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BOT》獾院小级长

8、心脏

　　阳台的窗帘上下翻飞着，暗夜里的雪花和家中的暖风以窗口为交界在此融汇。
　　明海坐在阳台的一张圆桌旁，双腿难受的蜷在矮凳下，桌上已空的啤酒易拉罐咕噜噜滚着，冰凉的啤酒在明海胃里搅动，他捏瘪了手中的罐子。
　　一辆不起眼的车从夜色里驶出来，一束强光骤然朝天打了过来，擦着落地窗的边缘继续向上投射，明海看着那光束明灭了几下，恼火的抬手掀飞了桌上的易拉罐，罐子撞到窗玻璃上再次弹回房内，在角落里叮叮咣咣的跳着。
　　明海奢望自己已经喝醉，寒风却像白天的巴掌一样抽打在他泛红的脸上，叫他不得不清醒。
　　明海拨通了阿龙的号码，“你在哪？”他把手指咬在嘴里，颤抖的问。
　　“我在超市。”阿龙寻常的回答，背景还有嘈杂的人声。
　　“回家。”明海仍咬着手指，憋着气息说。
　　“现在？”阿龙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里拿着的水果。
　　“现在，马上。”明海突然高声说。
　　“好的。”阿龙答应，挂断了电话。
　　“开灯。”明海在黑暗里命令道，家里的大灯应声而开，照亮了这个并不温馨的家。因为这里的住户只有一个机器人，和一个献身科学与机器为伍的单身汉。
　　明海继续喝着他的酒，等着阿龙。
　　阿龙很快回来了，把买回的东西放在门口，一步一步走向明海。
　　明海听着他的脚步声，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阿龙有些吃惊的看到倚着落地窗的明海，手里还握着罐啤酒。
　　“坐这儿。”明海笑着朝阿龙招呼。
　　“好的。”阿龙坐在明海身旁，背靠夜色。他看着明海，但明海只是瞅着手里的罐子出神。
　　“有什么事吗？”阿龙问。
　　明海摇了摇头，仰头给自己灌酒，眉头因酒液的辛辣紧紧锁起，他的喉头上下蠕动着，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大半罐啤酒，发出了一声深重的叹息。
　　“喝酒呢？”阿龙只好没话找话。
　　“嗯，喝酒很爽啊。”明海笑着说，空掉的罐子从他瘫在地上的手里滚了出去，阿龙把它立了起来。
　　“我也想试试。”
　　“当然不行，你不是我，你会坏掉的。”
　　“看起来它已经让你坏掉了。”阿龙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架起明海。
　　明海没挣扎，任阿龙像拖一具尸体那样驾着自己的两只胳膊，他看不到明海的表情，这让明海有机会清醒的睁开眼，注视着窗外再次亮起的光束。
　　阿龙把明海拖向卧室，没有开灯，二人沉浸在黑暗里。
　　明海坐在床边，阿龙也坐下，轻抚着明海的背。
　　“买什么了？”明海问。
　　“买了酸奶，饼干什么的。”
　　“给我买的。”明海撅起嘴点点头，得到了一丝明知故问后的满意。
　　“嗯。”阿龙擦了擦明海湿润的嘴角。
　　明海醉醺醺的躲着阿龙的手，自己胡乱的抹了抹脸。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呆在你身边，你会好好的吧？”明海平静的问。
　　阿龙有点想笑的样子，这句话如果由他来问明海，或许更合适一些，他含着笑意轻柔的说：“如果我有足够的能量源的话。”
　　明海发出一声类似轻笑的气音，抬手擦了擦眼边垂下的泪水：“我是说，你能受得了吗？”
　　阿龙接收到问题，消化了一会儿，回答：“如果你要我受得了的话。”
　　“那太好了。”明海说，手伸进怀里摸索着什么。
　　阿龙静静等待着，看着明海笨拙的在内兜里掏来掏去。
　　“这是你的，你的心脏。”明海终于摸到了那个东西，一颗指甲大小的心形水晶。
　　“……”阿龙看着那颗心脏，在昏暗里泛着弱弱的光芒，渺小却真实。他很久才嗫嚅着开口，“可，可以开灯吗？”
　　明海果断摇了摇头，把心脏放到阿龙手中。冰凉坚硬的触感让阿龙露出微笑，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明海正开始着手解自己的衣服。
　　“嗯，有点麻烦啊。”明海不满的嘟囔，手指全凭摸索从阿龙前胸一路向下。
　　阿龙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些慌张，但还是说：“我自己来吗？”
　　“不用。”明海专注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从外套到西装，从领带到衬衣，明海一层一层的将阿龙的外衣剥离开来。
　　“给我。”明海伸出手，阿龙信任的把心脏重新放回他的掌心。
　　心脏完美的嵌进了阿龙胸腔里的空格里，咔哒一声，水晶般的饰物突然像有了生命。阿龙睁大了眼睛，他感到自己像被注进了几万伏的电流，从发丝到脚趾都通透的活了过来。
　　阿龙摸着自己怦然跳动的胸膛，不知所措的闭上眼一再感受它的存在。
　　明海拉过了阿龙的手，向自己的心脏探进：“它在跳，对吧？就像我的一样。”
　　阿龙摸到了，也听到了。如果他有眼泪，他会喜极而泣。
　　在自己的心跳的更快之前，明海放开了阿龙的手。
　　“它太美了！谢谢你！”阿龙用他不怎么具备的兴奋的声线表达着，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应该做些什么呢？这实在是……我可以抱抱你吗？”
　　“……好。”明海难得的张开了手臂，慷慨的与阿龙相拥。
　　坚硬的金属肢体环着明海，感官在黑暗中异常清晰，阿龙永远温暖的体温包围了明海，两颗心脏的贴合逼得明海发疯。
　　明海搂着阿龙的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在阿龙看不到的地方擦着眼泪。他煞费苦心的拖延着，但时间到底是拦不住。
　　“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你在家里等我，好吗？”明海闭着眼睛，仍没有松开阿龙。
　　“好的。”阿龙松开了明海。
　　“嗯。”明海转身出了卧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卧室，低头开始乱七八糟的换着鞋子。一时间，房间里只剩窸窣的衣服摩擦声和自己焦灼的呼吸。
　　“明海博士。”
　　明海吓了一跳，双腿有些发软，阿龙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背后，默默的看着他。
　　“怎么了？”明海揉着眼睛回过头来，生怕一切手段在此被识破。
　　“我给你泡点茶，等你回来喝吧。你有些喝醉了。”阿龙看着明海通红的脸颊，无不担忧的说。
　　明海心头一梗，再次回过头去，忙不迭的穿外套：“好，好啊。”
　　“你要喝什么茶？天气很冷，喝红茶怎么样？”阿龙毫无察觉的帮他抻着衣袖，好让明海把胳膊穿进去。
　　明海捂住了嘴巴，唯恐什么哽咽会飘出来。阿龙的日常又普通的话语不停击打着他慌乱的心，他感觉下一秒自己的精神防线就要崩溃。他把手放在门把上，声音艰涩：“不，算了，磨些咖啡吧。”
　　“好的。”阿龙答应。
　　“认真一点啊。”明海嘱咐。
　　“好的。”阿龙再次答应。
　　“那……嗯。”明海开了门，落荒而逃。出门的瞬间，他感到一阵退无可退的轻松，剩下的只要交给西院来收场。

　　明海站在街道上，靠着路灯，眼睛毫无知觉的往下掉着眼泪。
　　他很快便看到阿龙被带上了车，阿龙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楼上的灯还亮着，还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