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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内侍省 ...

  •   内侍省的人匆匆赶来,神情紧张地抬着一具白布盖着的尸首赶来。江染迎面撞见盖尸的白布,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
      “陛下,冷宫里发现一具烧焦的女尸。”
      在场所有人都提起一口气,除夕晚宴上冷宫突发大火,宫中惊现无名女尸,件件都是大案,此时最头疼的莫过于内侍监,腰杆已经软得直不起来。
      大戏开场了……
      江染挪了挪脚,一切如常,而身旁的谢灵均却神色复杂地打量着江染的细微变化。
      下一刻,白布掀起了一角。
      皇后心里倏地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砸到心底。忽然白布下面掉出来一只被烧焦的手,腕上还带着熏黑的金手钏。这金手钏她再熟悉不过,是妹妹生辰时她送的生辰礼,妹妹很喜欢,从不离手。
      这是……
      下意识惊呼出来,“是……阿雯……”
      出事的是阿雯。
      皇后像是被当头一棒,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她一步反应,她急急忙忙抱起那具焦尸想要辨别。盖尸的白布滑落下来露出焦黑的面容,她颤抖着手,轻轻去抚摸那分不清的五官。
      不敢相信,这具连面容都分不清的东西会是她千娇万宠的妹妹?为什么江染没事,出事的却是阿雯?
      就在刚刚过来的路上,听见宫人大喊救火的声音,她没动,反而窃喜:终于能掰回来一局。是她让人调走了宫中的侍卫,也是她吩咐人“放火后不必救得太快”。
      火现在灭了。阿雯没了。
      在吴家那个吃人的家里,唯一会在乎她、关心她的妹妹,最后却死在了自己手里,想到这儿,皇后阴沉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这就像根毒刺死死扎进皇后的心口,然后越扎越深,越扎越紧。
      她恨毒了江染,巴不得她立刻死,让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是……皇后的指尖死死扣住冕服。
      吴夫人当场晕过去,吴大人也没想到,参加个宫宴竟出了命案。他吐了口气,好似瞬间老了几岁,“陛下,这些年臣恪尽职守,唯恐辜负陛下的信任,今日我吴家接连遭遇祸事,必定是有人设计害我吴氏,还望陛下彻查到底,切勿包庇歹人,还我吴氏一个公道。”说到歹人时,他望向了江染。
      风总是偏向更弱势的一方,众人纷纷开始议论起新晋贵妃与没在大殿上的江二小姐。
      江染:这是想把事儿都栽到我头上啊!
      “哦?包庇歹人,你在说朕公私不分吗?”济桓轻飘飘的点了一句,态度相当令人玩味。
      “臣不敢,臣是怕陛下被人蒙蔽,江氏专权,胞妹杀人放火,陛下还不处置二人,难道陛下想效仿昔年先帝独宠丽贵妃吗?”
      当初先帝盛宠丽贵妃,一度打压中宫,也使得丽贵妃养成专横跋扈的性子,多年来肆意毒害后宫中人,那时济桓年幼,虽身居太子之位,处境却如履薄冰。
      济桓最痛恨旁人提及此事。吴大人想借丽贵妃来逼迫陛下处置江氏,无疑是触及陛下的逆鳞。
      张忠全替吴大人捏了一把冷汗,只见济桓忽然轻笑一声,仿佛刚才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他甚至没有丝毫怒气,温和地朝吴大人说道:“爱卿直言,真是忠心可嘉。”
      江染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忠心”二字,她太了解这句话的分量,这是动了杀心。
      “陛下,吴大人空口无凭,这是诬告。我与吴四小姐有何仇怨,非要杀她不可?我对宫中向来不熟,连冷宫的门朝哪边开我都不知道,如何将人骗到此处呢?再说放火,想要放火烧宫就得调走宫中侍卫,凭我如何能调遣?吴大人怕不是老眼昏花了。”
      “你……”吴大人一时缄口无言。
      “你是调不走,可贵妃娘娘行啊!贵妃娘娘手里——”
      “贵妃娘娘手里有什么?是有兵符?有圣旨?还是有能调走侍卫的密令?”江染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压迫感,“李美人真是闲,什么热闹都想凑,小心祸从口出。”
      李美人压根没敢说下去,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地侧过身去。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吴大人觉得我有罪,拿出证据来,若没有,诬告者反坐,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江染无视威压,掷地有声道。
      一柱香后……
      御林军统领周川行也带着审讯结果走来。
      “回禀陛下,已经提审过冷宫巡逻的侍卫,他们都已招供,今日未时,明月女史以大殿人手不够将其调离,证词证供均在此处。”周川行走到济桓身边双手奉上。
      济桓抬手接过来一翻,随后朝着明月女史扔去,“看看吧!”
      毫无疑问,在调遣时明月女史压根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否则也不可能留下把柄。
      “臣在审问时,还发现一件事:有人瞧见吴四小姐先进了冷宫,明月女史带着侍卫随后才到,之后,吴四小姐再也没出来过。”
      明月女史如遭雷劈,如果四小姐先到,又没有其他人再来过,那杀人的嫌疑她就彻底洗不清了。
      “陛下,奴婢从始至终都未瞧见四小姐,兴许是有人在奴婢来之前就已经杀了人,对,一定是江二小姐,她一向不喜四小姐,趁人不注意,跟踪到此杀人弃尸,就是想要栽赃给奴婢。”
      江染瞬间找到了她话里的漏洞,脸色明快了起来,“那你为何要来此处呢?”
      “我……”明月女史自然回答不上来。
      “你说我来杀人。”江染继续道,“那我问你,我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来了之后又是怎么走的?调走侍卫的是你,见过吴四小姐的也是你,被抓到私通的人还是你。”
      “此处分明有比我家阿染更像凶手的人。”流襄指着一旁的明月女史道:“若是吴四小姐在暗处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杀人灭口也是合情合理。”流襄一针见血地说。
      眼看明月女史张嘴想要辩解,可江染哪里会给她反咬的机会,直截了当的打断了,“明月女史想栽赃嫁祸,构陷我杀人放火,可是我今日……的确未曾来过此处!”说着,江染明知故问般看向皇后。
      江染是被人带到此处,为了不落人口实,皇后一定不会让人瞧见,这也让她有逃脱之机。
      双方都心知肚明,沉默显得格外漫长。
      跪在地上的明月女史不禁哆嗦起来,“不是的,陛下明鉴,奴婢怎么会害四小姐,奴婢是被人陷害的。”
      内侍省的小太监在一旁同周川行小声说着什么,随后又悄悄地退下。
      “陛下,臣已经照您的吩咐封锁了大殿,内侍省在殿上查出了些不该有的东西。”周川行停了停才又说道:“是桃花散。”
      周围人一听脸色顿变,桃花散,那可是最烈性的□□,无色无味,初时只觉浑身酸软燥热,发作后脊骨断裂之痛钻心刺骨,若不及时解毒,便会浑身发热、疼痛至死。
      周川行继续道:“内侍省在江二小姐的杯子里发现了桃花散,一应经手过酒杯的宫人都查验过了,在一个叫杏儿的宫女身上发现了未用完的桃花散。”
      众人了然于心,用桃花散,害人之心昭然若揭,还说什么杀人放火,原来江二小姐才是受害人啊!
      杏儿是被人拖过来的,内侍省的人用夹棍生生夹断了她的腿,鲜血渗到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内侍监战战兢兢地打开纸包,里面的白色粉末正是宫廷禁药——桃花散。
      济桓瞥了一眼,沉吟片刻,“一个宫女有如此大的能耐,朕这后宫真是能人辈出啊!”
      内侍监大气不敢喘,生怕被治一个监管不力、玩忽职守的罪名。
      “陛下,奴才让人查了宫册,发现杏儿与明月女史是同乡,又在杏儿房中的暗格里查出一百两银票,杏儿说这一百两银票是明月女史给的,让她在宴席上往江二小姐的酒里,下桃花散。”内侍监一说完,气得吴大人脸色发白,想来又是这个蠢得挂相的大女儿出的主意,若此事皇后牵扯其中,吴家必受牵连。
      他看了一眼尸首身侧的皇后,无意识轻哼了一声。
      江染眉尖微起,“桃花散是杏儿下的,杏儿与明月女史是同乡,而明月女史是皇后娘娘最得力的女官啊,这……”
      明月女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杏儿的指认、那一百两银票、桃花散的纸包,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指证她。
      “陛下明鉴……”她终于挤出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自己,“奴婢……奴婢与杏儿虽是同乡,却从未给过她银票,更不曾指使她下药……定是有人陷害,对,是有人陷害奴婢……”
      “够了。”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皇后。
      吴皇后面色平静得近乎寡淡。她甚至没有看明月女史一眼,只是垂眸理了理袖口的金线云纹,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明月,本宫待你不薄。”
      明月女史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娘娘……”
      “你是本宫从吴家带出来的,”皇后依旧没有看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本宫念你聪慧勤勉,让你协理六宫,教你宫中规矩。却不想你竟敢杀人放火,私藏禁药,构陷官眷,做出这等秽乱后宫之事。”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明月女史脸上。
      “本宫问你,那桃花散是从何处得来的?”
      吴皇后不经意露出手里的一方帕子,那是明月女史的妹妹绣的。
      明月女史嘴唇颤抖,眼中涌出泪来:“娘娘,奴婢真的不知……奴婢冤枉啊……”
      “冤枉?”皇后轻轻打断她,“杏儿指认你让她下药,内侍省又在她的房里搜出桃花散,你说你不知?”
      “明月啊,你犯下诸多罪名,是要株连九族处以极刑的?可要仔细想想,不要说错话了。”吴大人边说边看着明月,目光沉沉,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明月女史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伏在地上。她望向皇后,眼中满是哀求——那是一个溺水之人看向岸边的最后目光,可是又一点点绝望了。
      她知道,皇后不会保她,吴家更不会保她。她只是一个奴婢,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棋子。
      可是,她还有家人。
      “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碎的瓷片,完全没了之前的盛气。
      “娘娘不知情,在得知陛下想要在除夕宴上晋封云贵妃后,奴婢替娘娘委屈,便想帮帮娘娘。”她顿了顿,然后闭上眼睛。
      “先前……李夫人同江二小姐生了龃龉,李夫人来找奴婢,将桃花散给了奴婢,让奴婢……”
      李美人错愕的眼神落在明月女史身上,“你胡说,我母亲怎会有那种东西。”
      明月女史并没有解释,而李美人刚想上前便被皇后的人强行拉开了。
      “奴婢原本是想来冷宫看看有没有得手,却不慎中了桃花散,慌忙中看见有人,奴婢害怕败露,就……后来却发现……是四小姐……”
      她说不下去了,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她认了。认下了桃花散,认下了构陷。
      因为不认,死的会是她全家。
      “是本宫识人不明,用人不当。”皇后站起身,向御座之上的济桓敛衽一礼,“陛下,明月女史是臣妾宫中之人,今日之事,臣妾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轻飘飘一句话,便想将所有干系撇得干干净净,好一招弃车保帅。
      可偏偏,济桓要对付的人一开始就不是皇后,而是她背后的整个吴家。
      “陛下,诬告者反坐,这是朝廷的法度。”江染抬眸,看到济桓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而看向吴大人,“吴爱卿。”
      吴大人面色突变,猛地跪地叩首,“陛下!臣绝无诬告之心!臣只是……臣只是痛失爱女,一时心急……”
      “御前诬告,构陷官眷,纵容家仆。”济桓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吴爱卿,作为大郦的臣子,你把朝廷的法度当什么?你的一言堂吗?”
      吴大人浑身颤抖,“老臣知罪!”
      “知罪?”济桓轻笑了一声,“你方才参贵妃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吴正清,念在你吴家世代忠良,朕网开一面,削去内阁首辅衔,降为工部员外郎,罚俸五年,即日起赴任。”
      工部员外郎——从五品。
      吴大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沙哑:“臣……谢主隆恩。”
      “至于皇后治下不严,致使后宫不宁,从即日起收回风印,禁足三个月。李夫人教唆杀人,明月擅用禁药,均处绞刑以证宫纪。所有涉事宫人,就交由内侍省处置吧。”此行目的已达成,济桓挥袖离去。
      吴大人被人搀扶着站起身,膝盖在地上跪得太久,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江染走来。
      “江二小姐,老夫领教过了。”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像鹰一样抓着江染不放。
      “吴大人,我只是个被人下药、险些背上人命官司的可怜人罢了,不过吴家确实是时运不济,想要翻身,大人可要保重身体了,新年之际,就在此祝吴大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江染退后半步,朝吴大人行了一礼。
      吴正清的老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伶牙俐齿,老夫虽然失势,可在朝多年,座下学子遍布,且看你姐妹二人能走多远吧。”
      吴大人深吸一口气,步履蹒跚地往外走,走出几步,却被皇后的声音打断了。
      “父亲,妹妹你想要如何安置?”
      “枉死之人不能入我吴氏祠堂,草席一卷,随便埋了吧!”
      某一刻,吴皇后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断了,她试图想要唤起亲情缘薄的父亲,万一呢?越想越好笑,越想,越心酸。
      人一瞬间灰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呢,大概就是颤巍巍起来后,走两步又倒下,然后继续站起来,最后毫无预兆的昏倒在地。
      江染同姐姐道别后,被云栽扶着往外走,谢灵均也出来了,就在江染身后,他有种看不透眼前这个人的感受,她的外表和内里都一样具有欺骗性,这也许是个最大的变数。
      半晌他听见江染轻笑了一声,谢灵均朝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吴大人气急败坏地被石子儿拌了一下,他想一脚踢开,反而一脚踢空歪了脚。
      此时江染放慢脚步,距离他一步之遥,淡淡的兰花香掩盖住了血的味道,思绪一下子飘到了一个时辰前。

      雪一直在下,江染突然从梅林里走出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神色黯然,但是目光扫到我后,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瞬间就放松了下来。我总觉得她一定是受委屈了。
      “清阳君。”
      “是江小姐啊,你怎么在这儿?”
      “我出来醒酒迷路了,你知道的,我一向不识路。”边说边看到她在擦手。
      离得远,我看不清楚她的手沾了什么,为什么一直在擦,而且动作很急,“手上有什么吗?不过你怎么把自己丢到这儿来了,没找宫人带你走?”
      她抬了抬手,“啊,摔了一跤,手脏了。”
      我发现她胳膊好像抬不起来,她又走了几步,这一近,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虽然被兰花熏香压着,却还是一缕一缕地钻出来。
      “这不是碰到你了吗?谢公子,你心善,不会坐视不管的,对吧!”她说着话,手仍没有停下来,边走边嫌恶地丢了手里的帕子。
      虽然在说笑,可她脸色并不好看,额头上也有冷汗溢出。
      “江染,”我忽然唤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啊!”话音未落,她的身子便晃了晃,一头往地上栽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嘶——”她哆嗦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
      我手一顿,隔着衣袖,我摸到了一片湿腻,那触感黏稠温热,绝不是汗水。
      “胳膊上有伤?”
      我这才借着灯火仔细看去——她毛氅的领口松开了,里头烟紫色的裙子沾了血迹,衣襟上还有几道齐整的裂口。
      是刀痕,我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不能张扬,我得先换件衣服。”她说着就想挣开,脚下却虚浮地踉跄了一步。她抬起手,露出手臂上的伤口——只露了一瞬,便又缩了回去。
      又想起方才她擦手的动作——那不是嫌脏,是伤口渗出的血让她不舒服,她在忍着痛擦血。
      “好!”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带她找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她处理了伤口,又换了同样的衣服,并把换下来的血衣烧了,做事滴水不漏。
      我也好奇她今晚会做什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这可不像摔的。”摔跤可摔不出这样齐整的刀痕。
      “别问,我请你去看戏。”江染老神在在地朝我道。她什么也没说,但是我知道,事情一定不小。
      “江小姐对我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妥帖客气是对外人的,你应该算不上吧!”
      此时,冷宫已经冒起了熊熊火光,我和她从梅园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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