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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怀荡荡(下) ...

  •   他斜坐在码头边缘的木桩上,张开口,想说一句什么话,比方说告诉他自己曾亲眼看见他把烟头烫在好友的手臂上之类的话,但到了最后也便成了一个单音“哈”,
      浅沧玖年把一只手放入水中,在水里来回划着圆圈,水波随着他的手指荡漾开一层层的涟漪,“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他让我学网球当社长而我想学美术于是就吵架了。”
      四周很安静,密密的麦田里却听不见一丁点的蝉鸣,油绿的田地沉默的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看着浅沧玖年的侧脸“我从小就在那里,但是没见过你。”
      “在那之前我们允诺再也不见面了的,后来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去了之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们总是无休止的争吵。”
      那天之后,他逐渐与浅沧玖年熟悉了起来,偶尔也会参加他所在的练习日的练习。
      似乎是一个星期三,他看见了浅沧玖年与另一个国三的社员对打。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情感,似是一场仪式一般。

      浅沧玖年也爱带他到街上散步,穿着纯白的衬衣穿过一条条小巷,一次,他和他经过一个无人的小巷,有两个高中生拿着锋利的刀,把他们逼到了墙边,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冷的彻骨。他被强硬的扯到了浅沧玖年的身后,看见沧上扬起的嘴角“正好很久都没有打架了呢。”

      记忆中,蝴蝶刀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割破了苍穹,散开漫天血色。

      他想起少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细长的排比,在凹凸不平的水粉纸上画下那些淡淡的风景还有那些被他用那里碧绿的河水调和的水粉颜料,在鲜白色的调色板上,散成美丽的色彩,又被他涂抹在水粉纸上。

      他把浅沧画好的画,加在自己的网球袋里,小心的带回了家中。
      他在第二天的时候又特地买回了一个刻着许多镂空有着华丽的复古花纹的相框,把那幅画小心的夹了进去,他一直认为那时一幅很漂亮的画。

      现在,那双灵巧漂亮而又苍白的手上,被那把蝴蝶刀硬生生的割出了一个很长的口子,血源源不断的从那里流淌下来,皮肤向外翻,依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呆愣在原地,忘记思考,直到偶尔路过的行人挡住了高中生。
      浅沧伸出血肉模糊的手,一把掀掉了高中生压得很低的帽檐,那样熟悉的面孔。

      几天前,他曾被人拦在那个小码头边,一顿毒打,衣服上沾满了草屑,白色的衬衣上满是灰黄色的脚印,里面夹带着一些木屑。他直起身的时候,那两个学生已经被浅沧狠狠的踢进了河里,他们在水中扑腾着,身上都是苔藓,杂草,狼狈不堪。
      后来的后来,浅沧把自己的校服披在了他的肩上,将他送回了家。
      他却忘记不了那两个学生的话“你有什么好的呢?”“垃圾吧”

      鲜红的血液散着温暖的气息在浅沧纯白干净的衬衣上染成大片大片的花朵,血液顺着浅沧的手臂,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上,他看见浅沧身上更多的伤口,深深浅浅,心惊胆战。

      警车开来的时候,浅沧软软的跪在地上,深青色的校裤被染成了暗红偏黑的色调,地上一片血泊。

      他走到浅沧身边,腿一软,便也跪在了那里,浅沧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喘着气,潮湿的气息都不被染上了血的腥甜,浅沧微笑着说“再见了,呐。”

      莫名的,他想起了那句话。
      君怀荡荡,末路随往。

      三天后他去医院探望浅沧,护士却说他一大早就办了出院手续。
      他坐了三个小时的车穿过大片的原野,在神奈川找到了浅沧。

      他站在人群中央,那两个高二的学生的手被绳子反捆在背后,脸上是那种丑陋的,香烟烫出的伤疤。
      有人要报警却被拉住,听到有人说“那两个平常就是欺负我们,现在这样,纯属活该。”
      浅沧依旧是微笑着,那么残忍的毁了他们的人生,周围的人说,那是活该。

      活该活该活该。
      像一张巨大的网,残忍的心编织而成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浅沧转过身,看见他时,毫不吃惊的说“你说我触犯了法律,该怎么办呢?”
      他怔住,似乎听见了远远传来的警笛声。

      也许是过了一段时间,那件是不知为何不了了之,浅沧杂学校门口等了他一天,放学的时候进了网球部,抱了抱他,在一片惊讶的眼光中轻声对他说“我说我喜欢你,信麽?”
      然后不知所踪。

      他听到浅沧的死讯是在一个星期五的上午,书店的老人看见他的时候眼睛红了红,接着说,浅沧死了。在日本某所荒芜的小镇里,在一个洒满月光的青灰色水泥制的小小码头上,向前几步,面带微笑,永远的沉入了那片涌动着巨大不安的海面里。

      当时他正在喝奶茶,滑滑的黑色珍珠粒卡在他的喉咙里,他弯下腰猛烈的咳嗽,直到那些咸苦的液体流入他的嘴里。

      他又来到那个有着那个小码头的青绿色水流边,像当初他的少年一样蹲坐在那里,直到双脚开始发麻,才缓缓的直起身子。
      当时正是盛夏。

      青翠的树木,一望无际的油绿麦田透着淡淡的黄色,清澈的水流泛着绿色从中穿插而过,柔媚的绿,却深不见底。

      他穿着浅沧生前最爱的白色衬衣,衣角被风抚起,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眼睛里涩涩的。身子微微前倾,以后的以后,不会再去那个书店了吧。
      天空与草地在眼中的视角快速的切换,眼睛被绿色的水填充着,冰冷的水珠争先恐后的涌入眼眶,鼻中,嘴里。
      他透过水模模糊糊的看向那个码头,那个小小的码头,依旧孤单的伫立在那里。

      他紧抱在怀中的画也被水完全的冲散开来,那是浅沧的画,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末路》。画的是那个小小的码头,那片翠色的风景,和一个有着寂寞侧脸坐在木桩上的少年。

      眼泪未流出,便与水混为一体。
      游动着的鱼儿,无法见底的河流,在水中如水藻般散开的发丝。
      水流动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那一刻,
      世界也安静了下来。

      仿佛又看见了那串刻在木桌上的话——
      君怀荡荡,末路随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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