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热空气的鱼 ...

  •   “何啾啾你有毛病啊?”虞霜坐起身来,不满的打飞我不安分的手,利落的把披散长发抓起,在脑后绾成规整的盘发,只是刘海翘翘,傻得很。

      我悻悻的跟在她屁股后面看她忙前忙后,虞霜正穿着时下流行的超短裤,漏出的大腿白嫩,像是泼出的白豆浆。

      她努力用手粘水压着翘起来的发须,然后回头叮嘱我“桌子上有零钱,记得去吃早饭啊。”伴随着的是老木门的吱呀呀的喘息,她永远那么急,一句话差点被门给夹成两截。

      我呆愣不知所措。

      虞霜不是我的家人,她比我爸妈更像是个正常的“家人”。

      第一次见虞霜,她就如同盖世英雄,救我于水火之间。那会儿我才十二,在继母和比后爹还刻板的亲爹磋磨之下,也逐渐有了些反骨。一早就因为拒绝给何华喂饭被自己爹用扫帚抽出了房门,我光着脚踩在门口的土灰里,过大的一双旧拖鞋也在反抗的过程中远远的甩在了一边。

      每到这种时刻,我总会往外跑,我爸,何建群最好面子,镇子里左右有些我亲妈的旧相识,他为了个好名声也能放我一马。不过今天,他似乎愿意为了好大儿挫挫我这硬骨头。我爸扬起的手被一声清脆的“叔叔”给叫住,是虞霜。

      她那会儿也只不过是个高中女生,初来乍到的成为了我的新邻居。不待我和我爸回神,她麻溜的跳下自行车,高马尾一摇一晃,像兔子一样跳到了我身边。我爸面色阴郁,但还是挤出来了一个勉强的笑,虞霜也笑眯眯,“叔,我就住隔壁,我送妹妹去学校呗,反正刚好顺路”

      我爸可能还真被虞霜这自来熟的好学生模样打动了,只能任由她拉起满身灰尘的我,再一蹦一跳的去瓦房里拿出我的破书包。

      坐上虞霜自行车的时候,我脑袋还是懵的。她完全符合我对女侠的幻想,虽然虽然,这或许只是不良少女的一次心血来潮,但却足以让我短暂的抽离。后来的很久,虞霜的自行车后座总是我脑袋空空的天地。

      “你爸也打人?”虞霜骑车歪歪扭扭绕过土路上雨后的水坑,“是不是亲爹啊?”尾音拉的长长的,带着抱怨。

      “是亲的,不过有后妈就有后爹,习惯了。”我懒懒的回答,在虞霜面前伪装似乎很没有必要,这是直觉。

      她呃呃呃了半天,似乎想安慰我,但还是没说什么。或许我们都没见过幸福,虞霜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忽视眼前的苟且,视而不见和粉饰太平对我们这种小孩来说都太幼稚了。

      “我叫虞霜,虞是虞美人的虞,霜是冬天的霜。你呢?”她一边奋力蹬车一边自来熟的自我介绍,“何久,长长久久的意思。”名字是我妈起的,她应该是想长长久久,但是忽略了我爸姓何,何久何久,这就成了一个问句,自然长久不了。

      “何久何久,那叫你久久,啾啾啾”

      我不太会和人打交道,想反驳一下,又觉得必要不大,就老实闭嘴,权当默认。

      一路火花带闪电,老自行车不堪重负,吱扭吱扭的叫唤,听的人牙痒。白水三中的校标由远及近,“到了,下车”虞霜回过头看我,额头带着细汗,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我这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很白,哪哪都白,从发梢到瞳孔,都像带着光。

      我木讷的下车,手拽着书包的肩带,刚想正式的道个谢,就被又猛的窜出去的自行车杨了一嘴灰。
      呃,还是不要说了…

      虞霜骑自行车真的很猛,几个猛蹬,像一条灵活的鱼,就在沉闷的夏日空气里离我而去。

      —————————————————————

      虞霜当然不是个好学生,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看的很清,谁家好人家淑女自行车能骑出火星子。但可惜,我爸看不明白,他一连几周都在新邻居面前装出老好人的模样来,满脸褶子能夹死苍蝇,虞霜也不嫌瘆得慌……

      今天何建群一回到家就怒气冲冲,他明显想要压制住自己的愤愤不平,但可惜,四十岁中年人脸上出现宛如被糟蹋的小媳妇的委屈实在让人恶心,想忽视都难……

      他在不大的瓦房里踱步,背着手,啧啧称奇“我就知道隔壁不是什么好货色,我就知道”,他的鄙夷都快从鼻孔喷出来了,“一个婊子妈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我心中微动,但也不敢反驳,只能暗自腹诽:你明明两天前还夸大城市来的闺女就是白净水灵。

      刘荣用黄瓜敷着已经生满细纹的眼角,尖细的嗓音如同猫挠玻璃,“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得出结论:隔壁搬来的虞霜母女,不正经,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我当然知道刘荣的顾虑,她当年大字不识一个,凭年轻的脸蛋和骨子里的骚成功吊到了我爸这个看似正经的乡镇小学老师,我缠绵病榻的亲妈也活生生被气断了气。她如今也是一个孩子的妈了,岁月饶过谁,柴米油盐那么一磨,原本漂亮的脸蛋只剩了疲惫。

      虞霜的妈妈是本地人,但也有二十年没回来过了。她年轻时一意孤行和大她一轮的老男人私奔,奔着爱情而去,带着一身伤和半大的女儿而归。小镇子里哪来那么多童话里的好人,闲言碎语间,也足以让人对虞霜母女俩退避三舍。

      我是想靠近虞霜的,但她总是那么忙,像鱼,让人抓不住。她说过“以后叫你啾啾”,真的有以后吗?

      我怀疑的同时忍不住想要相信。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和虞霜保持了一年之久的邻里之间的点头之交后,终于又有了交集。

      虞霜是美人,虞霜的妈妈,估且称呼她为虞阿姨,自然也是美人,可惜恋爱脑的美人注定不是什么聪明人,男人靠谱时靠男人还是个好出路,男人不靠谱时再想靠男人就是“狐狸精”。

       何建群能偷腥一次,自然有第二次。

      刘荣发了好大一场疯,家里能砸的通通砸的粉碎,眼泪在卡着粉的脸上犁出斑驳的长痕。

      她逼着我去虞霜家找她虞阿姨对峙。刘荣不怕丢脸,我爸只是在瓦房的凉椅上抽烟,烟圈一个接一个,看不全他脸色。

      我只能出门。

      开门的是虞霜。她表情淡漠,看见我还是挤出一个微笑。我已经初二了,但是还是只到虞霜的鼻尖,这导致我看她总是仰视,像凡人拜菩萨,或喜或悲,嗔痴怨恨,总是抱有对神的敬意。

      听我说明来意,虞霜没有质问没有辩解,只是平静的掩上门,拉着我往外走。

      她熟练的不像第一次处理这种事。

      “叫我妈?”她熟练的从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她去能干什么?两个泼妇打架有什么好看的?”看吧,我就说虞霜不是什么乖乖女。

      “打个商量”她侧头歪着脖子看我,“你敷衍敷衍你后妈,咱都相安无事,怎么样?”我正思索着这事儿的可行性,虞霜已经拉住了我的胳膊,轻轻摇晃,“我画画补偿你嘛,辛苦啦。”也不等我答应,就又哒哒哒的小跑着拿来了素描本。

      同样是夏天,她的手却好凉。小镇公路边沿的路灯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成黑黑矮矮的一堆,像依偎在一起的石头。

      虞霜能拿画来“抵债”,自然是有她的自信的,寥寥几笔,画面上就有了我的影子,我有些赧然。夸赞的话语说出来好像也成了自恋,只能在衣角处蹭手心的汗。

      好在虞霜从不计较,烟早就抽完了,她身上带着苦涩,不同于何建群的中年油腻,她如同五月嫩青的艾烟。

      张扬的签名拉出遒劲的一笔,连在我的发丝里。虞霜合上本子,“你改天来取吧,今天带回去指定不能安生。”

      我好高兴,不是因为画。

      回到家后,破天荒的刘荣没有冷嘲暗讽,她已经哭累了,但还是抱着胖儿子不肯撒手,哭声实在难听,何力像极了我爸,肥胖,满脸褶子,油腻,甚至于眼下脸上的不耐烦都如出一辙。这已经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内部矛盾了,和我这个外人干系不大。

      日子一天天过,暑假在刘荣何建群的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中度过,怒火的矛头偶尔是我,但更多时间我也只是无端牵连成为出气口。当烦恼成为日常,似乎它的伤害就小了许多,我苦中作乐的想。

      至少还有虞霜。

      还好还有虞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