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那小孩儿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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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绡山初醒，山峦翠色如洗，鸟鸣稀落，溪水叮咚。晨光熹微间，薄薄雾气似轻纱漫卷，将蜿蜒山道温柔包裹。厚厚的落叶铺就一条绵软小径，其上正缓缓行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位是个道士，一身青灰道袍松松垮垮，宛如一只大麻袋套在身上。头顶发髻用一截枯枝草草挽就，几缕发丝放荡不羁地垂落鬓边，正随着那磨损的麻袋袖摆一同在晨风中晃荡。
这道士不修边幅，而他手边牵着的那小童子却是形容板正。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光景，小小发髻梳得纹丝不乱，墨色罩衫，雪白衬底，足蹬一双洁净的小布鞋。模样更是生得粉雕玉琢，唇红齿白，若不是绷着一张过分严肃的小脸给他平添几分冷酷，那活脱脱就是个年画上走出来的分外喜人的仙童娃娃！
这时几声呼唤自后方山道传来，惊破林间静谧。
“道长！——扶鸾道长！——道长等等！！……”
睡脸惺忪、正掩口打呵欠的道士，闻声登时一个激灵，拽起小童就跑。形色之匆匆，浑然奔出了一副逃命的架势。
然而许是刚才还在梦游状态、没能完全清醒，他还没迈两步，就被脚下顽石绊了个趔趄，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那小小童子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可惜身形足量都没他大腿高，非但没拉住，自己反而被带倒，两人一道来了个齐齐脸着地。
路面上顿时碎叶纷扬而起，惊飞枝头一对喜鹊。
须臾，尘埃落定。小童气急败坏地自落叶堆里爬起，尤其看到身上刚洗净的衣裳又沾了尘泥之后，脸都快绿了：“你是眼盲了，耳又不聋，王伯他们在后面唤你，又不是狼追来了，你这般急慌着往前跑作甚？！”
落叶堆里再次缓缓坐起个人条。
但见这人面容年轻，生得眉目清朗，唇畔翘而弯弯，天然带笑，瞧着亲切。本该是一副好相貌，可惜眼前覆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长条布带，掩去了大半神采。
——原是个目不能视的盲眼道士。
白霄尘虽看不见对方此刻神情，但此刻听自家徒儿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咆哮训人，心下只觉可爱得紧。忍不住手痒痒想去捏那气鼓鼓的小脸，结果被小童熟练躲过，白霄尘只好不甘心地讪讪缩回爪子。
他摘去发上添挂的几片枯叶，笑道：“溯儿，我并非装作听不见，只是……”
话未说完，因耽搁的这会儿功夫，后方几人已追至跟前：“道长！可算赶上您了！”
于是长溯便瞧见，他那上一瞬还像没骨头一般歪在一旁的师尊，一听外人到了跟前，登时扶地站起，嗖地就将自己一条脊梁骨给捋直了。
他那一身边缘已磨出毛边的粗布道袍，臂间拂尘须须宛如狗啃了般的参差不齐，却硬生生被他给端出了副世外高人、得道仙家的高深莫测气度出来。
“……”长溯默默别开眼。
“道长此番远行，怎不同我们知会一声？”为首的王伯喘着大气，“好歹让乡亲们为您饯行。”
白霄尘瞧不见光景，只拢着拂尘，循声侧首，含笑应道：“贫道不过带徒儿外出求医，小事一场，许是月余便回来了，怎敢劳动大家。”
说到为徒寻医问药，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向那小童——
他此刻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安安静静地站在道长身旁。道长确实是目不能视，而王伯几人和那孩子浓若点墨的漆黑双瞳一对视，皆慌忙移开视线。
槐花村的老少皆清楚记得，扶鸾道长当年于一个清晨离开玉绡山降邪除祟，而在日暮时分却匆匆抱了个小孩儿回来。那小孩儿约莫三四岁的年纪，受伤很重，奄奄一息的，周身有黑雾狰狞缠绕，非常可怖。
村里医者皆摇头叹息，都说这孩子不行了。
但扶鸾道长救活了他，硬是从阎王手中夺回了这条小命。
也是自那以后，常年闭关的扶鸾道长，开始频繁下山，为这凡胎肉身的孩子张罗吃食。
扶鸾道长于槐花村有恩，平日里也帮了村民不少，多亏有道长坐镇玉绡山，山脚村子才没有邪祟妖兽敢来进犯干扰，村民们自然非常乐意拿出食物。
扶鸾道长是好心，可那小孩儿，却总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
且不说他刚被抱回来时那黑雾腾腾的异象，便是他养好身体后，他也与寻常孩童大相径庭。
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是正天真烂漫，叽叽喳喳的吵闹鬼。而这孩子，也就在道长跟前还称得上会说会笑。一旦离开道长视线，他就宛如换了个人——总抿着唇，睁着他那双大大的黑眼睛，静静站那儿，一言不发，一副除了道长谁都不信任的戒备模样。
村里有小孩儿起初想跟他玩儿，但被他这模样吓哭了，没有人敢同他玩。久而久之，孩子们私下都唤他“小妖怪”。
村长王伯听闻这事后，立刻严厉制止，把这帮小豆芽们训斥了一顿。虽然他自己瞧这孩子也无端心底发毛，但终归是扶鸾道长亲收的徒弟，不容轻慢。
眼下扶鸾道长说要外出替徒儿求医，槐花村的这几位村民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心情十分复杂。
半晌，还是村长王伯干咳了两声，打破沉寂，他问道：“道长，不知小道长所患何疾？村南十里外镇上有位赤脚郎中，听说医术了得，不如带小道长上那儿瞧瞧？”
白霄尘浅笑摇首：“去过啦，不大管用，我们决定再往远处走走。”
其实不止是不大管用，差点儿把人家大夫给嚯嚯没了。
白霄尘还记得那日情景：他带徒儿去凡人看病的医馆，那位赤脚郎中指尖刚搭上长溯腕脉，结果他二人皮肤相接之处，竟凭空窜出丝丝缕缕的黑雾，如毒蛇般缠上郎中臂膀，瞬间就要将他包裹起来。
棚子搭的医馆之中顿时响起惊恐嚎叫，那赤脚郎中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后退，颤抖着手指着长溯连呼“妖怪”。
现场轰然间乱作一团。
当然，这些景象都是别人转述给白霄尘的，他根本看不见。为避免事态扩大，他只得匆匆带着徒儿离去。
方才发生了那么大阵仗，经历这般变故，若是换作寻常小孩儿早该被吓得哇哇大哭了，而他这徒儿竟然不哭也不闹，异常安静。
直到二人挑着林中僻静处相携走出许久，长溯才望着前路，突然轻声开口：
“……我不是妖怪。”
他忽地停住脚步，小小脑袋扬起，抿唇看向白霄尘，十分倔强地重复了遍：“我不是妖怪。”
白霄尘听着这声儿，小孩儿语气说得强硬镇定，话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惶惑，分明更像只受伤的幼兽在寻求庇护。白霄尘顿时心疼到不行，整个胸腔都快融化了。
他忙蹲下身，将小孩儿紧紧搂到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痩薄的脊背：“溯儿不是，师尊知道，溯儿当然不是！”
其实方才一路，白霄尘亦在思考其中缘故。首先，自将长溯从荒滩边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天，他就仔细探查过了，他这徒儿确是凡人无疑，并且就是个毫无修为功法的小孩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这凭空冒出来的黑雾……白霄尘猜想是因为长溯在那荒滩边上濒死那几日，邪气入体，孩童体质本易招阴，被阴灵缠绕寄居也不是没可能，过些时日散干净后就没事儿了。
故而方才在医馆问诊时冒出来的那黑雾，他估摸着是那赤脚大夫向来给凡人看病，没见过灵魔之气溢出的情景，乍然之间被吓到了，这才大惊小怪，实则并不是多么严重之事。
如此想明白之后，白霄尘便放下心来。
而小孩儿缩在他怀中，小脸贴在他身前，闷声问：“你要赶我走吗？”明明是很没安全感的脆弱之言，偏被他说得硬邦邦的。
白霄尘微顿两瞬，继而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小孩儿毛绒绒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转动着仰起，看向他的脸，似是在疑惑。
白霄尘揉着徒儿的发顶，吊儿郎当地回答：“赶你走？”
“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忘了，你师尊我是干什么的？若你真是妖怪，我就更不能叫你走了！——我得把你抓起来，锁在后山那口山洞里，拿铁链子把你拴住，再在洞门口贴满符篆镇压，叫你永远踏不出那口山洞！……”
白霄尘张牙舞爪地吓唬他，可谁知他说了半天，怀中这小崽子却一声不吭，什么反应都没有。
白霄尘心道糟糕，可别是把小破孩儿真给吓傻了，到时候留下童年阴影，那可真是他这为师的罪过！忙伸手去探他脸颊：“溯儿？”
而小孩儿脸重新埋回他胸前，一直紧绷的小小身躯渐渐放松下来，喃喃道：“……那就好。”
“好什么啊好！”白霄尘懵了，“你这小东西，都不知道害怕的吗？”
小孩儿抬起眼看他：“为什么害怕？”
白霄尘曲起食指，刮了刮他鼻子：“我要把你关起来唉！”
小孩儿：“可你也在玉绡山……你会和我一起在玉绡山的，对吧？”
白霄尘下意识接道：“在自然是在的。”毕竟老巢在这里，除了玉绡山他也不知道他还能去什么别的地方了。
小孩儿：“那我为什么要害怕？”
白霄尘便再一次被对方给问愣住了。
他挠挠头，心里寻摸了一遭，觉着这话似乎有理，又似乎哪里不对。只心道他这徒儿怕不是小小年纪被横尸遍野的惨状魇住，心魂受惊，七情六欲乱掉，连恐惧都忘了是何滋味。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问，先前从镇子医馆离开时的阴霾竟消散大半，白霄尘唇角微扬，周遭气氛又快乐了起来。
白霄尘笑了，朝小孩儿伸出手去：“好，溯儿不怕便好，我们回家。”
小孩儿很听话地乖巧握住他的小指。
于是师徒二人就这般牵着手，踏着林间斑驳碎金般的夕晖，慢慢向北往玉绡山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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