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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看不懂医学报告 自弃的幻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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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宦相看着他的院子,冬雪覆盖了灌木和草丛。他对于视觉很敏感,现在的空气滤镜是冷冷的,胶片应定名为郁郁青青。他向着院门走了两步,视线上移。天空很蓝,云朵很少。空中偶有飞鸟的痕迹,伴随着几声啼鸣,掠过人们的视线,飞向属于它们的游乐场,或者避难所。临近街区烟囱冒出的烟雾随着风扩散,稀释在空气里,白色消失不见。几小时之前还在下雪,现在雪已经停了。他推开通向院子的玻璃门,冷风直面而来,系在一旁厚重窗帘上的窗帘绳穗也随之摇曳了一下。“天气很好呢。” 他想着。他听到邻居在打电话,紧接着讲话声结束了,邻居走回了屋内。“应该也是来清扫院子的吧。” 他想着。他跨出院门,站在台阶上,阶面上的雪浅浅一层,踩上去没有声响。“要不要堆个雪人呢?” 他想着。
他在想着他的工作。
“一条领带。”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条领带这四个字。这条领带不是他现在的衣橱里拥有的。他已经拥有很多条领带了,各式颜色,各种花色,工作需要。
“我确实需要购买一身新的西服了。工作需要。” 他想着。
冷风将他背后的室内温暖空气裹挟着吹了一圈又从他的身旁带出室外,他感觉到温度在均匀的变冷着,直到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有些僵硬。他左手向后,抓住门把手,一推,身后的玻璃门关上了。他走下台阶,走到灌木旁,微弯膝盖,轻轻摇着,一片片灌木丛上的积雪落下。“该怎么清扫呢?” 他想着。这是他搬到这个新房子后的第一个冬天,一个有积雪的冬天。
草叶上的冰晶折射着太阳的光,亮亮的。
院子的墙上立着一把清雪铲。他走到右边的墙边,伸手抻腰取过灌木后的清雪铲,后背的筋肉稍微拉伸了一 下。“该锻炼了。” 他想着。他低下头,弯腰,开始清雪。
室内厨房里的桌台上的精致白瓷碟里有一摞刚烙好的金黄灿灿的南瓜饼。厨房的玻璃门是关着的,香味溢满。一个小雪堆被他清到了左边的墙角。他想到客厅内茶几上玻璃盘内盛放着的橙子,橙子里有橙子籽。他举着清雪铲转身走到右边的灌木,踮脚抻腰伸胳膊把清雪铲立在灌木丛里的院墙上。接着他转身走上台阶,拉开玻璃门,换掉室外穿的白色绒鞋,踩着灰色袜子走到客厅,弯腰,拿起白色理石桌上玻璃盘里的其中一个离他最近的橙子,开始剥橙子。一整个橙子皮被剥下后放置到茶几左侧的清空的白色塑料桶的白色提袋内。他右手抽了一张面巾纸,擦拭着左手,左手拿着橙子。他右手把擦拭过的纸巾扔到白色提袋内,左手拿着橙子,走到院门边,在院门外踩上绒鞋,一瓣一瓣的吃起橙子。一个橙子他吃出了一个籽。他捧着橙子籽走到雪堆旁,把橙子籽和雪堆比较了一下,这个橙子籽小的有些不太能当这个雪堆的眼睛。他走到左边的灌木旁,蹲下,拿起一个泥土上静置的之前掉落的小树杈,用枝杈在泥土上划出一个小坑。他把橙子籽放进了小坑里,用树杈归拢刨出的泥土填平小坑。他把树杈带回了屋内,关上玻璃门,解开窗帘绳,把窗帘拉满,把窗帘绳挂到屋角的金色装饰上。他右手拿着树杈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走到客厅通往院门路上的木台装饰柜旁,在木台上拿起一个空的青瓷瓶,把树杈放了进去。他走到厨房,看到了南瓜饼。他打开厨房的玻璃门,闻到了暖烘烘的蛋面和瓜泥的香气。他在青瓷瓶里盛了些水,树杈微浮了起来,他把青瓷瓶放回到了木台上。他走回到厨房,把盛着一摞南瓜饼的白瓷碟端到客厅,放在白色理石桌上,嘴角噙着笑意。
她在想着他。
(2)
宦相在打电话。电话的另一边是他的老板,在交流这个季度奖金发放的事情。“我不认为这不在我的正常工作范围之内。” 他说着。电话里的人接着把比例分配好。他拿走了百分之五十,源于这个季度业务量显著,因为他,营收上翻了一倍。他没有再说话,直到电话挂断。
他想出去走走,空气里的压抑闷的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车库,取下车库门口墙沿挂钩上的钥匙。他蹲下身,用钥匙把立在左边墙的自行车锁解锁。他右腿跨过自行车,右脚带着脚闸向上,右腿跨回左边。他把自行车推出了车库。他把车库锁好后,右腿重新跨过自行车,骑行兜风。他的意识是放空的,他漫无目的在城市中心穿行着。五分钟后,他看到了城市大道左边的街心公园。他在公园外隐约看到了几朵随风而动的白色蓬状物,棉花糖。他一脚悬空,随即脚踩地刹住车。时间好像停滞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棉花糖,他要尝尝吗?
他跨下自行车,推着自行车走到了烘制棉花糖的炉车前。絮状的糖棉花看起来柔柔的,金黄的糖渍凝结在冷空气中。“会黏到手。” 他想着。因为他还要骑车,所以他打算这次暂别棉花糖。“要不要尝一尝?” 正在创作彩色棉花糖的手艺人好像看出了他的顾虑。他无法转移的视线和僵住的停在自行车把手上的手。手艺人取出一根木柜,折下上半部,在糖口转了一圈半,递给他。他接过,想要付钱。手艺人却笑着摇了摇头和手,继续创作彩色棉花糖。
他把一口白色棉花糖抿到嘴里,糖丝瞬间融化,他征住了。柔软的甜腻,直到舌尖触到木棍。他回过神来,记住了这个片刻。他把糖棍扔置好,随即骑上自行车,从公园正门穿过,进入街心公园。
他在公园里看到了一个糖葫芦车,和一个推着糖葫芦车的白头发老奶奶。他在看到糖葫芦后捏住了自行车把手上的闸,车轮极速慢转,自行车稳稳的停在糖葫芦白蓬桶前。糖葫芦车上有一个很大的价目表。他一脚蹬下脚刹,自行车停住,他左脚踩地,右腿向后方抡过,跨下自行车,走到老奶奶面前。“您好,两串山楂糖葫芦,一串山药豆,一串草莓,一串小西红柿,一串豆沙夹心的。” 他说着。老奶奶笑着点点头,按顺序一串一串粘上糖纸,再一串一串挨个塞进牛皮纸袋中,最后把六个牛皮纸袋拢起装进了白色塑料袋,递给他。他把准备好的四十元钱递了过去,并接过装满糖葫芦的白色袋子。老奶奶接过钱,笑着收了起来。他把白色袋子挂在自行车的右把手上,脚刹抬起,继续他的骑行。他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家。他把自行车在车库搁置好,将糖葫芦袋子提到了室内。
他在沙发前坐下,将糖葫芦依次拎出,把糖纸掀开折好塞回牛皮纸袋,糖葫芦排在沙发前白色理石桌上的空的玻璃盘内。他看着眼前的糖葫芦们,想起了一开始尝到的棉花糖。他拿起豆沙夹心的山楂糖葫芦,沿着馅心咬开。绵软,轻脆。他把手里咬过半口的糖葫芦串放回玻璃盘中。口腔里咬碎的山楂碎块和糖粒在齿间碾转,豆沙为裹。好甜。
(3)
一列火车匀速行驶在郊外的铁质轨道内。
一节特殊的火车车厢,车厢外的颜色是橙黄色,与其它车厢的红漆色不相符。这节特殊的车厢,左右两列,一列十五排,一列一排两个座位,一横排四个座位,共计六十个座位。车厢内总体来看零零散散十个空余座位,随机分布,其余座位坐满了人,坐满了拿着枪的人。
特殊车厢里的每个人都互不相识,或者大部分人都互不相识。她不认识任何人。即使是两个都拿着枪,坐在一起的,陌生人。火车慢慢驶入隧道。特殊车厢位列在整列火车的中后段,随着前面的车厢一节一节步入无光的阴影,特殊车厢里的气氛开始缓慢升温,隐秘的沸腾。每个人的脑部仿佛都接入了某种总的连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随着逐渐安静的大环境和可以听到的微弱呼吸声传递给了每一个镇定的坐在这节车厢里的人。特殊车厢驶入隧道,窗户外隧道底部昏暗的黄色指示灯幽暗闪烁。车厢里的每个人都紧握着自己手里的枪,蓄势待发。随着第一声枪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二声枪打向了开第一枪的人,第三声打向了第三个开枪的人指定的人。接着又是一场混战。只听见子弹出枪和击穿目标头部的声音。红色蔓延,却无人声。她握着她的枪缩在她这排最左侧的窗户边,紧挨着她的座位上没有人,但过道右边的两个座位坐满了人。在她向右边看过去的时候,已毫无生息。她缓缓的转头回来,忽然她右边太阳穴一热,她被击中了。子弹是她的前方打过来的。她缓缓的用右手按住右边太阳穴,等待着结束。虚弱的呼吸,虚弱的意识,她眼前一片黑暗,她还在认知。车厢驶过隧道,其余生还的四五个人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扶到车门旁。等待车停,等待救援。她被转移到了救护车上。她在救护车上失去了意识。三天之后,她出院了。出院前付清了治疗的全款。她被医院抛掷到了附近闹市的角落。她开始了她的逃亡。黄昏与夜幕交汇的时候,火烧云。这时候的她有适当的心情和心绪,抬头看了看天空。劫后余生,那是在无望中睁开的眼。
她走入了一家咖啡馆,里面熙熙攘攘坐满了顾客。她环顾四周,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根法棍。”她走到账台边点单。 “您好,法棍十元。”
她右手伸进右口袋,把那摞钱捏到口袋口看了下颜色,用手指捻出第二张纸币,十元整,递给服务生。服务生把准备好的法棍递给她,并接过钱。
“谢谢光临。”
她取过法棍,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她环顾着四周,路边搁置着许多夜市小推车,或是店家还没出摊,或是闲置已久。
她两手环抱着法棍,低头咬了一口。 “该去哪呢?” 她想着。哦天呐,她喜欢这种感觉。
这熟悉的拥堵的,厚重浓烈的,压层不平衡无边无际的,晦涩的,木质灰尘的味道。
是梦。她睁开眼,右边太阳穴还残留着被击穿的感觉。
“那一枪,是他?” 她想着。
(4)
字器听着宦相喜欢听的音乐专辑。
他是个英俊帅气事业有成的男人。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有些远。远到她听不懂他喜欢的音乐。她和他之间隔绝了千万个时空的距离。拉高观察视角,在某一个视觉切面上他和她在接吻。复位成平行角度,他和她只是平行擦肩的陌生人。
这个擦肩中间,相隔了半个地球的距离。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他没有回复过她的信息。
她发的也不多,一条是问他可不可以把她的工作简历发给他,一条是祝他生日快乐。
“宦相,生日快乐。” 她要在这里再说一遍。她对他的工作也很感兴趣。她对他的工作很感兴趣。因为他工作的很好。因为,他很好。而且,他非常聪明。
他的生活里没有她,但她的生活里多了他。
她在想他,她在写他。
她喜欢打桥牌。
因为他,写给他。
可是她目前的生活状况让她畏惧,畏惧到不敢想他。
字器有些不太能忍受她自己的一切了。
修马桶很正常,自己干净的衣服不小心掉到布满积水的地上也很正常,洗衣机洗出来的衣服上面还是留有污渍也很正常。
隐藏玩家总是躲在一角角落落。嗯,她就是。
只是这些正常,在某些不正常的时刻,会变得让人恐惧,头晕目眩,无法忍受。
原因是什么?
字器目前没有工作。
原因是什么?
字器大学没毕业。
原因是什么?
字器毕业考试八科挂了六科,字器没参加补考。
原因是什么?
字器最后一年学习了一年。字器不知道。
为什么不补考?
一个月准备时间,考六科,六科认真学了一年都没及格的课,字器没有自信,字器不敢相信,字器不敢再考了。
她写过一份自我介绍。这会是她的新的小说的文案。小说题目叫《字器》,主人公也叫字器。
“字器是个不太正常的女生。家庭的缺失让她变得十分阴郁,负面题材的小说、音乐、电影是她在泥潭里的营养品。暗夜将她啃噬的极为肿胀,失去了她原本的面容。黑暗深不见底,浸泡久了,也就漂浮在上面了。本想就这样一边让心灵沉沦着,一边看着遥远而触不可及的光亮虚以度日。没曾想,这样的挣扎人生引得泥沼更深处伸来一双手,把她狠狠的向下拽。她忽觉无底的恐惧,拼了命的想挣脱开这双手,爬出泥潭。暗夜默不作声,轻笑着把她的挣扎拂去。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她放弃所有希望,向着那平时遥望的光亮祈祷,或者说,在卑微的念着自己的遗愿。最后时刻,她闭上了眼,准备彻底接受黑暗的撕碎。
时间暂停了。
字器来到了医院。
经过一系列检查之后,她被判定为精神疾病,轻度抑郁症,安排住院了。
这是一个写实的挣扎故事,逆袭发生在你的手边。”
宦相在一个偶然的素材浏览时看到了这篇自我介绍。他觉得很有趣,竟然停在了这一页面良久。他在思考。
他觉得他好像爱上她了。虽然只是看了有署名,但署名等于匿名的这样一个人发布的几段文字。
他咀嚼着这些文字。“是不是我压力太大了?” 他笑着问自己。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完成了他幻想过却无法也不能完成的事情的翻版女她的宦相。
他看向窗外,阳光亮的有些刺眼。
(5)
她拿出了她的猫猫笔。
这是一只按键型圆珠笔,笔杆尾部上端有一只很大的猫猫。猫猫平时的嘴是向下抿着的,眼睛半张开,看起来像是没有睡醒的悲天悯人。按下按键会很凶的张开嘴,露出粉红色的口腔。笔杆前半部分印着花式字体的 “Funny”,“Funny”下面印着小号字体的“ballpoint pen”。
她其实不太会开玩笑。她喜欢说实话。
她按下了白色按键。
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在院门边的木质桌子上方伏案工作的他慢慢抬起了头。电脑里的视频会议目前不是他的发言时间,他的账户的麦克风和摄像头是关闭的。会议的内容紧张到,他在笑。他的眉毛是舒展的,嘴角是上扬的,剪水瞳孔凝成寒冰。他缓缓举起右手,右手拇指食指中指蜷起,握着一指空气的距离。他的右手轻轻的搭到右边太阳穴,触碰到额颊的皮肤后飞速甩出。他把她的子弹取走了。
她的? 还是他的?
他眼中寒意更深了。
她拿着猫猫笔在空白笔记本上认真的写字。
宝-贝-,谢-谢-你 “宝贝,谢谢你。” 她看着张开嘴的猫猫,她也张开了嘴,笑着,把一块番茄汤煮过的白萝卜放到了嘴里。她的左手边有一个火锅,左手拿着白色的厚底汤勺。
她独自坐在阳台上,想着要写点什么,用中文。
她回国了。
她看到阳台上有十几本书,一个一个题目目视过去,她抽出了《庄子》。这是她回国度过隔离期后搬进的第一个收容房。看了一小段生平简介后,她关上了这本书。在这之前的一天,她阅读了第一篇,《逍遥游》,发现很熟悉,也是之前课本里的,但依旧读不懂,阅读注释也读不懂。她想到了蟠桃会。西游记的蟠桃会,红楼梦的大观园。她这是‘孙悟空吃蟠桃’“刘姥姥进大观园”。她记得她看过西游记和红楼梦的电视剧。
蟠桃会的王母娘娘,大观园里的贾母。
她打开电脑想再次确认一下,却被 “刘姥姥进大观园”结果页面里的一句 “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引住了眼睛。应景极了。
按照实际发生的情况,四大名著每一本她都至少读过一章。但是一章在一百章中,只读过一章约等于没有读过。不理解的名著,她不敢评述。
洗衣机传来了高效工作的“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她一直在洗衣服。
这句话运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着重展现了她洗衣服的频繁次数。手洗和机洗。
这大抵是因为一:她爱穿白色衣服; 二:她很喜欢吃东西。火锅,麻辣香锅,辣椒炒菜都可以让她在一顿饭的时间的名称下,去休息室手洗局部洗两次或两次以上次数的衣服。这会导致她对于食物的认知概念越发不清晰,洗涤催化剂是她对于她日常食物概括的新名字。
收容房里自带洗衣机。于是洗衣机基本上每天都在转。有时洗衣机里也许只有一双袜子,但那一定是不小心掉到污水里的白色袜子。饭可以不吃,衣服一定要干净。
面前的火锅不再有白色雾气,她只吃了一口。
她拿起猫猫笔,在空白部分写下 “悉”
他正在发言,视频会议还在进行。二十分钟过后,工作讨论圆满结束,他以满意的笑容定格,会议对话框关闭。
他的家里有地暖,院门口稍凉些,平衡一下确是正好。
他看着布满了整个屏幕的工作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却无从切入点阅读。排句的方式仿佛换了许多他:研究者宦相,法官宦相,员工宦相,老板宦相。
“我是,宦相?” 他想着。
“是宦相。”她嘀咕着。
(6)
“It is the feeling of never, never and impossible.”
她很想他。
宦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休息室里的镜子映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庞。
“她爱我。”他想着。
他取下剃须刀,在嘴角周围抹上白膏。再一下一下将白膏刮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爱他。”她想着。
她觉得他值得拥有一个性感宝贝。她拿过旁边的洗面奶,挤出一点点,抹到眉毛下面。
她在仔细看镜子前已经用洗面奶洗过一遍脸了。
她拿起刮眉刀,一下一下的修起眉毛。她的脸庞和镜子挨得很近。
她近视。
修好眉毛后,她的眼睛在镜子上审视着。
他捧着清水冲洗了一下整个面庞,看着镜子里的水珠一滴滴滑落。他突然凑近镜子,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她在镜子上亲了一下,她好像猝不及防的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他。他突然笑了。他好像看见了她,在镜子里的眼睛里,在他的脑海里,她亲了他。
她知道永远是什么感觉。
她体会过很爱的人的永远离开。
在某些瞬间,她想告诉他: 我看到了我们的未来。她看到镜子里面左边眉毛的上面有一道细微的红色,修眉刀把皮肤刮破了。
他走到卧室,在床沿坐下。他注视着眼前的空气,在想着什么,静坐了几秒。他转头向右,右手拉开左边的床头柜,取出抽屉口摆放的小方盒。这是他最近刚买的。摆放位置证明他反复拿出小方盒考究过很多次了。他左手打开盒盖,盒子里面有一个戒指,镶了钻石。他看着钻戒,他想求婚。
他每次看到她,都会想到婚礼现场。
她用左手无名指轻轻压划过伤口,红色随即消失,紧接着又慢慢浮现。
有一首歌,在她和他第一次产生连接时,在她的脑海里播放了一个晚上,但她不知道歌名,只记得“beautiful night”和“baby......marry you”。歌名是 《Marry You》。
“Hello You.” 他说着。
字器的他,是宦相。而他的她? 字器有些紧张了。
这从未,决不,没有可能的感觉,叫做永远。
她对于自己写过的英文现在有了全新的中文解读。
她认真总结着。
这是一句她曾写给他的诗里的一句话。那浓烈而复杂的情感她到现在也记忆犹新。
事实是,如果这些只是她的幻想,他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写出来甚至发表是并不合适的。
她非常紧张了。
尽管这是一部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但是主旨是爱情,要尊重他的意愿。
我爱你。并且,永远爱你。
如果超出他的意愿,她会立即截停。她给他发送了第三条信息,询问他愿不愿意在圣诞节接受他的生日礼物。她经历了百转千回的情感波动。
在询问之前,Apple 的 Siri 提醒她可以询问一下 Siri。于是,她打开了 Siri 键。
她和 Siri 聊了几个来回之后她决定还是询问一下。
Siri 只是建议她“Search the web”。
但她对 Siri 说:“You know everything.”
她又想到,Apple 的单机国际象棋,她从来没有赢过。
他还是没有回复她。
她不希望自己是那个迫于无奈的无奈。
是的,她接受了 Siri 的建议。
或许,她早该知道答案了。我爱你,没有友谊。
(7)
她想起她在一个法官庭院外的街边饭馆里看到的一幅画。法官坐在椅子上,头被割下放在脚旁。
方格之内,无所适从。
他正在公司的大楼里穿梭,手里拿着一个饱满的文件夹。他现在有十几份紧急文件需要及时处理。他走回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他看着亮着的手机屏幕。他在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一直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文字信息。工作文件。她的信息在众多的信息提示中一闪而过。他停滞在工位,他的手是僵硬的。他慢慢把手机放到工作台上,扫视着手机屏幕的眼睛慢慢转移到文件夹。他打开文件夹,一边注视着打印纸上的文字,一边把十多份文件一字排开。他觉得眼前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
“这份报告好像越来越读不懂了。”他想着。
他左手拿起他的咖啡杯,从软椅上起身,走到茶水间。茶水间很大,咖啡机排列在门里正对着的窗户旁边。他走到阳光晒着的胶囊咖啡机旁,拿起一颗黑色胶囊,按压在咖啡机中,压制了一杯意式浓缩。“她是为了我。” 他想着。“工作的我。或者,我的工作。”他举起白色咖啡杯,一口苦涩。
泪水氤氲。
他。
十多份长页文件他半个小时内要写出五分钟总结。他没有时间停下。“看不懂的文件就先跳过吧。”他想着。
因为,没有时间停下。他就是时间。
他跳过了她。
他重新走回了办公室,坐回了工位。他寻找着切入点文字,框架着事件概览,思考方式转动着医用手术刀一样的分析能力将人物剔骨剥出。他总是能超额完成工作,他准备了十五分钟的总结。他是天才。积累了无数个日夜翻倍努力的天才。
“她删除过我。”他想着。
在她第一次给他发消息他没有回复之后,半天之内,她删除了他。她当时询问她可不可以把工作简历发给他。一个礼拜之内,她又主动添加了他。意犹未尽的事件经过是这样的:
她在一定的时间内在他的社交平台看到他的更新,第一次添加了他。
她在一定的时间内在他的社交平台看到他的更新,删除了他。
她在一定的时间内在他的社交平台看到他的更新,再次并且两次添加了他。这两次分别在一段时间间隔之外。
奇怪的她,她像一个怪物。奇怪的他,她是一个怪物。
她是那个无奈。他压力山大。
他双手勒紧了领口的领带。
其实,她不重要。
“确实不重要。”他想着。
他把十五分钟的总结删改成了五分钟。
她踮着脚,蹲坐在电脑桌前。她把两个胳膊伸平压在桌子上,两个膝盖平行式向前伸展,脸上表情痛苦,再将两个膝盖收回。她再次把双腿碾到前面去,后背挺直,脚后跟抬起。她脸上毫无表情,将身体蜷回。她无法脚跟着地,便踮着脚站起。等待小腿血流回冲,不再麻木,她慢慢抬脚从瑜伽垫上踏到拖鞋内,拉开白色带有玻璃窗的推拉门,走向厨房。
半个小时后,她端回来一碗拌粉。在调料的时候,辣椒包被她撕的四分五裂,撒了一桌子辣椒油,她只好小心翼翼的用筷子把辣椒包内剩下的辣椒籽挑进了碗里,再抽纸和湿巾将桌子清理干净。很幸运,辣椒没有弄到衣服上。
她用筷子挑起一团糊住筷子的拌粉,努力抻着粉送入嘴中。
沉默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8)
他早晨的闹钟依旧会在四点半响起。
他的躯体在棉质睡衣中没入白色的家纺,正平躺着,面部自然朝向屋顶的天花板。他呼吸均匀而平稳,没有一丝声响。平静的睡眠。睡眠视角下,他左手边的床头柜随着第一声手机的震动而共振颤鸣着。他猛一下睁开了眼,屏幕光辉映着严厉的灰暗。置放手机的床头柜远离卧室门,时间的白光牵动着他的脑部。他慢慢坐起,头部低垂,抬眼目视着前方,电视和墙。他伸出左手摸索到左边的床头柜上的手机,拾拿到怀中央,左手大拇指轻轻划过屏幕。他随即把手机放置到一边,亮起的屏保上面一角白黄色闪过他的余光。他起身,双脚踏向地面。
他走向了休息室,瞥见了眼下的青紫,接了一捧清水,淹入清醒。他闭合的眼部感受着温度的冲击和质感的洗礼,鼻尖轻触水面,自然而粗砺的屏去呼吸,享受着短暂的沉寂。他手掌轻塌,面庞微微抬起,气息散逸,水流顺空流下。
宦相看向镜子,他在看一百年之后的他。
他感受着胸腔内沉甸的心跳,跳至脑腔。他拿出牙刷,挤上牙膏,送入口腔。一分半后清水漱洗。他在面颊抹上白膏,取出刮胡刀,清理至细洁干净。
洗漱完毕。
柔顺的头发被他定型打理,指尖轻微触碰,发间凝结的胶硬。他走出休息室,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摆放在最右侧的衬衣西服和搭配好的领带被他取出。十分钟后,他已穿戴整齐。他背对着这十分钟内平铺好的床面,两个手掌分别握着左扇开着的衣柜的门边和右扇半开着的衣柜的门边。他看着衣柜里已叠放好的睡衣。他轻轻的收拢胳膊,衣柜门关闭。
他走回休息室,厚重的气氛压面而来。他的目光向镜子里的他的眼眶内里探缩的更深些。他手部轻微摆动,调整着衬衣西服的边角和领带的位置。他的气息变得不可触碰。这身服饰携带的价值,他也不可触碰。他走出卧室,按开走廊墙上的开关。一瞬的起始光闪到眼睛,他轻皱眉头。他穿过曲折的走廊,走到客厅。他看见厨房里桌台上摆放着的玻璃杯和玻璃杯里盛着的速溶咖啡粉。盛放着待冲咖啡粉的玻璃杯摆放在盛着直饮水的白色烧水壶旁边,沸腾的开水只需按键和电热一分钟。白色理石桌上放着他凌晨置留在客厅没有收起的,还连着充电线的电脑,和无序中透露着有序的严密排布的散落的纸质文件。他走到电脑充电线连着的插座板前,弯腰蹲下,将充电器平行抽取下。宦相接着站起。弯着腰转过身,将连着电脑的数据线接口拔出。他把数据线收到了沙发上的公文包内。他穿过沙发和白色理石桌之间的空隙,走向厨房。他拉开厨房的玻璃门。他走进厨房,按下了白色烧水壶的开关,等待水的沸腾。他在一分钟的等待时间里走向冰箱,拉开上部的冷藏冰箱门。他拿出了一个苹果,冰箱里唯一的一个苹果,他昨天晚上放进去的,苹果旁边有一个小蛋糕。他左手拿着苹果,右手把冰箱门关上,转身,右手拿起烧水壶,将开水倒入盛有速溶咖啡粉的玻璃杯,粉末随着热水的注入溶解晕染着,颜色升至停止的玻璃杯四分之一水面。他看了一眼左手的腕表,五点十分,他要在五点十五分走出房门。他拿着苹果走到白色理石桌前,将苹果放入空的玻璃盘内。
他把散落的文件一一敛起,放入文件夹,文件夹覆盖上合起的电脑放入公文包内。他走回厨房,打开了厨房的窗户,右手拿起玻璃杯,轻摇着。五点十二分,他浅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接着一饮而尽。他左手关上了窗户,右手举着玻璃杯在水池前将玻璃杯冲洗干净,放回了厨房的桌台。
他在五点十五分走出了房门。
房间里灯是关着的,沙发上是空的,
玻璃盘里有一个苹果。
(9)
这个名称叫做友谊的沟通桥梁,横跨了几个思想和现实所交织构成的平行宇宙平行语宙平行世界平行视界平行事界并且架在了没有根据的天上。这段字器单方面单方面单方面定义为爱情的情感,迸发于她单方面单方面对于和他的友谊认知的确凿后,她单方面讲述着她暗恋的全部。
“要是一副起责任来,那是要把地球拯救一遍的心啊。”她想着。
字器有这份心,宦相有这个能力。
如果他允许,她愿意成为一个陌生人,以目前她的认知里大科学上来讲以目前是相同类属人类物种的身份实施安静沉默的共同构建美好地球的对他的友善关爱。
他忘记了她。
一个在他的日常生活里从没有出现过的陌生人。
“如果我谨慎的程度还是会造就目前这样的结果,也许答案不在我找了一圈的世界,而是在于我爱他。”她认真的想着。
她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的工作范围里有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他工作的一部分,他没有主动让她进入他的工作范围。
或许,她的问题更大些。
所以她要写下这个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这是她对他的歉意。她现在不敢写其实是爱意了。
他是谁?
她不是很清楚。她曾经觉得他很熟悉。她不熟悉。他本人她一点都不熟悉。
他认识她吗?
她不是很清楚。不认识。
她认识他吗?
不认识。
她觉得她也许感受到了些许熟悉的或许和她有过平行交集的事件的他。
他有必要回答陌生人吗?
没必要。
以上是为 not available 的宦相所作的字器和宦相的个人陈述。
“鞠躬尽瘁”
她用手拖着她的脑袋瓜,她想起了那些她从没有收到回复的几十封工作申请的邮件。她又想到了她没有回复过的消息。
她是个无奈。一个不被理解或者无法理解或者不愿理解的无奈。
她那挂了六科的毕业考试。
“那就再躬身些吧。”她想着,或者她身上的压力也大些了。略微体会到一点鸭梨山大的她理解着。
“Happ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她小声说着。
她希望他永远幸福快乐。
有一天她会成为圣诞老爷爷的朋友的。
那个铃铛。如果这个圣诞老爷爷有铃铛的话。
如果字器能考上剑桥。
她会和圣诞老爷爷一起打牌,打桥牌。
如果她对于她和他的爱情定义在这样的天上的缥缈的友谊之上。
这一切突然变得可以理解了。
通货膨胀“引发”的泡沫经济。字器坐在泡沫里指挥着世界。
“她”?
这是,宦相的视角?
真正的指挥官字器向您报道。
他有些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他眼前曲折的线路图让他的大脑不断更新着分析途径和解决方案。他手指轻颤,他在看着他画的线路图。他看到了他的答案。
他看到了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清晰明了。”她想着。
字器的这份诚挚的称之为爱情的情感寄托,也许只是她对她自己的情感满足。
因为在字器的世界里,字器永远在。永远深爱。
“未成友谊,莫举前程。友谊之上,爱莫能助。”
或许,这是他。
又或许,这是友谊,他和她的友谊。
(10)
现在是凌晨的 00 时 22 分。她坐在亮着的电脑屏幕前面,眼睛盯着随着手指触屏板操控而不断变化的页面。她在浏览着网页上的文字信息。
这是一个有着主观意识的找寻,她浏览着古文常用字词翻译和虚词整理。
她想尝试拼凑出一个无序的文言文天书。经过尝试,她只写出一句: “坦欲而为,论以欲辩,妄无念。”
她想尝试忘记他。
可是,她懂正确的万物的标尺。她没有办法忘记她在这世间找寻的平衡秤。
她依赖着他的怀抱,他对于世间万物的善意怀抱。她看得懂他的文字里的对于她来说的温暖慰藉。
她放心不下。那个被他悄悄折叠起来的不伤人的距离却在这个时候把她的爱意伤的彻底。
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趁一切都已来不及。
他在寻找着解决办法。
生日快乐,圣诞快乐,新年快乐,天天快乐。
她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凌晨的 02 时 30 分,她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睛。
她身体前倾着,脑袋抵在小型电脑桌其中一个石柱上,直到把额头压出印子压出痛觉。她微微睁眼,坐起身,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符。紧接着,她的脑袋快要磕到键盘上面了。
他在某个相隔千万里的平行信号视角接受着她的信息。他体会着她的困倦,双臂轻轻环住。
他送给了她一个拥抱。
“不要那么刻薄。”他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