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罄钟》溢安

1、王朝·宴会

　　十三公主是在宴会开始前半个时辰醒来的。

　　从婢女伺候更衣，到移步大殿，时间花费的长了些，以至于父皇与皇后说过祈祷词后她才匆匆来迟。
　　但总归没人会发现、注意到她的。

　　眼前景物，从青瓷地板，到天，到月，到福泽亭，到宫墙。话说这宫墙据说是开国皇帝慈恩帝请最好的匠人师傅打造而成，修筑时间耗费整整四年。师傅手艺极巧，无论站在何处，无论如何望去，入眼皆是这红色、厚重的宫墙和宫墙上似有若无的天。
　　而福泽亭，却是今年完工的，是嘉浈帝为感念上天神明庇佑而筑成的一座无比震撼美丽的亭子。通体采用珍稀玉石，阳光下耀眼，月光下透亮。亭前有一池，养有鲤鱼，名碎瓦，乃皇后提名；亭中有一台，是一条蜷缩成圆盘的巨龙，逼真、威严、蓄势待发。

　　“我箐朝有今日之富足，实应感念上天，诸位今日亦可与天同乐。”
　　一国的君主，坐在用黄金打造而成的座位上，他淡漠着，手里把玩着一双双玉璧龙珠，那龙珠发亮，呈银白色，通体圆润，皇帝不知在为什么国家大事而忧虑，祝祷之后便一直紧皱着眉头。
　　“全托陛下洪福，臣妾敬您一杯。”说罢，皇后拿起琉璃杯，淡笑。皇帝的座位比她的高上许多，一国之后，也堪堪到他脚边而已。皇后只能费力举起酒杯，恰到好处的小饮一口，放下，小心又谨慎地，当然也是微不可查地看了看身旁穿着龙袍的人。没什么岔子，皇后稍稍松气，这才道：“今日家宴，各位都放松一些，也好好欣赏欣赏这夏夜美景。”
　　放松一些。皇后说放松一些。
　　十三公主拿起茶杯，小嘬一口，有些滚烫，又有些冰凉。

　　月光此刻照在亭子顶的飞龙雕刻上，周身青色萦绕。
　　母妃说，皇后，在一个王朝中，并不像是一个人，而更像一类人。她们大多家世显赫，温良贤德，她们对于一个朝代来说，最大的价值也无非是诞下所谓龙种，来日登临太子，继任国君。她说帝王是不需要妻子的，皇后只是在高位的摆设，漂亮，迷惑众人。
　　十三公主知道此乃大不敬之语。年幼时她问道：“当今皇后也是如此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如今的皇后，膝下并无一子。

　　“开始吧。”
　　帝王的三个字，玉珠般滚了又滚。这一声令下，两名太监佝偻着腰，急忙走到亭外，其中一个跛了只脚，一个瞎了只眼，一急起来，跛脚的双腿像两根木筷，一根长一根短，来回晃悠着用；瞎眼的像池边子里的蚂蚁，只能紧紧依靠着台边，可还是险些撞柱。他们终于走到神台边，干裂的手掌一伸，只听“啪啪”两声，顷刻间一群训练有素的舞女走到正中，乐声初起，摆动起腰肢。
　　月光彻底倾泻出来。

　　璟濡再次饮茶。

　　十公主啜泣起来，身前的她的母妃潘美人大惊失色，一个骇人的眼神把她呵了回去。又恐皇帝听见方才女儿的啜泣，竟也不自觉抖了起来。
　　九公主的发髻快散了，上面的点翠也摇摇欲坠，仔细一看她已然抖成了筛子，不停的饮着茶水。可茶水滚烫，她被烫得惊呼一声，乐声掩盖了她的声音，可她惊慌着把自己吓得说不出话来。
　　坐在前面的一群又一群妃嫔低垂头颅，有几个新来的，哭声盖过乐声，被那两个太监拉了下去，不知扔在了何处。
　　夏日燥热，到这儿，璟濡已无心观赏，竟觉浑身冰凉，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有节奏的音乐声越来越快，她也跟着抖得越来越快。看着眼前通体赤裸的女子围起来风情地摇晃着腰肢，跳着她父皇最喜欢的“脱衣舞”，滚烫的茶水流过喉咙也驱散不了这寒意。

　　唯一面色如常的三皇兄今晚有些醉了。打眼瞧着，他正摸着宽大袖口间的一只凤凰绣花，来回来去，豪饮一口，转而用混沌的目光看向了贾美人。
　　前几日，她还是他的妾，他还没好好享用几次。
　　而今，却已是父皇的女人。
　　真是不挑。

　　他暗讽一句，锤了锤腿，摆摆手，大喜又大悲。皱眉盯着眼前那只刻着一条腿的金龙的柱子，轻轻吟出：“飞龙盘柱难显身，美人无蔽醉更真，此刻月下杯愁中，几时歌舞几时真。”

　　皇帝的一声笑引得璟濡的思绪不得不又回到宴会上来，她从角落望过去，皇帝把醇厚香甜的酒全洒在了他刚捞过来的那美人雪白的胸脯前，随即埋下头去，以另一种方式喝酒。那美人样子不过十七八岁，温热的皮肤被酒冰了一下，她似乎有些害怕，转瞬间露出些惊慌，但还是妩媚地笑，手指摸上龙袍，细细感受这身尊贵无比的衣裳的精致与丝滑。闭上眼睛，莫大的满足笼罩了她，她得到了天子的宠光，并未饮一口酒，便已沉醉其中。
　　皇后依旧是那样平静冷淡，朝着虞妃笑，让她多尝尝。多尝些什么呢？虞妃没胃口，讪笑着让皇后多尝些才好。
　　无比的闷热，璟濡厚重粗糙的衣裙已经被汗水浸湿，她呆木地不敢移动分毫，不敢多说一言，可这场荒诞宫宴不知几时才能结束。
　　不多时，美人被扔了下去，皇帝从金灿的椅子上站起，双眼无神又似威严无比，他醉了，醉醺醺地走到舞女中央和她们调笑起来，点明了几个人今夜侍寝。
　　他的身躯还不如这些舞女的腰高。是的，还不如舞女的腰身高。很快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随手抄起随身带的长剑，一过，一名舞女已被拦腰砍断，头身分离。
　　刹那间所有舞女慌作一团，皇帝勒令她们跪下接着跳，可身形纤细的女子就算跪下也还是比矮小的皇帝要高上一截，皇帝就看见一个砍掉一个，吓得所有人又都趴在地上如蛆虫般的蠕动，舞动。
　　血珠飞溅，一滴落在了璟濡的茶盏中，又很快消散。

　　十公主再也遏制不住了，扶着桌子干呕，涕泪横流。璟濡心中一阵反胃冷汗大颗大颗往下落。众人乱作一团，皇后最不喜这样，见此场面紧蹙眉头，她命令道：“陛下醉了，还不快请陛下回宫！”
　　起先无人动身，两个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愣着才发现皇后是在与自己说话，于是架来轿子，把皇帝扶了上去，皇帝笑得愈发大声，怀里抱着两个舞女，在月色下渐渐走远了。

　　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都结束了吗？
　　真的还能结束吗？

　　皇后看了眼还在地面上蠕动的舞女，起身，月光给她镀了色，有些观音菩萨似的慈悲。事实上城中百姓也是如此称赞这位皇后的。她道：“既陛下喜欢，都送去寝宫吧。”
　　再无人想受皇帝恩宠。她们大哭大闹，几个当场撞地而亡，剩下的全光着身子一路被抬去了崇德殿。
　　“罢了，我瞧诸位也都累了，今日就到这儿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掺着贴身太监，皇后半步不停地走了。
　　璟濡松下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

　　低头一看，舞女的血已经蔓延到她的鞋面，她走一步，血脚印就会落在宫墙地面上，慢慢地渗透，又渐渐地干涸。
　　或许，下一场雨，能冲刷得干净吧？

作者有话说

　　没有任何历史原型，完全架空，朝代设定有历史参考外加作者瞎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