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盐于于

5、千日 远方的

　　远方的基督教堂敲起了十二点的钟声，小小的居民楼还有几处亮着灯。
　　中年妇人从房间内走出来，嘴里念念有词，他们家里还保留着座机式的电话，只是很久没有响过了，只是当个摆设。
　　妇人撇了撇嘴拿起电话：“喂！”
　　对面什么也没有说，只听到微弱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谁啊，说话！”
　　对面微弱的呼吸声顿住了。
　　“妈妈......”
　　那人声音及其微弱，带着一点颤抖，像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妇人紧紧皱着眉头，她开口道：“行了，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告诉你，我交了四万元给那个学校，如果你再不改改你的臭毛病，我把你留那一辈子，你再也别想回来了！”
　　对面那人的呼吸声急促起来。
　　“妈妈！我真的错了！我保证不惹你生气了！你接我回去吧！求求你了......”
　　妇人听着那哽咽的哭腔，有些心疼，但又有些气愤：“行了，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能干什么！这周我很忙，别来骚扰我，我下周会去接你的。”
　　妇人挂断了电话，她伸了个腰慢慢走回房间。
　　----
　　女生颤抖着手放下电话，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绿色迷彩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突然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他向她靠近，女生眼神变得空洞，丝毫不敢躲，她分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但反抗又真的反抗得了吗？
　　“李教官！您在这里，我找了您好久呢。”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那女生上前挽住男人的手：“我找了您好久，您不陪陪我？”
　　男人点点头咧开嘴笑，任着女生把他拉走。
　　秦柠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直到女生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她才开口轻声对着那她看不到头的无边黑暗说了句：“谢谢......”
　　——
　　刘莹反复睡不着，窗外路灯的光亮投射到她房间的窗户上，刺得她眼疼，她起身想拉起窗帘，眼睛不自觉的往床头柜上的照片看，她拿起照片，借着窗外月光和路灯仔细打量着，照片上的学生一个不笑，用麻木的眼神盯着镜头。
　　“到底......怎么了......”
　　她越发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合上窗帘，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界面停留在拨号界面，可她怎么想都按不下去那个拨通按键，万一跟她猜想的不一样好不好给自己和别人添麻烦？
　　最后，她关上手机，房间里唯一的光亮也消失了，房间彻底没入了黑暗。
　　次日早晨，天还没完全亮，天上下起朦胧小雨，雾气在街道上弥漫，早上六点的街道上有几辆来往的汽车还有不时响起的鸣笛声，刘莹背着书包朝学校走去。
　　她到教室时并没有多少人，除了正在聊天的两个女生和正在边啃包子边背书的学习委员外，只剩下坐在四组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
　　刘莹对那个男生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好像叫沈喑，成绩很好，是班里的第一。
　　这人话很少，长了一张很惊艳的脸，总是一幅生人勿进的样子。
　　沈喑感觉到视线，抬起头正巧跟刘莹的视线相撞，两人瞬间尴尬，只一秒，沈喑快速低下头，室内的灯有些暗，刘莹也收回视线，尴尬地低头拿出课本。
　　沈喑感觉耳朵有点烫，用手捂了捂，眼里含有笑意。
　　窗外的柳树在朦胧小雨中随着风轻摇，天空微微亮了，清爽的空气从窗外吹进来。
　　栗龄提着早餐走进教室，一幅没睡醒的样子，坐到座位上时对刘莹说了句早上好。
　　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铃声响了第一声，老师带着课本急匆匆走进教室，用书本拍了拍讲台：“起床了起床了，拿物理课本出来，我们上次上到哪了？”
　　“报告！”
　　一个提着垃圾桶的男生站在门外，老师转过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五秒钟。
　　这五秒，有一辈子那么长。
　　“老师，我去倒垃圾的。”
　　男生讪笑着准备提着垃圾桶走进教室。
　　“垃圾桶先放下，来写两个公式先。”
　　老师拿着教鞭敲着白板，一边拿起笔递给男生：“上物理课就去倒垃圾。”
　　男生满脸开心地接过了笔，结果半天写不出个所以然来，被物理老师赶回了座位。
　　“你们是不是都不会公式的，死记一点也好啊，你看这写的什么东西，字那么丑，像屎一样，难看，实在是太难看了。”
　　他边说着，边拿起板擦把那一团搅在一起的分不清是字还是涂鸦的东西擦掉。
　　教室里充满了笑声，但教室里总有一个座位空着，秦柠的母亲说，秦柠是生病了才请的假。
　　很快下课了，刘莹凑到栗龄耳边说：“我昨天想了想，要不我们帮她报个警吧。”
　　栗龄皱起了眉：“万一是个误会呢，破坏人家学校的名誉多不好......”
　　刘莹看着她：“看秦柠和其他人那个样子，可不像是什么好事，我觉得我们得报警，你跟不跟我一起，我放学就去派出所。”
　　栗龄见刘莹这么坚定，咬牙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两人心不在焉的在座位上坐了一上午。
　　她们报警了。
　　事实证明，那个学校确实不正常，以管教的名义虐待学生，当警察进入校内时，学生们正在吃午餐，说是午餐，其实不过是米汤里面飘着几粒米。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地方......”
　　其中一个警察说。
　　环境脏乱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你们快过来，这里有地窖！”
　　有人大喊着，一个警察拿着手电筒照向下面，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决定下去看看。
　　不下去还好，几个人脚刚着地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不同于外面，这味道浓得多，别人或许不懂，但他们可熟悉得多了。
　　“尸臭？有人死了？”
　　有人拿着手电照着四周，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似乎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身上爬满了白色的还在蠕动的虫子，画面冲击感很强。
　　“呕。”
　　其中一个人吐了出来。
　　“这里有门！”
　　门并没有锁着，老旧的大锁松松垮垮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大锁似乎已经被人砸过了，坏得很严重。门内开着灯，透出亮光，门被缓缓推开，里面有一张破烂的床，和三个浑身是血的人。
　　有两个人没穿衣服，躺在血泊中，一男一女，男的身上被捅了几刀，女的已经看不清面目了身上半青半紫，似乎是被虐待过。还有一个......还活着，甚至没有受伤的样子，她抱着那具女性尸体，眼睛红肿，麻木地看着门外的警察。
　　房间里满是血，有人再次吐了出来。
　　“快！跟总部汇报！”
　　——
　　几具尸体被抬了出来，警察走在前面，那名还活着的女生走在中间。
　　“你叫什么名字？”有人问。
　　“秦柠。”那个女生小声回答，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被抬在前面的那具女性尸体。
　　那名女警察看着她：“你怎么会在那里？”
　　“我去救人的，我没能救她。”
　　秦柠回答，她无神的眼睛看着前方，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那个姓李的就该死，为什么他不能一个人去死......千日......”
　　她早该知道的，朝千日在厨房偷小刀时她就应该知道，她要以最极端的方式为弟弟报仇。
　　她拼命砸开那个大锁却只看见奄奄一息的朝千日和倒在地上的李教官，秦柠踩着血朝她走去时她脸上还带着大仇得报的笑。
　　“秦柠......我报仇啦，你怎么不为我开心?别担心，我马上就可以去见我弟弟了......”
　　朝千日突然哽咽起来：“秦柠......我来这里一年了......爸爸妈妈怎么不来接我们啊......这里好可怕......我被那个禽兽侵犯了，我怕他伤害其他人才这样......为什么她们要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先是我弟弟......然后是我......然后是我啊......”
　　朝千日看着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吊灯，小口小口地吐着血，抬手擦去秦柠脸上的眼泪：“今天中午没人看守大门了......你逃出去吧，好好活着......”
　　朝千日死了，她逃不出去，也没人救她，最后还有人为她哭，她很开心，至少以后......应该也会有人记着她吧......
　　秦柠抱着她渐渐冰凉的尸体，直到警察突然闯进来，明明......明明只要稍微来得早一点......她就不用死了。
　　她跟着警察从地窖走了出来，麻木地看着这座宛如地狱的学校，看着校门口立着的石头上刻着的“致远”二字，她一时竟不明白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