别扭地撇过头,余光扫过杨戬耳畔拂起的青丝,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阳光打在沉香的身上,在侧脸处留下阴影,直挺的鼻梁遮住了微红的半边脸颊,过了一会儿,神情又变得如平常一般冷峻。
沉香冷着脸靠在常开的檀木门上,把玩着随手拾起的野花,掐着白里透红的花瓣泌出汁水,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便转手丢了花,进了卧房。
杨戬刚刚出门了,虽说离梅子成熟的时日还有些时间,但也有一些早熟的家伙已经等着被采摘,最近他想喝梅子酒想的紧,吃完午饭后,匆匆忙忙的带个遮阳的斗笠便离开了。
沉香觉着无趣,不知做何事才好,想了想便倒头躺在床上,一眨眼的功夫便沉沉睡去了,平稳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房间里蔓延,和窗外的风保持同一频率,像是在交谈。
小时候,婉罗常常入梦,扮作沉香的母亲,却又匆匆离去,仅留下那模糊而熟悉的脸庞和温柔而婉转的声音,有时,“母亲”会揉揉他的头,这是他在金霞洞那段时间少有的几分温暖。
不知从何时起,梦中的“母亲”,不再只是揉揉他的脑袋,轻轻唱着在襁褓里时就听着的歌,他离开的更加匆忙,只是不断的念叨着“劈开山”。
沉香也这么做了,却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他有些恨婉罗,恨她入梦,扮作他的母亲,恨她引导自己劈开山,抓不住漫天的萤火。
他现在不这么想了,他现在很感谢婉罗,感谢她让自己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感谢她让自己遇到了杨戬——他唯一的亲人。
刚刚劈开华山那些时日,杨婵还时常入梦,他知道,那个是他的母亲,不是巫山神女,杨婵只会拉着他的手,揉着他的脑袋,唱着儿时的歌谣,到他睡着,直至梦醒。
现在他却很少做梦了,少有的梦荒诞而奇妙,刚醒就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远处的一只折柳,或落下的一朵桃花。不过这次的梦,他却记得很清楚。
一个漫长的夜,熟悉的叫喊声,粗重的呼吸声,沉香铺进一个小巷子里,身后是金霞洞的追兵,他躲在一堆杂物里暂时脱了身,那时他才逃出金霞洞不久,还未习惯这样奔波的生活,待到呼吸平稳,他便站起身,向更深处的地方走去。
那时下着些蒙蒙细雨,落在他掩人耳目的斗笠上,又落到地上,他只觉得这样的声音杂乱无章,好似在说着他的人生,让他感到大脑嗡鸣。
不久前,他认识了申公豹,也靠着世人所说的歪门邪道,练出了元神,他从小便见过世间丑恶,拦着他的人都要死,这是他一直都明白的道理。
申公豹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也许只是一些施舍,也足以博取一只没有丝毫安全感的小狗的信任,何况他还帮着沉香寻找救出他母亲的办法。
沉香拐进了一家酒楼,这里的环境很差,各路妖怪聚在此地,看着舞台上的蛇妖扭动腰肢,露出让人恶心的笑容,有些家伙身上还散发着恶臭,嘴角淌下几滴口水。
沉香强忍着不适,目光在周围游转,看到了申公豹,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他身旁,看着他满脸亢奋,激烈的敲打着桌子,大声的叫好,莫名感到语塞。
好一会儿申公豹才注意到身旁的这人,转过头,打了个酒嗝:“来了?”他回过头,看着扭动的蛇妖,又叫了一声好,随后灌下一口酒,一些了落在地上,看了申公豹一阵心疼。
沉香不喜欢这样的胭脂俗粉,申公豹却风流的不像话,很多次会面都是在这儿,这也成为了他们之间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他多半也是感觉到了沉香的目光,神情带了些不舍,还不忘提起一旁的酒壶,才慢悠悠道:“跟我来,有消息了。”
沉香跟着申公豹连拐了几个弯,踏进了巷子的深处,在这个地方,竟还有一间独立的庭院,夜晚中透着几分宁静,申公豹召出一只白虎,被驼着上了房顶,沉香也一跃而起,落在瓦片上,却没什么声响。
沉香瞥了眼申公豹,低声道:“什么消息?”
听了这问题,申公豹却还是不慌不忙,软绵绵的躺在砖瓦上,右手轻揉白虎的毛发,左手执一酒壶,一抬手,被月光衬着晶莹的酒液落入口中,直达肺腑。
他伸伸舌头,但酒壶却不给面子,绕是落不下半滴了,申公豹只好作罢,整个人仰着,将酒壶扔到一旁,望着空中那皎皎明月,道:“你……嗝儿,去找只自称……海老大的狼妖,上他的贼船,趁机抢了……蓬莱的混元气,当做灯油。”
沉香听着,扔了一个酒壶给申公豹,掂量掂量,还真有货,申公豹这下高兴了,对着壶口灌起来,好一会儿,申公豹终于放下酒壶,用相较干净点的袖口擦了擦嘴角,大笑道:“好酒!好酒!”
他搂着白虎的脑袋,笑声不断,雨又下起来了,沉香的斗笠挡不住雨水,刚刚干了些的衣裳,又变得潮湿。
沉香面前的一切骤然破碎,再睁眼时,看到的是杨戬温柔的眉眼,听到的是一阵阵的呼声,回过神来,杨戬就已经开始唠叨了,不过却让沉香感到暖心。
我不像以前那样了,因为有人会照顾好我的一切,所以,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