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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 陈述的结局 ...

  •   陈述伏在窄小的案头上写着什么,他的手握着笔在脆弱的稿纸上戳窟窿,因为他此刻手颤如筛糠,恐时不久矣。

      他一生在做评论家般的事业,实际也只是对着自己发牢骚,因为他一生的大多数也只是在自说自话,老头未能有一妻半子,这么一个落魄却事多的人怕是没人伺候得了他。

      他的字里行间总带着厌世的悲愤,可那很做作,因为他自己本身也一事无成。

      陈述的手稿摞了很厚,现在他还在写,不知道在写什么狗屁玩意儿,倒是还没见过他这样认真的写点什么,也许那会是他的临终绝笔,可就这样那也不会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馈赠,即便是将死之言也不会是善言,那只是让世界清静一秒的前兆——

      想忘记事情很难,因为我记性不差,即使在我这么老的时候,我的记忆却没有老糊涂,对我而言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拼命地跟自己说:忘了吧,忘了一切吧,就当以前是不存在的,哪怕那代表自己的过往是白活着过来的,我只想重来一遍。

      想重来,可是没有机会了。

      我突然间想到了一个人,以前的一个故人,我跟算不上他熟,是我曾过路的歇脚处所遇到的一人,我记得他的脸却全然记不得他的名字了,一个他们丘八中间的边缘人物,一个说死就死的炮灰,说不上来想他干什么,我见过太多流亡,那很可怖,所以我没敢加入那样的流亡,日寇侵犯,我未曾参军,只一路逃难看举国沦丧。我告诉自己你会活,你永远不会死,因为你永远有使不尽的办法。

      我总是在诋毁和用歪理教育别人中娱乐自己,不管我的言论是中肯还是真正意义上的挖苦讽刺,看着别人脸上别扭的表情我就开心。我心里早就积了很多怨,有怨需要出声,于是每一句怨气我都撒出去给了别人,所以在别人压根没欠我什么的时候,我已经欠了别人太多。

      尽管我很少与人交流了,现在临近月圆之时了,上次月圆隔壁家大人拎着小孩后脖领子离开的时候,是我最后一次向人张口说话。

      不过门外那条赖着不肯走的野狗总是会听完我全部的发言,只需一顿剩饭来换,虽说这对我拮据的状况来说已非常奢侈。它瘦骨嶙峋,生命力却极强,敏捷的样子几次让我混淆,也许它是条豺,并非大狗。

      它来到的时候我已许久没能和个活物接触,而我又是一个嘴皮子动的比心脏还多的人,即使那野狗吓我个半死,我仍旧会蹲下对它絮叨半天,我蹲下的瞬间它也朝我咆哮,警戒的盯视着我,支楞着耳朵听我发出来的声音。

      我说我愤世嫉俗的长篇大论,它全不在乎的听完,然后回过头刨了刨木板,就在我门槛前睡去。我不禁畅怀的一笑。于是我觅了一辈子的知音竟是条野狗。

      我不知道它流窜过了哪些地方,直到求活到此处,我大概是第一个没用烧火棍逐它的人,我觉得它有点像我,当然,我没它那样有本事,只是我们都孤独的一种份上,以至于和一个异类做朋友,它似乎很满意这个能够栖身的屋檐,再不愿离开,我也借着它狰狞的外表为我谋得一片宁静——总有人向我的院里丢石块和大便——现在他们不会敢上前了。

      我越发觉得它和我有着某种亲切感,它也是一条拼命想活的狗,跟我活脱是一种东西。

      也许一切美丽,都不适宜在我这里生长。隔壁伸长到我墙头来的花没多久便萎掉了,反而杂草在疯一般的生长,连野狗都找到一个劈腿撒尿的好地方。我突然有些后悔,那花长过来的时候,平心而论,我也是高兴了好一阵的,至少为这终日灰蒙蒙的院子添了些颜色。

      我刚以一个将死的年龄做过小孩般的哭泣,现在已经恢复冷静了,我想现在我又可以做个尖酸刻薄的愤世老头了。我想我本不会愿意把这样荒凉的异乡当作我的终老之地,我更不敢相信我已然到了生命的最后,在与老天争斗的一生里,我一直险胜,然而我无法避免的要向老天交还我苟且来的生命。

      野狗,可以进来食掉我的身体,实际上有几次我饿极了都想将它剥了吃,但我是没这样能耐制服他的,最终作罢,我自个儿想着,姑且等它自然死亡吧,谁早死了对方就先吃了谁。希望它不要嫌我骨头太多,而肉没有几两。

      陈述把笔扔了,径自迷茫的走到院中,在井前驻下,更加睁大了无神的双眼,不知眼角厚重的眵是否对他的视线有所影响。他舔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开始俯下身用手一次次做着无用的掬水状,也许他早忘了,井已干了好多天了。

      “那是……”陈述笑了,看上去那样欣喜的表情不该出现在这个人的脸上,显得那样不搭调,他把皱纹笑的堆成一朵将谢的残花,花朵随着表情的黯淡,做着最后的凋落。

      下一秒,他堕进井中。

      陈述在井里看到了故乡,这可能是心理上所期盼的最后的愿望,他没能做到衣锦还乡,至少要落叶归根,于是他欣然的把头倒栽进去了。门外的野狗听见了院里的动静,破天荒的没有大吠,只呜咽了几声,合起双眼继续趴在门外残缺的檐下。

      一切如旧,似乎没有他曾存在又离去的痕迹,晚风卷走了他桌上一摞写满文字的稿纸,洋洒纸钱般的抛向空中,有的纸张被撕碎。风不再闹了,纸张又徐徐落下,有的落在枯树桠杈上的鸟巢里,尽管那里也早已鸟去巢空。

      几天后邻居于心不忍的叩响他家的门,又是月圆之时了,老头形单影只也怪可怜的,于是他煮了碗鸡蛋来。令他起疑的是这次进门顺利,没有那怕人的畜生碍事。

      井里的腐臭弥漫上来,邻居掩着口鼻匆匆离开。野狗从角落里虚弱的晃过来,几口吞下了鸡蛋,噎的一抽一抽的。它回了井后的草丛趴下,那里已经被它压了个窝出来。

      野狗在守候,还是在等死,没人知道,还是它也明白,那个同类已经不在,自己亦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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