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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及笄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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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是京城里不太出名的官家小姐。
她祖上虽也做过上柱国,却不是这朝的荣耀。父亲在蜀州身负官职,奈何她十岁上父亲就过世了。只留了她和姐姐们投奔洛阳的叔父家里。好在堂兄和蔼,叔父慈爱,纵然只是东都里的微薄小官,日子却还舒坦。
今日是她及笄的意思,过了今日,此后婚嫁生子,一切都顺其自然。
可杨玉环有点心不在焉。
因她昨日做了个梦。
梦从前不是没有做过,可从来没有像昨天的梦境那样真实的令她恍惚。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绿的像松石的水,蓝的望不到头的天,和长安两模两样的景色。
她正赞叹着,远处的天突兀的变成墨色,近处的云上下翻滚。风把她的衫裙吹成了七八片,远远望去像天地交界处的一抹绯色云霞。
一只大的惊人的鸟从红日之中向着云霞飞去。
离她越近,那鸟翅带起的风就越大,刮的她几乎睁不开眼。在那鸟双翼交替,风不那么大的间隙里她抬头眯了一眼。随即潦草的判定这是某种背上自带银色高光图腾的神鸟,但具体是凤凰金乌又或者鸾鸟毕方她却实在不能知了。
这个判定果然潦草。
她犹豫着鸟能不能听懂人话,她是应该先跪下还是边说话边跪拜。结果方一张嘴就被风灌进来一小撮黑色鸟毛。
啧,原来神鸟也掉毛。
杨玉环顿时觉得脱发的烦恼不过如此。
她闭上嘴老老实实的缩在哪里,看着掉毛黑鸟有目的有目标有信心的向自己飞来。飞近了她才发现她误以为的银色高光图腾实际是一个银发男子傲然站立于鸟背。
他居然没摔下去,不管怎么想杨玉环都觉得不可思议,唯二合理的解释是这银发男子是某位微服私访的神明,又或者这个男人偷偷在脚底抹了浆糊好把自己黏在鸟背上。
男子缓缓的走下鸟背,向她走来。他越走越近,可她却始终看不清男子的面容。
她犹犹豫豫的开口问道:“您是……哪位神仙吗?”
男子的脚步一顿,摇摇头,随即像是再也忍不住一样笑起来。
“我只是一个王子。”
她有些气恼,既然大家都是世家子,他的坐骑怎么就如此与众不同。她又问:“敢问尊驾姓名?”
话刚出口她便发觉这整个世界一下子碎了,她眩晕在这里,像是看着一面平整镜子被人为的打破,零落成碎镜片。
梦断了。
此刻天还没亮,她却再难以入眠。
及笄这天,侍女早早的为她涂上铅粉用来遮挡她那因一夜未睡而格外明显的黑眼圈。
这是她寄居在叔父家的第五个年头。过了今日,她便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孩童,而是待字闺中的怀春少女了。想到这里,就连嘴里的肉包子都觉得索然无味。
许是她失落的太明显,叔父高挑着眉问着:“小娘子怎的如此不快?难不成小女国色亦愁嫁?”
杨玉环有一搭没一搭的搅和着碗里的白粥:“只是觉得儿年纪还小,婚嫁更是离得远了。”
阿兄杨铦笑笑道:“胡闹,小丫头哪里有不嫁人的呢。”
杨玉环撇撇嘴,就听的叔父接话道:“说起来玉环的婚事,我倒也惦记着给她置办嫁妆。咱们东都虽然可比盛京,但到底不是长安。我想就这几日,全家上长安看看,如何啊?”
杨玉环只闻得“上长安”三个字,其他的嫁妆婚配一概装傻充愣权当不知。阿兄尚未开口,她便麻溜的挺直腰板期待的点头肯定。
见此情形,杨铦也不再多言,只是含笑到:“儿全凭阿爷做主。”
叔父思索片刻:“如今是六月下旬了,正好咱们从长安回来能赶着七月上咸宜公主在东都成亲,你便也去观礼。到时不知有多少皇亲国戚,豪门望族家的孩子们要去呢。你既已及笄,倘若到时遇到好的结亲,岂不是各自相宜。”
杨铦点头算是附和了他爹的话,刚准备多嘱咐一句,面前却早不见了杨玉环的人影。
想到能去长安亲眼看看这大唐的盛世,杨玉环紧赶慢赶的忙着收拾行李,晚饭都没扒拉几口又匆匆回去翻箱倒柜,恨不得拖家带口的全塞进马车里。
这一日她忙的头脚倒悬,晚上几乎是倒头就睡,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又做梦了。
梦倒不是同一个梦,但梦里的人永远是同一个人。
那人肆意的银发飞舞在皓蓝长空,策马于她只在父兄口中听过的无垠草原之上,身旁低低的挂着矫健的雄鹰。
她忍不住感叹,这是她不曾见过的景象。
结果下一秒就被刚刚还离她甚是遥远的人影“咻”的一下捞上马背,扒在了男人身上。
???
她尚且愣怔,就听得身后传来男人闷闷的笑语。
“这位小娘子,怎么现在还扒着我不放,难不成是想嫁我为妻?”
杨玉环百思不得其解:“敢问这位仁兄,你都超速驾马了还让我放手,难道是想谋杀吗?”
对话到此结束,男人难得的沉默,只是默默的把她系在身上。
风过喧嚣,一时间她和他都没有只言片语,只有鹰的翅划破天空的铮铮声。
她看着塞外的天空极蓝极广阔,永远望不到头,身下的马好像跑着永远跑不尽的路。
“小姑娘。”
她费劲的仰着头,想看清马上男人的脸,然而这姿势别扭的像蓟州出产的甜麻花,她只试了一下就果断放弃。杨玉环的人生信条之一是宁可为难别人,绝不为难自己。这个信条具体体现在她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男人的大腿,试图以此引他低头好让她看上一眼。
男人果然低了头,可是一如既往的,她看不清他的脸,好像面前有层朦朦胧胧的纱。
“我永远看不清你……”
梦境戛然而止。
周而复始。
杨玉环蓦的惊醒,晨光只浅浅的给罗帐围了层白边。她伸手抹了一把散发,依稀听见窗外雀儿松散的叫声。
又是这样。
记不清梦境,零零碎碎的都是不甚能衔接上的片段,地点甚至也不尽相同,然而梦境的主人公永远是同一个男人——虎背蜂腰的银发男子。
而只要她试图触碰梦中人的脸,试图知道他的姓名籍贯家在何方,她的梦境就会突兀的中止。
简直就像……就像她不是做了一场梦,而是真的远赴千里去见什么人一样……
可她确信她没有见过这号人物,纵然未曾知晓他的面容,但凭这发色就绝不会是中原人所能拥有的。
难道那是阿叔阿兄曾提过的回鹘人吗?又或者是突厥人亦或吐蕃?
她实在是不能够了。只记得男人身着胡装,具体是哪一个胡的装她却不能够知晓。
杨玉环捞起帘子瞪眼望着天。
天刚擦亮。
不如再睡一觉。
晚安,不知名仁兄。
不对,是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