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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色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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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沉的,几天下来闷热无比,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纪湘河一行人赶路累成了狗,还要忍受着这闷得要死的鬼天气,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压着一口要咽不咽的怨气。
纪湘河这口怨气尤其大,在不知道第多少次被莫名其妙的石子绊了一个趔趄后终于压不住了。
她一脚把那死石头狠狠踢飞,然后两步跨到她无辜的小师兄身边,拉着他的袖子使劲晃荡发泄。
“咱们这是要追命吗?都几天了,就没好好休息过!我们是去参加北武林大比的,又不是急行军上战场!再说了,就算是行军打仗那路上也有扎营歇脚的时候吧?哪有觉都不给睡、人马轮流歇的道理?”
小师兄翟钺拿另一只没被她荼毒的袖子擦了擦额上密密麻麻的汗珠,睨了她一眼,无奈道:“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得去找韩大侠说,不过你既没有那个胆子,就省省力气吧。”
纪湘河驳无可驳,于是换了个撒气的由头:“还有这鬼天气!这雨你倒是下不下呀?磨磨唧唧的,闷死个人啦!”
翟钺看着自家小师妹炸毛,很识趣地默默抽回了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熟料他刚退过去,他那小师妹就又被绊了下,摔了个狗啃泥。
纪湘河摔得龇牙咧嘴,恶狠狠往地上一看,得,好巧不巧,正是刚才被她踢飞的那块儿石头。
翟钺赶紧上去扶她,生怕晚一步就要被她无名火牵连。
不过好在她那蹭蹭往上涨的火气还没来得及作祟,就被前面人传来的一句“韩大侠让大家停下来歇歇脚!”给浇灭了。
纪湘河就地瘫在她小师兄身上,只觉得骨头都酸了,整个人倦得要死。她生无可恋地想:早知道赶路这么累,我当初死也不会求着爹要跟来。
纪湘河和翟钺,是南盟坤仪派弟子。这层身份以外,纪湘河是掌门亲闺女,翟钺是掌门小徒弟,纪湘河的小师兄。
话说到这儿,就不得不再详细谈一谈如今的江湖分野,讲一讲这让纪湘河心驰神往的北武林大会。
当今武林,顶尖的高手大侠有那么几个,错综纷杂的门派势力更是如同过江之鲫。除了五湖四海这个帮那个会的野门散派,排得上号的势力可用一句话概括:中州十二客,五派南北盟。
中州十二客,顾名思义,就是中州的十二位侠客。这十二人师承槐序真人,学的是槐序真人独创的槐序心法。真人仙逝后,这十二人也各有各的际遇和神通,在江湖上混出了不小的名声,算是一段佳话。
而五派南北盟,则是指天底下五个底蕴还算深厚久远的门派,南边两个,北边三个,联合起来成立了个五派盟会,按照地域分南盟和北盟,每八年轮流举行一度云集群雄的武林大比,这次轮在北盟。
半个多月前,武林大比广发英雄帖。
二八年华的纪湘河,十六年来从没出过山门一步。所谓尝不到的都是新鲜的,她向往山外已久,早就死乞白赖央求她爹要跟来,虽然她武功练得稀松二五眼,貌似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实力。
她爹一开始没答应,不过后来不知怎么脑子抽风又答应了,派了翟钺当坤仪派的代表,领着他没什么用的小尾巴师妹跟随韩大侠一行北上。
说到领队的韩瑞韩大侠,这又是另一门官司。韩瑞,韩氏沧溟刀的传人,其曾祖正是当年一刀镇住半个南蛮的韩颂炆将军。
沧溟刀法传到韩瑞这一代,其实已经式微,唯一传人韩瑞年过而立,至今也没见有什么武学上的建树,只不过仗着祖先余荫,落得个“侠义”的名声,在南盟有些声势罢了。
纪湘河靠着翟钺睡了一觉,等醒来的时候已是夜色沉沉。
面前的火堆燃得正旺,劈啪作响。
“醒了?”翟钺拿着根粗木棍拨了拨柴火,顺便活动了下被纪湘河靠得酸麻的半边身子。
“什么时辰了?”纪湘河睡眼朦胧着问他。
“子时三刻,你赶紧擦把脸清醒清醒,我有事同你说。”
翟钺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声招呼:“翟小友,纪姑娘!”
来人正是韩瑞。
此人身量不高,身材瘦干,生得一副穷困潦倒相。他身上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子,走过来蹲在地上,显得老态而邋遢。橙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却照出几分不知真假的亲切和慈祥。
“你们掌门托我在路上好生照料你们,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有什么缺的尽管提,路上条件简陋,但能满足的肯定不能少了你们。”
纪湘河心里嘀咕:缺什么?缺日行千里的好马!你倒是买不起,便把我们当马赶……
翟钺行了个晚辈礼,礼貌回道:“多谢韩大侠好意,我们什么都不缺,只是晚辈确有一事相求。”
纪湘河竖起耳朵,韩瑞拱手:“翟小友请讲。”
“实不相瞒,晚辈在来的路上收到了师叔的来信,信中提到他们一行在潭州遇事难以脱身,向门派外出弟子求援。晚辈担心师叔他们有难,何况此地距潭州不远,便想过去看看,等助师叔脱困后再来与大家汇合。
若此行只我一人倒也没什么,无非知会一声,偏生还有我小师妹在这儿,她学艺不精,性格又顽劣,晚辈实在放心不下,便想着托韩大侠将她带在身边看着,免得她又惹事生非……”
翟钺说完对着韩瑞深深一揖。
纪湘河听了翟钺的话,先是一愣,随即从心底生出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惶恐。
这惶恐或许是因为她十六年来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独自外出过,也或许是因为她不习惯于离开爹爹、师兄师姐们的照拂,但无论如何都足以让她手足无措。
“你要走?不行,小师兄你带上我一起吧!”纪湘河央求道。
翟钺却对她投以严厉一瞥,毫不留情道:“这次不容你胡闹!”
小师兄极少这样严厉对她,于是这装腔作势的一句话便成功镇住了纪湘河。
韩瑞拧着眉头刚要说话,旁边一个靠着树干休息的黑脸大汉就先阴阳怪气开了口:“听说坤仪派的秦礼武艺卓绝,我倒想知道是何人能把他困住。”
这句话一出,三人的目光齐齐射向他,那大汉也不憷,兀自“哼”一声转头睡了。
韩瑞转过头来,探究的目光投向翟钺,翟钺坦然以对。
纪湘河隐约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这是自然,小友尽管前去,韩某人定当不负所托,照顾好纪姑娘。”
翟钺再揖:“多谢韩大侠。”
直到韩瑞离开,纪湘河终于回过一丝味儿来——她小师兄方才话里话外的神态语气,分明有那么几分“托孤”的意味!
“师兄,到底怎么回事?师叔他们出了什么事?”纪湘河有些急切地拉着翟钺小声问道。
翟钺对她摇了摇头,同样压着声音回道:“没有,我编的。”
纪湘河闻言更是不解,脑子里一下子翻了一锅浆糊。
翟钺继续解释:“我方才去捡柴火的时候,在树上发现了我派用来联络集合的暗语,我寻摸着是师叔他们。”
他说着眸色一暗:“师叔他们自三个月前外出,便再没回来过。按说坤仪弟子出门办任务,三五月不着家的也没什么,但怪就怪在,他们连平安信都没传回来一封。
你也知道,我们平常出门办事,每隔十天就要往门派里传一封平安信,以判生死,这是多少年来不变的规矩。师叔三个月来音讯全无,但我却从没听师父提过半嘴这件事。
我方才发现的记号是新鲜的,他们应该离咱们不远,但这就更奇怪了。此处还在南盟境内,暗桩密布,师叔既平安,为何不传信?若不平安,为何要费精力刻召人集合的暗语,而不回门派或者暗桩里找帮手?”
话说到这儿,翟钺与纪湘河眸中皆是波涛汹涌。
“可是……”纪湘河还是想不通:“你方才为什么不直接同韩大侠讲实情?要是真出了事,我们这么多人,肯定比你一个人力量大呀!”
翟钺平静地看向她:“我怀疑,这队伍里有鬼。”
纪湘河一惊。
翟钺接着道:“我如今不确定究竟是哪边更危险一些,但这队里你是坤仪掌门独女,便是仗这层身份,韩瑞他们也不能让你出事,相比之下,师叔那边完全不知状况,故而你还是继续跟着韩瑞更稳妥些。”
他说着,拿过纪湘河扔在一旁的剑交到她手里,郑重道:“我先去寻师叔问清楚情况,你自己机灵着些,少说话,少抱怨,少掺和事,听到没有?”
纪湘河脑子里还回荡着他那一通骇人听闻的推断,心不在焉点点头。
翟钺看着她迷糊的样子,心里一万个放心不下,恨不能把所有事都细细叮嘱一遍。
他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然而终究还是把手放下,皱眉轻叹一声,转身上马。此番只望能早一点把事情解决,便能早一些回来找她。
纪湘河看着她平日里总是婆婆妈妈的小师兄一反常态的决绝样子,总算嗅到了几分紧迫和危险的气息,等到小师兄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她心里的不安瞬间上升到了顶点。
满腹心事转过身,正撞见方才插话的黑脸大汉阴沉沉盯着小师兄离去的方向,她又联想起师兄“队里有鬼”的话,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
接下来两天,纪湘河就乖乖跟着韩瑞,无论骑马还是步行都寸步不离。
她心里反复琢磨小师兄临走前的那一番话,越是琢磨便越是疑神疑鬼,到后来看谁都觉得不对劲。
她实在是想不通,不过是结伴去参加大比的一群人,有什么值得阴谋算计的?为了早早铲除对手吗?
而师叔又是为什么?
纪湘河摸不出其中的关窍,但总有那么一种朦胧的感觉,觉得这两件事似乎该是一起的……
她想得正出神,被突然拍在自己背上的一巴掌吓了一个激灵。
捂着快要跳出来的心回头一看,原来是韩瑞那话都说不利索的小闺女毛豆。
毛豆小胖手里抓着一张饼递给纪湘河,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泛着“求赞扬”的光。
纪湘河接过来,摸摸毛豆头上的小揪揪,温声道:“毛豆真乖!”
小丫头心满意足地跑回了爹爹身边。
话说这韩瑞也是奇葩,给自己闺女取了“毛豆”这么个草率的名字,而且一路风餐露宿的都要把女儿贴身带着,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纪湘河啃了口硌牙的硬饼子,就着水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只歇了片刻,韩瑞便起身招呼众人道:“大家继续上路!前面不远有个镇子,咱们尽量日落前赶到,今晚就在镇子里歇脚了!”
纪湘河闻言心想:谢天谢地!总算能像模像样休息一晚了。
这样一来,赶路的怨念也消散了一些。
韩瑞把毛豆背在背上,凑到纪湘河身边来,颇为慈祥地问道:“纪姑娘,还撑得住吗?”
纪湘河心里翻白眼,面上不显:“劳韩大侠记挂,晚辈没事。”
韩瑞笑笑:“姑娘家身子娇贵,像我家这个,真是半点苦吃不得!一路上都是我背着。你暂且忍忍,等到了镇上,我给你寻间上房,叫店家烧上热水,舒舒服服洗个澡。”
既然这么疼闺女,又干嘛要带出来吃苦呢?纪湘河心里不解,明面上却微笑谢过韩瑞好意。
一行人跟太阳赛跑,紧赶慢赶,总算达成了韩瑞“日落前赶到小镇”的目标。
韩瑞包下了一整家客栈,并十分守诺地把唯一一间上房留给了纪湘河这队伍里唯一一个大姑娘。
纪湘河一沾床就起不来了,直接睡死过去,连晚饭都没吃。
她这一觉睡到次日一早,要不是韩瑞来叫门,她能再睡个日夜颠倒都没问题。
可怜的纪姑娘收拾好之后悲哀地发现,她起太晚错过了早饭时间,而大家已经吃饱喝足准备出发了。幸好暖心的韩大侠给她留了几个馒头,一碟小菜,让她不至于被饿死。
纪姑娘拿了一个软乎乎的大馒头,把剩下的珍而重之放进了包裹里,争取省着点吃,少啃几张硬饼子。
自小师兄离开至今,虽然纪湘河看谁都疑神疑鬼,但一路上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她那根名为“警惕”的神经绷了几天,然后又自欺欺人地慢慢松弛下去,觉得说不定是她那啰里吧嗦的小师兄感觉出错了。
放下戒备的纪湘河坐在马背上,走着走着惊喜地发现,他们赶路的速度似乎比之前慢了那么一些。
这一发现让神经大条的纪姑娘高兴了好一会儿。
正当纪湘河觉得万物可爱、前路光明时。变故陡生。
先是身边一个粗壮汉子“扑通”一声栽下了马,接下来,就在纪湘河眼前,那天夜里阴阳怪气的黑脸大汉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铮亮大刀,一刀砍下了旁边人的脑袋。
距离之近,那温热的血液直接喷溅在了纪湘河脸上。
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林子里突然窜出一伙蒙面人,冲到队伍里提刀便砍。
顷刻就乱了。
队伍里这些人,明明每个都有一身俊俏的功夫,如今就像丧失了抵抗之力一般,任人宰割而无动于衷,有的甚至连武器都拿不起来就被一剑封喉。
喊杀喊打声中,混杂着一句不甚清晰的“韩瑞,交出关岳令,饶你不死!”
纪湘河哪里见过这场面?
她反应慢了不止一拍,刚颤颤巍巍抽出剑,就被人一把拽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眼看着那人的砍刀就要落下来,纪湘河求生的本能终于显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回手就是两招落霞漫天,长剑自身后斜斜格挡到身前,接着挽了个密不透风的剑花,出乎意料地把那人逼退了半步。
那人似是没料到这群人中还有一个能反抗的,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劈山一式带着千钧的力气砍过来。
纪湘河腿还是软的,根本躲不开,只能横剑生生把这一招接下,刀剑相接的那一刻,纪湘河手臂都震麻了,双腿更是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在地上。
眼看着又一刀朝她砍来,而她根本提不起剑,纪湘河心想:完了,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熟料那刀在挨上纪湘河的脖子一瞬间,被凭空飞来的一把匕首直接断成了两截。
韩瑞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毛豆赶过来了。
他一脚踹开那人,自己却也禁不住力趔趄两步。
这稳住身形的片刻间,他使劲拉起纪湘河,把毛豆和破袍子裹着的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塞进纪湘河的怀里,语速极快又咬字不清附耳道:“纪姑娘务必要把这东西送到北盟何增掌门手中,我家毛豆也拜托姑娘了!”
语毕,韩瑞用力把纪湘河推到马儿旁边,自己则被追过来的黑衣人一刀砍在背上。
他浑然不察似的,冲纪湘河大喊:“走!”
纪湘河不敢耽搁,忍着泪快速翻身上马,长剑狠狠拍在马儿身上,那马儿一声长嘶,利箭般冲了出去。
有人在前面拦着去路,飞身想要把纪湘河打下马来。那一刻纪湘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刚刚还在震颤发麻的手提剑就是一招碧落山海,身体向后仰去,手上的剑却带着潮落之意,似退非退间找准时机,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直直刺出去。
这一招她总也练不好力道,生死关头破罐子破摔的一下却使得无比漂亮,一剑把那人刺了个对穿,然后剑抽不出来了……
后面的人被韩瑞拼着命拖了一时半刻,给纪湘河两人挣得了无比珍贵的一线生机。
纪湘河单手抱着毛豆在马背上飞驰,耳边除了风声就是毛豆撕心裂肺的哭声。她的眼泪断线珠子般往下落,终于忍不住回头遥遥一望,正见韩瑞被人一刀砍下了头颅,那干瘦如柴的身子轻飘飘就倒了下去。
耳边炸响一道闷雷,这场酝酿了将尽十天的大雨终于瓢泼一般落了下来。厚重无比的乌云遮蔽了整片天空,正午时分,天色却黑沉如夜。
纪湘河被大雨浇得睁不开眼,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这等险境之下,身体里求生的本能使得纪湘河感官敏锐得出奇,是以她知道在身后大概几百步之外,一直有一队人在追赶她。
纪湘河的脑子一时间转得飞快,她想:照这样下去肯定很快就会被追上,我得快点想个法子甩开他们。
孤注一掷一般,在下一个转弯处,纪湘河一夹马腹,瞅准时机,护着毛豆纵身跃下,就地一滚,顺着路边斜坡滚进了茂密的灌木丛中。
纪湘河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
但她不敢呻吟,只压着发颤的声音,附在毛豆耳边极小声道:“毛豆啊,你可千万别哭……”
毛豆没哭,她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纪湘河把她抱在怀里,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小小身体的轻颤。
一大一小就这样蜷缩在灌木丛中,听着那群人从两人边上疾驰而过。
直到那声音消失在耳畔,这一口气松下来,纪湘河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
在这境况下,她身上的疼痛反而成了保持头脑清醒的良药。
她想:纪湘河,冷静,如今能靠的只剩下你自己了,你要是垮了,毛豆可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抛开害怕、迷茫这些没用的情绪,用那疼痛激起的凌冽的清醒试图一点点捋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队里有鬼、客栈、饭菜、遇袭、关岳令……纪湘河脑子里零零碎碎的线索一点点浮现,灵光一现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她原本以为,一行人去北盟只是要参加大比,但如今看来这只是个暗度陈仓的障眼法,领队人韩瑞其实揣的是护送关岳令的任务。
如此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一路上要赶的这么急。
然而队伍中却早就混进了奸细,这伙人的目的也是关岳令。他们在客栈的饭菜里下了药,药效发作之时,奸细和刺客里应外合,来了个瓮中捉鳖。
这一环中,唯一的漏洞就是因贪睡错过饭菜的纪湘河。
可是为什么他们到客栈这里才动手?而且纪湘河总觉得韩瑞对奸细这一事其实心知肚明,否则为什么一路上都对队伍里的人这般防备?但若早有设防,又为何会中招?
纪湘河顺着这条线捋下来,总觉得少了什么关键性的细节。
她呲牙咧嘴坐起,把韩瑞用破袍子裹着的东西取出来——是一把刀鞘。
借着仅存的一点天光,纪湘河看见那刀鞘中间镶嵌着块月牙形的白玉。
这就是让韩瑞不惜身陨也不肯交出去的关岳令么……
可它是干什么用的?
纪湘河隐约觉得“关岳令”这三个字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听过。
脑子里每一条线都无比清晰,却都没有头绪。
但她很快便把这些理不清的思绪抛开,既然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那索性就先放一放。
那些人的目的既然是关岳令,就肯定不会放过她和毛豆。若是她带着这东西逃跑,一不留神被逮住的话,那么无论是关岳令还是她俩的命,都保不住。
值得韩瑞舍弃性命也要送出去的东西,必定有其不能落到别手的理由,无论是道义还是功利,纪湘河直觉这个理由是她违抗不了的。
该怎么办呢?
纪湘河思来想去想不出两全的办法,近乎绝望地叹了口气道:“毛豆,你爹这是丢了个烫手山芋给我啊!”
没人回应。
纪湘河心一颤,低头看见毛豆已经蜷缩成了一团,抖得厉害。她连忙把毛豆抱起来,这才发现小毛豆全身烫得吓人,连气息都有些微弱。
对了,毛豆应该也吃了被下药的饭菜!虽说看症状那应该只是些让人没办法动武的蒙汗药,但毛豆只是个这么小的孩子,何况后面受了惊吓,还淋了雨……
纪湘河完全慌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过无数种不好的可能,无论哪一种的后果都是她承受不起的。
无助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几乎一瞬间就把纪湘河强撑起来的坚强击溃了。她瘫坐在大雨里,难自抑地想:小师兄,你在哪儿呀,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就在这时,毛豆往她怀里钻了钻,微弱的声音喃喃着:“爹——”
纪湘河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这声“爹”让纪湘河仿佛又看见了那道轻飘飘倒下去的干瘦身影,沉痛中总算把自己被击溃的坚强又捡回来几分。
她想:管不了那么多了,得先去找个大夫,关岳令不能带在身上,否则一但失足,一切都完了。
纪湘河把韩瑞那件破破烂烂的长袍子穿在身上,借以遮盖住自己身上颜色有些鲜亮的衣裳,然后就地草草挖了个浅坑,把刀鞘匆匆埋好,留个记号,就抱着毛豆沿着来路往回赶。
她不敢往前,怕那些人发现马背上没人,回过头跟她撞个正着。
雨势越是小,天色越是亮,纪湘河心里就越是有一种暴露在天光下的慌张,只有一把半路上捡的钝刀才能给她一点点安全感。
天知道她是怎么走完这担惊受怕的一段路,最终回到镇上的。
医馆里,鹤发童颜的老大夫望闻问切一个不落,对着昏迷的毛豆一番探查。
“小丫头没事,就是淋雨受了寒,又加惊吓过度,这才昏迷。待我开几副药,喝下去好生调养几日就没事了。”
直到这一刻,纪湘河那没个着落的心才稍微安顿下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心道幸好没事。
老大夫那忧切的目光从毛豆身上转到了纪湘河身上,道:“姑娘,这女娃娃是无大碍,可老朽看你却不大好。”
纪湘河苦笑:“劳您记挂,我没事,就是有些小伤,擦个药就好了。”
老大夫叹口气,写好了药方,招来伙计交代道:“带这位姑娘去抓药,再生个炉子,让姑娘烤烤,瞧这都淋成什么样子了。”
伙计应是,暗地里却翻了个白眼。
纪湘河对着好心的老大夫道谢,跟那伙计抓好了药,临了却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带着现银——她那小包裹早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没钱你看什么病!”伙计一脸鄙夷刻薄。
纪湘河尴尬得红了脸,期期艾艾道:“小兄弟……我这……你看能不能宽限几日?我师兄很快就来找我了,到时候肯定能把钱还了。”
伙计翻个白眼:“不能!我们这里又不是善堂,你想赊账就能赊?要么拿钱,要么留下药滚蛋!”
纪湘河没法子,思来想去,最后忍痛割爱把当初小师兄送她的及笄礼——一只暖玉镯子摘了下来。
“小兄弟,我手里实在是没有现钱,你看这镯子能不能拿来暂作抵押?”
伙计劈手夺过,把那玉镯仔细看了看,觉得成色不错,这才作罢。
眼看他拿了玉要走,纪湘河连忙叫住他,央求道:“还请你千万把我这镯子留好,等我有了钱,再找你赎回来。”
伙计没理她。
她心里失落万分,不仅因为她一直戴着那镯子早就习惯了,乍一取下有些不舍,还因为那是她小师兄送的。
一想到小师兄送给她的礼物到了别人手上,她心里就针扎一样难受。
怀着这份失落和前路未卜的忧虑,还有不知该如何对毛豆交代的心烦,纪湘河向大夫借了药炉,坐在廊下给毛豆煎药。
她想事情想得出神,连老大夫靠近的脚步声都没留意到。
“姑娘!”老大夫唤她。
纪湘河吓了一跳,抚着心口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老大夫拿出那玉镯。
纪湘河心里疑惑,犹疑着解释:“您放心,这玉是好玉,肯定不是假的。”
老大夫连连摆手:“姑娘误会了,老朽不是来质疑姑娘的。正是因为这玉珍贵,老朽不能收,才特来还给姑娘,”
“可是我身上除了这玉,再没什么别的东西值钱了呀!”纪湘河有些急。
老大夫笑了:“无妨,等姑娘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来还也不迟,人家定情之物这等物件儿,怎能横刀夺爱?我这伙计不懂事,还望姑娘见谅一二。”
纪湘河这才安心地把玉镯收回来:“谢谢您!”。她把玉镯戴回自己手上,慢半拍反应过来,一脸疑惑问道:“您方才说这是定情之物?”
“是啊。”老大夫捋须笑眯眯道,脸上表情仿佛在说:你这傻姑娘不会还不知道吧?
他看着纪湘河迷迷糊糊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姑娘可知这是什么玉?”
纪湘河摇头。
“这是扶桑暖玉,在扶桑,是男子拿来给心仪姑娘定情的。”
他说着指了指那玉镯,接着道:“姑娘这镯子内侧还刻着句扶桑文,译过来,正是《凤求凰》里一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你说说,送你镯子那人的心思不是昭然若揭么?”
扶桑文?凤求凰?
纪湘河把镯子翻过来看,那里面果然刻着一行蝇头小字,她从前竟一直没发现过!
虽说就算发现了她也不见得懂。
老大夫已经走了,只剩下纪湘河一人在风中凌乱,若是她连同这句诗文的意思也不懂就好了。
她抱着侥幸心想,万一小师兄买这镯子的时候也没发现呢?或者他也看不懂扶桑话,所以稀里糊涂买错了?
可是照小师兄那一丝不苟的严谨样子,这可能么?
纪湘河不自觉回想起当初他送自己镯子的情景。
那时他跟着大师兄出去了大半年,不知道是去干什么,回来的时候差点都没赶上自己的及笄礼。为此她甚至还有些不开心,小师兄便拿出个锦盒哄她:“别气了,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盒子里装的正是这玉镯,镯子莹润漂亮,很合她的心意,于是她欢欢喜喜就戴在了自己手上,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
如今回想起来,小师兄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脸色也不怎么好,恐是日夜兼程才赶上观礼的。
那天的一幕幕在纪湘河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所有细节都余韵悠长地变得无比清晰,就连当时她浑然不觉的,小师兄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落寞都那般真切。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
翟钺和纪湘河从小一起长大,他只比纪湘河大了三岁,却几乎当了纪湘河半个爹。
坤仪掌门妻子早逝,他自己又事务繁忙,无暇照料女儿,幸亏下面还有三个徒弟,于是便心大地把女儿扔给徒弟们照顾,自己当起了撒手掌柜。
纪湘河的大师兄二师姐当时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整天想着跑出去闯荡江湖,哪里有照顾孩子的闲心?于是这份重任就落到了当时刚拜入师门的,同样还是个孩子的翟钺身上。
亏得翟钺是个早熟又乖巧懂事的,否则纪湘河能不能平安活到现在还真不好说。
那段时间,坤仪派里常见两个孩子手牵手的身影,一个小大孩,一个小小孩,大的牵着小的去吃饭、玩耍、读书、练剑……
纪湘河认识的第一个字是小师兄教的,会的第一套剑法是小师兄教的,就连每年生辰的一碗长寿面,也是小师兄为她做的。
是以纪湘河和小师兄的关系较之别人总是更为亲密一些,两人之间感情也许是青梅竹马的友谊,也许是兄妹间的亲情,但怎么会是……
纪湘河紧了紧自己的破袍子,心里更乱了。
她苦笑,真是谢谢小师兄,在这等有今日无明天的处境里,给她那理不清的思绪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这罪魁祸首,你现在又在哪儿呢?
纪湘河端着熬好的药汤去找毛豆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小丫头被她喂着一口一口喝完药,没哭也没闹,倒是让本就不知如何开口的纪湘河更无措了。
“毛豆……”纪湘河嗫嚅着。
毛豆苍白着小脸,定定地看着她。
迟钝懵懂的小丫头仿佛这时候才恍然间发觉,眼前这个穿着爹爹衣服的人其实并不是爹爹。话都说不清楚的孩子,又哪里能懂得生死是什么?她只知道爹爹好像不要她了,丢下她走了。
毛豆终于哑着嗓子放声大哭。
这哭声并不撕心裂肺,却足以让纪湘河心碎不已,她小心翼翼把毛豆拥进怀里,暗暗发誓——毛豆,我一定会护好你。
……
纪湘河之前自欺欺人地想,万一那群刺客脑子不好,不会那么快找回来,她们在镇子上好歹藏一藏,说不准小师兄就先找来了。
事实说明,侥幸终究只是侥幸。
差不多在傍晚的时候,纪湘河出医馆倒药渣,正撞见那群人进了之前纪湘河一行歇脚的客栈。
她心下一惊。
这镇子久留不得了。
当天夜里,纪湘河向老大夫问了一条隐蔽的小路,抱着还昏昏沉沉的毛豆趁夜色离开。
她先是回去取了埋在地里的刀鞘,然后直接上路。
老大夫说,这条路是他平日里上山采药发现的,鲜有人迹,事到如今,纪湘河也只能祈祷老大夫给的这条路靠谱。
好在她们平安无事走到天光大亮,终于出了之前那片地界。
纪湘河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她觉得向着北走总归没错。
最大的问题是吃饭。
她和毛豆,一来身上没钱,二来荒郊野外时常不见人烟,十来天下来,一大一小就成了活脱脱的俩叫花子。
一遇见人家,纪湘河便带着毛豆觍着脸上门乞讨,这么多次下来,脸皮都练厚了不少。
虽然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好歹暂时小命是保住了。纪湘河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对生活的要求可以这般低。
她拿着石子在沿途一棵树上刻了个记号,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毛豆豆,你说我小师兄怎么还不来找我们啊?他是不是早就把我给忘了?”
毛豆瞪着大眼睛,很是无辜,口齿不清学语:“汪啦——”
纪湘河心里愁的很,自从得知镯子的隐秘,她就总是会时不时想到小师兄,心里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么多时日下来,她懵懵懂懂想,自己这样子是不是说明,其实小师兄在她心里是不是也是不一样的……
她愁着愁着突然横生一股哀怨:姓翟的,你平时瞧着挺稳重的,关键时刻就这么不靠谱!再不来,你师妹我不是被刺客杀了就是被半路饿死。
正走着出神,耳边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纪湘河顿时警惕起来,目光死死盯着路尽头,一时又是期待又是警戒。
是一队官兵。
纪湘河提起来的那口气登时松了下去,百无聊赖把手里石子远远扔开。
熟料随着那队官兵靠近,纪湘河发现了不对劲——他们似乎是奔着她和毛豆来的!
她细看去,就看见了为首的正是那个黑脸大汉,还有当初医馆里的小伙计。
这家伙把她们卖了!
纪湘河心里粗暴骂了一声,手上麻利地抄起毛豆就跑。可是两条腿的人又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那群人不出一会儿就把两人团团包围起来。
黑脸大汉跳下马,“呸”了一声道:“小丫头片子,挺能跑!”
纪湘河冷汗直冒,不知为何刺客摇身一变成了官兵。
“关岳令呢?交出来!”
纪湘河嘴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背后捅刀子的伙计眨巴着一双阴沉的细眼,怂恿道:“大人,您跟她废话什么,直接抓了,总归能从她身上搜出您想要的东西。”
纪湘河锐利的目光刀子一样射向他。
那大汉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
就是这探寻的一眼,让纪湘河心念一动。
她拿出半路上捡来的那把破刀,顺手把韩瑞交给她的刀鞘一把扔在地上,装得仿佛是随随便便一样。
她在赌那群人根本不知道关岳令长什么样子。
果然,没人去理会那把被随手扔到地上的刀鞘,而是皆对纪湘河拔刀相向。
她赌对了。
黑脸大汉拿刀劈过来的那一刻,纪湘河突然喝道:“等一下!”
他一招折在半路,半口气没提上来,讽道:“怎么?怂了?不嘴硬了?”
纪湘河腿肚子还在打颤,却强做镇定道:“实话跟你说了吧,关岳令我交给别人了,不在我身上。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黑脸大汉嗤道:“你说不在就不在,我凭什么信你?”
纪湘河坦坦荡荡回他:“尽管来搜。”
手下劝黑脸大汉:“大人,不能答应,万一她在耍什么花招呢?”
大汉冷哼:“人都在我们手里了,还能耍什么花招?去,搜搜那小丫头的身。”
待他们确认两人身上什么都没有后,黑脸大汉才微眯了眼打量着纪湘河道:“说说你的条件。”
“给我一匹好马,让我先把毛豆送走。”
大汉略一思索后回她:“准了。”
纪湘河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用布条把毛豆绑到马背上,又把自己的镯子塞到她衣服里,只盼若是有人能救下她,好歹看在这价值不菲的玉的份上能好生照料。
毛豆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纪湘河硬着心肠不理会,在马儿身上用力一拍,让它带着毛豆扬长而去。
转身的那一刻,纪湘河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怎么找借口多拖他们一会儿,恨不能把脚下每一步都拉慢一刻钟。
“磨磨唧唧想干什么?把她给我绑过来!”黑脸大汉不耐烦吼道。
手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动,灰发青袍一人便踩着飘飘忽忽的步子倏忽来到众人面前。这人身材高瘦,老脸板的有些刻薄,鹰隼一般的眼神直直投向纪湘河。
纪湘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思忖这人是谁,就听黑脸大汉对他作揖道:“何老。”
得,一伙儿的。
何老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慢悠悠走到那把刀鞘前,把它捡了起来。
纪湘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把钝刀,倒是配了个好鞘。”何老慢悠悠抚须。
纪湘河讪笑:“对,我就是看它好看……”
不等她说完,何老就已经把刀鞘收了起来,背对纪湘河,冷冷下令:“关岳令已到手,杀!”
纪湘河心沉谷底。
黑脸大汉怒道:“他奶奶的,差点被这丫头片子耍了!兄弟们,给老子片了她!”
那一刻纪湘河脑子里想的全是关岳令不能丢,命都没来得及顾上,仗着身形娇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缝隙里钻出去,不顾后门大开,提刀直冲何老。
何老转过身来,一掌推过,竟是要空手接白刃!
这一掌中运了五成的内力,厚重浩瀚的磅礴气海面前,纪湘河那把破刀就像瓷片一样节节碎裂,那碎片反向纪湘河卷来,把她一条手臂刮得鲜血淋漓。
何老一掌没推到底,反手变式,剩下的半掌直冲纪湘河心口。
纪湘河反应不及,错身半步,险险避开了要害,却也硬生生把他要命一掌接了下来。
一口血喷出来,恐怕伤及了内腑。
何老冷笑:“不自量力。”
纪湘河疼得直不起身,眼睁睁看着那何老又飘飘忽忽离去,一下子就没影了。
她身子倒下,意识渐渐抽离,模糊想着自己这样是没办法瞑目的,但好歹在死前也拼尽全力做了一回扑火的飞蛾。
那就勉强闭半只眼吧……
梦里不知身是客。
耳边有蝉鸣,混着爹爹的叱骂,师兄的求情声,眼前却不是坤仪派。
倏忽一切嘈杂声音都远去,小师兄在马上对着她笑,等她要伸手时,突然变成了韩瑞的脸,他凶狠地抓着她肩膀质问:“毛豆呢?关岳令呢?”
她哭着刚想解释,韩瑞的头就猛地掉了下来……
纪湘河一下子吓醒了。
胸口沉闷闷地疼,右臂更是疼得动弹不得。
她朦胧的眼循光望去,就见熟悉一人坐在床边,拿手帕擦拭着长剑。
无尽的委屈一瞬间漫上来,眼眶发酸,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唤他:“翟钺,你怎么才来呀……”
翟钺乍一听到她的声音,身子一震,手里的剑“哐当”一下掉到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微微颤抖的手抚上纪湘河的脸:“对不起,我来晚了……”
天知道他看见那一地残尸的时候心里是有多害怕,一路上又焦灼成了什么样子,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尝到了不知所措的滋味,他想着,要是她真出了什么事,他便回去跪在师父面前自裁谢罪。
幸好,幸好赶上了……
若是纪湘河眼光能再清明些,便能看见翟钺眼底掩不住的脆弱和后怕。
纪湘河挣扎着要坐起来,又被翟钺按下去:“不要乱动,你伤势太重了,若不是我和师叔赶到得及时,只怕……”他声音都在发颤。
纪湘河哭着对他道:“可是小师兄,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翟钺心疼无比。
他的小师妹自小被师徒几人呵护着长大,从来无忧无虑,是个无比娇气的小姑娘,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不是你的错,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任谁都无法左右,怎么能怪你?”
纪湘河摇头,突然想起什么,抓住翟钺的手急切道:“对,还有毛豆,你去寻她,你快去寻她!”
翟钺闻声安抚:“你瞧,那是谁?”
纪湘河看向门口,就见她师叔秦礼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的,可不正是毛豆?
她一颗心顿时安了下去。
毛豆见她醒了,在秦礼怀里不安分地蠕动,指着她咿咿呀呀:“姐姐醒——”
师叔皱着眉,心疼道:“那些杀千刀的,下手真狠!”
翟钺眸中杀意汹涌:“这笔账我迟早有一天会讨回来。”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纪湘河拽着翟钺袖子问,她心里有数不清的的疑问亟待解答。
“不急,你现在先好好休养,别耗费心神。”翟钺温声哄道。
纪湘河不买账,沙哑声音还带着哭腔:“不行,我一刻都等不了!你不告诉我,我根本没心思休养!”。
她好歹要知道,她这么多天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究竟是为了什么。
翟钺轻叹,只能耐下心跟她娓娓道来。
当初他离开队伍之后,顺着标记一路找到了师叔他们。
师叔一行人中,除了本门弟子,还有许多别的门派中同样出门办事的人。
一番交谈下来才知道,原来师叔和这些人已经在南盟外围徘徊小半个月了,他们自打当初离开后,就发现自己和门派里面断了联系,消息送不进去,就连人要入境,也会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阻拦。
南盟地界俨然成了一个出入无门之地。
秦礼没法子,只能留记号召在外的弟子们集合,准备探个究竟。
翟钺这个里面出来的和这些外面进不去的碰面一合计,愈发觉得其中大有问题,于是跟着他们悄悄探查了几日。
这一查,查出了个不得了的事情。
萧王爷勾结南蛮,陈兵云肃六州,要反。
这位封地在南境的王爷不掩野心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住南盟,封锁消息。
南边这群只知道道义的江湖草莽之辈,要是热血上头跟萧王爷对起来,能活生生咬下他一块肉。
是以就算不能收服,萧王爷在确认他们不会坏事之前,只能按兵不动。
萧王爷本来跟几大门派的掌门相处得和和气气,几个掌门也约好了似的对下面的小崽子们什么都不透露。除了萧王爷暗中结的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大家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突然一封请柬从北边送来,把这张大网撕开了个口子。
南北武林大比如期举行,北边送来了请柬,南边若是没动静,那就坏了菜了。
于是在萧王爷允准之下,几个掌门匆忙凑了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又由着萧王爷插进去几个眼线,让韩瑞带着匆匆上路。
这也正是纪掌门后来又放纪湘河出去,以及韩瑞赶路也要带上女儿的原因——分明是要让这些小辈逃出南边这个龙潭虎穴。
本来这样也没什么,有眼线在,韩瑞肯定不敢对外面的人多说半个字,大家按时去,按时回,也说不准半路萧王爷就把南盟拿下,然后北上打江山了。
可是偏偏萧王爷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么一个消息:韩瑞身上带着关岳令。
关岳令是什么?
萧王爷一开始不知道,可是后来知道了。
想当年南蛮来犯,大衍半数国土被践踏得凋敝不堪,胡人所过之处,十室九空,血流漂橹。
乱世之中,草莽出身的韩颂炆韩大将军和小国舅爷林章挺身而出,数年血战,硬生生把南蛮各部赶回了老家。
这两人,一人靠的是盖世的武艺,一人靠的是一支神出鬼没、强悍无比的军队——关山军。
山河收拾好之后,韩颂炆自请退隐,而林章则已是强弩之末。
据传林章此人,生来不凡,通晓天机。历史上一般这样的人寿数都不长久,林章也不例外——所谓慧极必伤。
林章临死之前,曾算出十数年之后,国将有大难,于是仓促给后人留了一线生机——关岳令,持此令者,可号令他手下那支关山军。
他将关岳令交给了韩颂炆及其后人。
当今世上知晓此事的人不多,韩家后人除外,还有由韩颂炆主导成立的南北盟中各门派的当家人。
在萧王爷看来,南盟这群恨不能缩进壳里不出来的老王八们明面上跟他和气生财,暗地里却盘算着狠狠捅他一刀。
虽说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立下不世功勋的关山军早在世上销声匿迹,不知何处去了,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个大大的隐患,说不准就坏了萧王一盘好棋。
不能让韩瑞把关岳令送出去。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半路围剿。
再后来的事,纪湘河都知道了,无非是韩瑞拼死把她和关岳令送了出去,可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纪湘河听完,觉得不止心口闷,全身上下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意思是不是说,那一线生机就在她手上断送了?
她胡乱喃喃着:“韩瑞跟我说,要把那东西送到北盟,交到何增手里,我不知道……”
翟钺定定看着她,眼中染了几分哀戚之色:“湘儿,你可知打伤你夺走关岳令的人是谁?”
纪湘河呆呆看着他。
“正是北盟泰山派掌门——何增。”
这话音落下去,纪湘河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翟钺叹道:“北盟之中,也有萧王的人。”
……
纪湘河养伤这几天,抑郁寡欢,她时常倚着门框看外面繁华市井,听街头喧闹,静静出神。
知情的人都无比珍惜这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她有时觉得就算打起来又如何?反正她是坤仪派掌门的女儿,天塌下来有爹爹和师兄师姐顶着,她又不会有事。
屁用不顶的小小蝼蚁,做什么要去操心那些比山还重的家国大事?
有时又觉得,若是乱世真的来了,那合该有她一份责任,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山河破碎。
人生来何其渺小?终不过是滚滚大势中的一粒微尘,除了随波逐流,别无他法。
翟钺来喂纪湘河吃饭的时候,她半是颓废半是发狠地跟他说:“等我回去了,一定要好好练功,狠狠练上个十年八年,等出来就把那些居心叵测的小人全都给宰了。”
翟钺也不反驳,只顺着她道:“好。”
可是他们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已经回不去家了,而紧张的时局也不会再给她时间成长。
只是发泄出来就会好很多,纪湘河心里的郁结之气散去了一大半。
她抬头撞见小师兄那俊秀的眉眼,只见他认真吹凉了勺子里的粥,递到她嘴边。他那拿勺子的手修长好看,看着甚是……好摸。
纪湘河立刻就回想起了当初和老大夫的那一番话,脑子里不合时宜地生出几分旖旎。
翟钺见她走神,皱眉道:“张嘴。”
纪湘河驴唇不对马嘴问他:“小师兄,你还懂扶桑文啊?”
翟钺是何等心思通透的一个人,当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脸上登时染上一层薄红,手缩了回来,不自在地转过了头。
翟钺埋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纪湘河莽莽撞撞地挖出来摆在了明面上。
欲盖弥彰咳了一声,他淡淡道:“你知道了?”
这话听着沉着冷静,实际上心里乱成了什么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纪湘河看着小师兄这从没见过的新鲜反应,一时间新奇胜过羞怯,得寸进尺地问他:“是真的呀!小师兄你真的对我有旁的心思?天哪,我纪湘河何德何能竟然能让一向清冷自持的翟少侠动心,你快说说,我究竟是哪点打动了你?”
翟钺本来还有些被人戳穿心思的难堪,听了她这没心没肺的一席话,就只剩下气恼了。
合着这么多年,他心里无数次的纠结,又是觉得自己不该对亲妹妹一样的小师妹生情,又是担心自己是个禽兽,还担心她知道后再也不理他了……那些泛着苦味的甜、那些烦恼,都是庸人自扰?
翟钺把碗放下,伸手不轻不重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还是闭嘴吧。”
纪湘河装模作样捂住嘴,眼珠子却还在滴溜溜转。
翟钺被她这副样子气笑了,心里却暖融融的。
反正,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估计是跑不出他手掌心了。
有着七窍玲珑心的翟少侠今儿在纪湘河这儿摔了个跟斗,不过他甘之如饴,还乐在其中。
纪湘河这人虽然武功不济,但胜在底子好,她身上皮外伤没几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这天翟钺给她换完药,拿过她的手,又把那只镯子亲自给她戴了回去。
这一幕恰巧被刚进屋的秦礼看到。
秦师叔就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儿一样,直勾勾盯着不对劲的两人,绕着他们足足转了三圈。
“啧啧,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你小子兔子吃了窝边草!”
“我说什么来着?当初我就劝你师父,说你俩从小青梅竹马形影不离的,干脆早早定个娃娃亲得了。你师父就说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想自讨没趣,结果呢?到头来这不还是你俩?”
纪湘河不满地嚷嚷:“师叔,你说谁是兔子谁是草呢!”
翟钺浅笑:“师叔心如明镜。”
秦礼哈哈大笑。
三人气氛融洽地谈着接下来的打算时,一个门派中的女弟子拿着一件破衣服走了进来。
“小师妹,你这件衣服还要不?不要我就一起烧了。”
纪湘河看见那袍子眸中一暗,起身把它从师姐手中接了过来:“还要的。”
“那行,你留着吧。”
虽说这袍子已经残破不堪,但纪湘河还是想留着做个纪念。
她从前觉得韩家后人一代不如一代,韩瑞此人也没什么出息,颇有些德不配位。
可是她错了。
韩瑞一生从未辜负过他祖上的荣光,至死也没弃了一身铁骨。
纪湘河心情沉重地把它叠起来收好,冷不丁瞥见衣服袖子破口处露出的一点白。
单衣怎么会有里子?
而且这是……锦缎?
她当即发现了不对劲,急忙把那只袖子翻过来,就见袖子内侧缝着一方锦帕,若不是恰巧之前被碎刀片划破了,根本发觉不了。
“师兄,师叔,你们快过来看!”
二人闻声凑过来,只见那白锦帕边角泛黄,怕是有些年岁了,帕子上用金线绣着什么东西。
“意气相倾者,惟以关岳相托,天下之忧难解,韩兄自当珍重——代潭州牧、龙骧将军林济游敬上。”纪湘河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林济游……就是林章吧?这是他送给什么‘韩兄’的东西?可是下面这是什么,我怎么看不懂了?”
翟钺面色凝重接上她的话:“是一段乐谱。”
秦礼挠挠头:“关岳相托,指的是关岳令?这帕子跟那东西又有什么联系,作甚要缝在袖子里,闲得蛋疼?”
“师叔,湘儿,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那把刀鞘,根本就不是什么关岳令。”翟钺目光沉沉道。
“世上知道关岳令存在的人本就没有几个,而真正见过它是个什么东西的,更是只有韩家后人。”
“它可以是一块令牌、一把刀鞘、一纸口谕,也可以是……一首曲子。”
话说到这儿,翟钺语气中已经不是怀疑,而是笃定。
纪湘河和秦礼都愣在了原地。
“小师兄,你是说,下面的乐谱才是真正的关岳令?”
翟钺但笑不语,但纪湘河知道,他只有成竹在胸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若果真如此,那这一招瞒天过海真是叫韩瑞玩出了花儿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把自己人都骗了过去。
如今回想起来,韩瑞当初把袍子和刀鞘一并交给她,却没说过刀鞘就是关岳令。只是这两样东西放一起,是个人都会下意识觉得刀鞘才是关键。
他从没指望过纪湘河有保全关岳令的本事,反而利用她无法保全这一点故布疑云,最终把真的关岳令护了下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纪湘河的心情经历一番大起大落,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了。
秦礼稀里糊涂还没想明白,于是果断放弃,大大咧咧问翟钺:“就算是真的,可是现在北盟有些人信不过,北界去不了,我们又能把它带去哪里?别说不知道关山军在哪儿,我们连人家如今还在不在都不清楚,拿着关岳令顶个屁用?”
翟钺略一思忖,沉吟道:“师叔说的没错,关岳令是一张底牌还是废牌,我们不得而知,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直接放弃。”
“如果关岳令是什么别的物件,我们这群人行动受限,的确麻烦,可偏偏它是首曲子,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秦礼还云里雾里,纪湘河却难得灵光一现,抓住了什么关窍。
翟钺含笑望着她晶亮的眸子:“没错,我们只需沿路买下大批会胡琴的戏班乐人,把这曲子一路唱到北方。”
“关山军若早就形销于世,那便罢了,若还有传承,听懂了胡琴奏曲的言下之意,也就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纪湘河问他:“那要是听不懂呢?”
“那就趁早逃难去吧,他们要是连这都不懂,也就没什么可指望的。”
纪湘河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秦礼听到现在总算明白了过来,指着翟钺连连叹道:“你小子,你小子……”几个“你小子”下去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干巴巴问了句:“那咱们干嘛去?”
翟钺眼神缥缈地望向一个方向,幽幽道:“我们?当然是去给萧王爷那堆烂摊子再添一把火。”
他嘴角噙着缕不怀好意的笑:“听闻中州客中,行九的浥轻尘是南蛮王族出身,自小却在中原长大,最是嫉恶如仇。你们说若是他知道南蛮和萧王爷这一出,又当如何?”
搅混水嘛,翟钺最擅长了。
“我们去中州。”
纪湘河打了个寒颤,随后是久违的热血上头的感觉。
山雨欲来风满楼。
萧王爷盘踞南盟,继续他的江山大计,盘算着抓紧动手。
北边武林大比还在紧张地筹备着,却注定迎不来南方的客人。
中州名士宴请五湖四海的宾客好友,另有算计的不速之客却也已经在路上了……
这些日子以来,一首异域的苍茫胡调不知不觉间唱遍了大江南北,普通的客人不知是谁作的曲,而知道的人听到后,却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剑。
是的,无人不是尘埃。
可是纪湘河他们这些小小飞尘,却决定站在风口上。
大风起兮云飞扬,也说不定乘着扶摇直上,还真能卷成一股铺天盖地的大风暴。
……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