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餐》moomsipoint

2、第二餐 对不起

　　七夕到了，街上有穿着洛丽塔和汉服提着花篮的小女生卖花。
　　花店上了年纪慈祥的阿姨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个节日。
　　花店的老板推了一个推车。有大大的捧花，也有单只的红色玫瑰系了漂亮的蝴蝶结。
　　浪漫氛围这就营造起来了。
　　木预可能与这个节日浪漫氛围格格不入，别人四周是粉红色，他睁眼是白和绿色。
　　送花的快递员在街上跑了一家又一家店。那些甜甜的恋爱好像泡泡咕噜咕噜的。
　　泡泡没有在木预面前炸开。
　　在家里洗澡的时候，他低血糖犯了，晕倒在浴室。
　　木预母亲把他人中掐破了，木预才有了一点反应。木母着急得很，木预倒是一点没着急。
　　他晃晃悠悠地给自己泡了两杯葡萄糖水，去医院处理自己在浴室磕到的膝盖和下巴。
　　脑袋沉沉的，连睁眼都觉得累。他干脆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睡了一觉。
　　刚睡没几分钟木预就被身旁的人拍醒了。
　　“不好意思，您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了。”
　　“好，谢谢。”
　　木预接通了电话，老三的声音很激动：“预哥你终于接电话了！你今天有约吗？没有的话来茶园吃个饭？”
　　木预还是打算好好睡个觉，“不了。”
　　老三：“预哥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我生日啊？”
　　木预：“我待会过去。”
　　木预这个月晕倒三次了，今天这一次他忽然有些悲观地想或许下一次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走路去了茶园。用口罩遮住了自己下巴上的纱布。
　　到了茶园，老三在那，他是第三个到的。
　　他身上不停地冒着冷汗，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喝路上经过的那家奶茶店的奶茶。
　　他一点都不喜欢糖，可偏偏他是低血糖。他不爱喝奶茶，这时却突然特别馋。
　　恰好聊天群里玲玲说【如果有人经过奶茶店的话能给我带一杯柠檬水吗？】
　　他提早到了一个小时，别人还没出发。配送费要多花六元，木预打了声招呼又走了。
　　奶茶店的门口排了很多人，木预挑了人最多的那个奶茶店。他等了半个小时，期间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不停地点亮屏幕，看着锁屏上他用了几年没换的图片，看了几秒又熄灭屏幕。
　　锁屏壁纸是日出的图片，翠绿的松树尖被日出的光照得像是油彩画。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半个小时。
　　去医院时手机本来就没剩多少电，这会只有百分之七了。
　　终于排到他。
　　奶茶店前台点单的小哥戴着黑帽子，低着头操作点单系统。
　　看着有些眼熟。
　　小哥抬头开口问：“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是那个给他撑红伞的小陈。
　　木预不爱吃甜食，但是因为这时候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要了全糖。
　　小陈：“木先生？这么巧。”
　　木预：“嗯。毕竟这个地方就这么大。小陈你们这边有租借充电宝吗？”
　　充电宝盒在店内的小木桌上，木预没注意到。小陈让身旁的人替了他一会，他走到小桌旁拿出自己的充电宝递给木预。
　　“用我的。记得还我。”
　　“你不怕我不还了吗？”
　　小陈摇头：“不怕，毕竟这个地方就这么大。对了，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妹妹吗？”
　　木预笑了笑：“我要是说不，你充电宝还会借给我吗？”
　　小陈朝他挥了挥手。
　　木预提着一杯冰柠檬和一杯热奶茶按照原路走去茶园。
　　冰的那一杯贴着大腿侧，冷气在周围扩散。周围太热闹了。结伴同行的人在街道旁散着步，手挽着，说笑着。离茶园还有很远的距离，木预忽然有些走不动了。
　　他在原地停了一会，想去游泳了。
　　但柠檬茶没有送到，老三的生日祝福没有送到，想见的人也没有见到......
　　前几天大学学生会组织了团建活动，问木预想不想去。这时候他打开手机。
　　【我去。】

　　……
　　这会到茶园，那个圆桌就剩了两个位子了——红色和蓝色的塑料椅靠在一起。
　　“大小姐，你的柠檬水。”
　　玲玲坐在椅子上搂住木预的脖子，“谢啦！木公子——”。木预被她拉得弯了腰，笑着扶着玲玲的肩膀，他有些站不稳。旁边刚好有一个位子，他顺势坐下了。
　　老三突然敲了敲桌子，瞟了一眼玲玲后看向茶园大门的方向：“哟——这是谁来了？明哥？您不是有约吗？怎么来了？”
　　玲玲拍开木预的手，把椅子往旁边搬了一些。朝老三摆了个鬼脸。
　　“颜大少爷你的七夕对象爽约了？”玲玲用纸吸管戳破柠檬水的塑料膜。
　　颜明今天又戴了那个帽子。
　　木预看见颜明扫了一眼最后留给他的位子。这是个圆桌，他的位子在木预旁边。
　　木预看着那个位子被颜明往老三那拖，这会他们之间的距离大得可以再坐一个人。
　　颜明：“没有，我刚刚打完球过来。”
　　玲玲：“哦。”
　　木预捏了捏玲玲的手臂，对她做嘴型：别闹啦。
　　那个穿着运动服带着黑色帽子的男生拿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后和身旁的人笑着聊着天。
　　声音好像在水里，明明看见他张着嘴，却就是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

　　——“木预，就这样吧。”
　　颜明笑着说。

　　木预拍了拍自己的脸，喝了一大口奶茶。太腻了。糖抵在嗓子口，咽下去了，酸反上来。他有些想吐。

　　——“木预对不起。”
　　颜明还是笑着。

　　木预站起身敬了老三三杯酒。老三慌慌乱乱地接下了。颜明看了他一眼。
　　“预哥你能喝吗？”老三试探地问。
　　“还行。生日快乐。”
　　木预坐下来，脑子里好像有个鼓风机不停在运作。喝完那杯酒后，鼓风机就开始发热发烫。他趴在桌子上，睁着眼看着他们聊天。
　　低血糖的症状好像没好全。
　　夜空看不见星星，天空小范围的闪亮起来，一阵又一阵，天边响了几声闷雷。
　　他趴着趴着就闭上了眼，半梦半醒的时候，好像听到老三的声音。
　　“你别这么看我，他自己喝的——”
　　玲玲坐在木预旁边，那声“怂货”虽然小声但是比老三的声音更清楚些。
　　再睁眼大家已经决定要走了，木预站起身扶着玲玲。他站起身的速度有些快，脸白得吓人。小腿好像在棉絮里，怎么也使不上劲。晃了一下，差点倒在玲玲身上。
　　玲玲：“你们谁送木预回去？我弟来接我了。”
　　木预摇了摇手：“不用，有人来接我。你们先走吧。”
　　玲玲皱眉：“真的吗？”
　　木预：“真的。”他打开手机通话记录给小陈打了个电话，“陈师傅，来接一下我吗？”
　　小陈：“......行，七夕节促销，我收你半价。”
　　木预开了免提，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玲玲不知道为什么冲颜明那看了一眼。心情貌似很不错。
　　木预又坐回位子上，和他们道别。颜明把帽子摘下来扇风。
　　南方夏季深夜的风并不吝啬，可以吹得人忘了正值酷暑。
　　帽子被那人紧紧地抓住帽沿，上下挥动着，堪堪吹起额间的碎发。
　　木预立马又给小陈打了个电话：“陈师傅，不好意思，打扰了，希望你还没有动身。我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坐你的车了，真的很抱歉。”
　　小陈那有卷帘门被拉下的声音，“哐当”一声落地，他才开口：“猜到了一点。你连地址都没告诉我，实在不像是一个约车的。奶茶店关门了，木先生明天把充电宝还我吧，我会在店里的。”
　　木预：“好，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等凉风将脑子吹得清醒了一些，木预慢慢地走下了山。他看着红灯变成绿灯，一个人穿过斑马线，绕过环形花圃。
　　这个地方离家里好远。
　　雷声好大，闪电是什么时候来的木预没有看到，他一直低着头走路。
　　走到了那个有些年代的街道入口处。
　　那架了一个高大的木制门牌，四根粗壮的柱子中间摆了几个石墩，为了防止机动车进入。
　　木预走不动了，扶着柱子，坐在了石墩上。他这时将头仰得很高，看不见星星。闪电照亮的厚重的云层让他觉得压抑得很。
　　坐了一会，他又重新起身，走进街道。
　　卖花的小女孩早就走了，街道上只有一个看着年纪有些大的阿姨在脚边放着一个装了水的桶，装着最后的几支玫瑰花。
　　夏天阴晴不定，闪电出现了好几次，雷声逐渐变大，可雨就是没下来。
　　可路人都知道，快下雨了。
　　他们步履匆匆，跑过这条街道，找有屋檐的地方。
　　木预来到阿姨身前，为自己买了玫瑰花，作为今年七夕的结束。玫瑰花的价钱很低，花瓣有一些枯黄。
　　木预握着那几支花心情好了一些。
　　有个小女生跑过来笑着和木预打了声招呼，偷偷地把自己手里的伞塞给了他。站在她身后的小男生慌慌张张从背包里拿出来一把雨伞。女生和木预告别比了个嘘的手势，跑去拉住了那个男生的手离开了。
　　拿到了伞，木预干脆就找了个没有屋檐的地方，靠墙站住了。
　　这是条古街，道路上铺的是青石板，缝中长着翠绿色的青苔。若是下了雨，雨打湿青苔，从青石板溅起的场景应该会很好看。
　　屏幕又被打亮，时间显示十二点十分。
　　雨下下来了。
　　哗哗哗地夹杂着雷声，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
　　老天爷到底还是温柔，将一场暴雨下在了七夕后，好像为牛郎织女的分别难过。
　　但木预觉得大概是老天爷不愿意淋湿七夕时在外忘带伞的一对又一对情侣。
　　木预打开伞，站在伞中看外面的世界。
　　入目的是源源不断的白色丝线，变得湿润的青石板和四溅的水花。
　　有一双熟悉的运动鞋，鞋面被打湿了。
　　有熟悉的声音：“木预，你带伞了吗？”
　　雨太大了，木预立马拿着伞朝那人迈了一步。同一个空间下，木预避无可避，他看见了颜明被大雨淋过的脸。
　　外面是一场倾盆大雨。

　　木预：“我送你回家吗？”
　　颜明盯着他手上的玫瑰花没说话。
　　玫瑰花只有三支，木预不知道怎么分。
　　如果只分一支，显得他有些小气。
　　如果分两支，是不是又太明显了。
　　可是那个卖花的阿姨已经走了。就算她在，也没有多的花可以买了。
　　木预把一支玫瑰花递给颜明：“剩下两支一支要给我妈，还有一支要留给自己。”
　　雷声一声接着一声，雨丝毫没有小下来的意思。
　　环境过分聒噪，衬得伞下的无声愈发暧昧。
　　手肘时不时会相碰，肩膀会不小心碰在一起。他们踏过同一块青石板，在一条无人的古道，听着嘈杂的雨声，一路无言。
　　木预到家了，他从伞下跑出来。朝颜明挥手告别。
　　颜明叫住已经转身的木预：“伞要怎么还你？”
　　木预：“总有机会的。路上小心。”
　　颜明：“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了，木预的步子很轻，灯也没再亮起来。
　　颜明也就看不到他了。
　　“木预。”
　　灯亮了。
　　木预在楼梯转角停了下来。他换了一只手拿玫瑰。另一只手藏在身后。
　　颜明说：“别不开灯。”
　　木预点点头继续爬楼梯。
　　木预手掌被他抓出了几个深深的红印。
　　颜明手里的巧克力没了原本的形状，却依旧没给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