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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阵地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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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那么多时间给新兵适应,几天后,尤绩就跟着秦司雄出了埋伏敌人的任务。
他和其他的战友潜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的盯视前方,秦司雄瞥了尤绩一眼,尤绩的食指时刻放在扳机上,他在紧张。
“害怕了?”秦司雄用一种轻松带着调笑的语气问道。
尤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瘪了瘪嘴,说,“怕个鸟。”
“哟,跟着那帮老油条不学好,开始说粗话了?”
尤绩憋了憋,没想出新的骂人词,不再搭理秦司雄。秦司雄摇头一笑,掏出半块压缩饼干,装作不在意的丢给尤绩。
尤绩抬起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秦司雄,秦司雄瞪了尤绩一眼,压低了嗓音说“看什么看,你的那份早吃完了吧,不知节省。给你留的,吃你的去!”
几天后,秦司雄在掩体里拿着望远镜研究日军表面上的工事,尤绩从一旁猫着腰跑了回来,手上拿着一封破烂的信。
秦司雄头都没抬就知道是他:“站住,上哪去了?我的传令兵就是这么当的?”
尤绩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信,笑说:“我爸写来的信!”
秦司雄笑着叹了口气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他把望远镜放下,身后的尤绩还站在那没动,“……看吧!看去吧!还愣着干什么?”
“哦!”尤绩坐在掩体深处,拆开那封恐怕一使劲就要烂成两半的信。
“……”尤绩的笑慢慢隐了下去,渐渐凝固在一个瞧不出阴晴的表情上。
“怎么样啊,写什么了?”秦司雄看着敌方的工事,没有注意身后尤绩的表情。
“……”尤绩仍面无表情的怔忡着,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他的家乡,飘到了他的父亲身边。
秦司雄感到有些不对劲,回过身走近尤绩,他蹲下观察了尤绩的表情半晌,尤绩的面无表情让人除了心碎什么也想不到,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在冷漠与木然充斥的世道之间,这种表情比比皆是。
秦司雄一低头便看到了那封家书上的内容,尤绩没有刻意遮拦,因为他还在怔忡——
“我儿尤绩,为父胃疾深重,战乱之秋更恐命不久矣,而况信函必辗转数日,信达之时盖为父业已作古矣。只求我儿必要安度一世,为父则亦了无挂碍也。尤康贤。”
秦司雄一时不知该怎样安慰他,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世,他比尤绩早得多的感受过这样的失去亲人的锥心之痛。
然而尤绩没给秦司雄想好安慰话语的时间,他静静的把信重新折好放在口袋里,僵着步子离开。
这天深夜,两方阵地还在交火。
在尤绩住的战壕中的一处炮洞里,他像老鼠一样把自己安排在墙角紧紧地敝着。
尤绩用手捂着耳朵,魔怔般的梦呓着:“求求你们了,别响了,别打了!”
秦司雄带着一阵风疾步进来,很快后面又跟来了两个兵。
秦司雄轻松地拎起在那里涕泗横流的抖个不停的尤绩,二话没说一个耳刮子抽了过去。
尤绩被打的头昏脑胀,没站稳要重新倒下去,秦司雄没有允许,一伸手又把将要倒下的尤绩拎了起来:“你他娘的……老子没那么多时间给你在这哭天抢地的!当初是谁死乞白赖的要当兵?!当了兵还这么怕死?”
尤绩哭着反驳:“我不怕死!”
“是!可你怕死人!你身边的人!我告诉你,总有一天,他!他!还有我!”秦司雄指着他身后的两个兵说,“都会死!那时候你哭都哭不完!除了难受你就不能干点有用的?!”
“我没有……”尤绩继续抽泣着。
“我管你有没有呢?!孬兵,拿起你的枪!驻防!杀敌!还用我接着往下说吗?!”秦司雄把尤绩放在一旁的枪使劲的扔在尤绩的身上。
尤绩被打得倒退了两步,用枪托撑了一下地,稳住了自己。
秦司雄眯了眯眼睛,用自己的枪托再次大力的杵向尤绩的胸口,那很痛,但尤绩这次没有动。
“怂货!瞅你那肿眼睛!”外面的交火始终没有歇止,秦司雄甩下这么一句话,火急火燎的离开了。
尤绩的舌头顶着刚被扇过的位置,秦司雄打的真狠,他的半边脸紧接着就肿了起来。
尤绩拎着枪走出了他的炮洞,他用手背试探着蹭了蹭疼的发烫的脸,即使他已经竭力不去想他快松掉的下巴。
当他快走到正交火的战壕旁时,他看见刚才那两个跟在秦司雄身后的两个兵,一个是机枪手一个是副射手,他们趁着换弹夹的几秒钟的间隙,在被机枪震得快耳聋的时候,还在上气不接下气的扯着嗓子聊天。
机枪手的捷克式狂喷着子弹,他便大声的吼着:“看见没?刚才那家伙,上战场第一个死的就是他那种人,诶,不对,还没上战场就得吓死!”
副射手有些迟疑,也大声喊着:“他人还行!就是以前没打过仗!胆子小了点!”
机枪手斜了副射手一眼,接着喊:“看你那德行!是不是那次他给你留了点口粮你感激上了?你咋不抱着他亲嘴儿呢?!”
机枪手没等副射手开口,又接着喊:“你说他好他咋不给我留点吃的呢?”
副射手一边给机枪手递着弹夹,一边又喊:“我们就没见你缺过吃的啊!再说了,没人留又怎么样?你不是还会抢吗?”
机枪手一手接过弹夹,一手拍在副射手的后脑上,“你他娘的……”
他们身边趴着的秦司雄一直没出声,现在他终于忍无可忍的喊了起来:“没完啦!?省点劲儿吧!”
机枪手又要还嘴,秦司雄没给他机会,抬起头剜了他一眼:“再诋毁同袍,祸乱军心,赏你十记军棍!”
机枪手知道秦司雄不会那么做,他嘿嘿的涎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进行他的火力压制。
一直在他们背后偷听的尤绩十分难过,他想把家书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看,但他终于是犹豫着把拿出来一角的信塞回了口袋里,像是下定决心把自己的念想与悲伤一起塞回心里。
尤绩拿着枪也趴在了秦司雄的身边,开始射击,秦司雄没理他,还是在射击着自己的目标。
机枪手看了尤绩一眼,尤绩的表情带着一种可笑的悲壮,和一种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亢奋,标准的新兵蛋子刚上战场的一心准备以死殉国的表情,那表情竟让他这个老兵油子莫名有些羡慕。
很快他们就不再说话,专注的进入了无休止的射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