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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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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谙记得第一次见到姜明时的情景。
那时,天色暗沉下来,黑云乌压压地塞满了整片天空。丝丝缕缕的小雨从空中飘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酥酥麻麻。她站在那个烂尾楼的屋顶,茫然地看向楼下唯一一盏虚弱地闪烁着的灯,感到一阵空虚失落。
她很犹豫。
她才刚刚和她的姐姐通过电话,她知道她们两人相依为命,早已成为无法轻易分离的一个整体。多年的亲情将她们紧紧联结在一起,就像乌龟与龟壳、大雁和翅膀,如果强行分开,只会遍体鳞伤。
可是她是姐姐的负累。
准确来说,她是很多人的负累,可她最为在乎的,只是她成为了姐姐的负累,而对于其他的一切,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的用处。
她知道姐姐一直感兴趣的是艺术,但是,她去学了心理学,成了一名心理医生。
过年的时候,姐姐在阳台抽烟,被她不小心撞见。
姐姐掐灭烟头,眼眶泛红:“谙谙,是不是所有医生,都治不好自己?”
说完她就后悔了,立马抱住尤谙,声音颤抖:“谙谙,对不起,姐姐只是希望你能够多开心一会儿。”
……
尤谙那时还在回想,耳旁突然传来询问声:
“你好,请问您在这里做什么?”
她回头,是一个打着手电筒的陌生男人,他穿着西装,但西装上有着明显的雨渍,想是没带伞才成了这样。
本以为是烂尾楼,不会有人来呢。
看来连上天都觉得这么做不对。
她自嘲地想,然后对那个陌生人说:“没事,马上就走了。”
那个人点点头,朝她伸出手:“那您跟我来吧,现在下雨了,我看您也没带伞。我之前买下了这里的一处房子,今天只是过来看看,车里有伞,可以顺便送您回家。”
她迟疑地看向那只伸出的手,最终放了上去。凉透的手心霎那间传来暖意。
是的,就是那天,她认识了姜明。
可是为什么他不打伞就上了楼,为什么会那么巧、那么巧……她早该多想想的。
那时,假期还尚未结束,她被姜明送回了姐姐家。
姐姐表现得很是感激,然后邀请姜明第二天来家里做客,好好感谢一下他。
第二天上门的时候,姜明还给尤谙带来了礼物。
是一把吉他。
他是先弹奏完那首、他说要送给尤谙的《Viva La Vida》,才微笑着告诉她们:“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尤谙,就是这把吉他。我想,为你弹奏一首歌曲,不如送你一把吉他。这样,你之后无论喜欢哪首歌曲,都可以自己弹奏了。”
尤谙很是惊喜,但她又想起来自己并不会弹吉他。
姜明似乎想得很是周到:“如果你不想和别人学习,如果你也不介意向我学习,我可以教你。”
她看向那个人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那双眼睛里似乎融下了所有的友好与善意。
她能感觉到,但她没有思考为什么。
她当时只是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
然后,姜明就开始教她弹吉他。他们约在每周周末的上午十点,在一个吉他店见面。姐姐每次都早早地送她过去,然后接她回来。
那个吉他店的店主似乎是他的朋友,叫张绥,第一次去时,张绥看过来,眼里含笑,调侃道:“和上次那个挺像的啊,你就好这口?”
姜明似乎有些生气,道:“别乱说话,你知道的。”
张绥才反应过来,然后赔笑道:“哎哟,对不住哈。”
她疑惑地看向姜明,对方笑着摇摇头:“我这个朋友总喜欢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你多包涵。”
那天,她学了一首新的曲子,是王菲的《暗涌》。
其实他本来想教她《yellow》简单的扫弦伴奏,但是她坚持要学那首,他便教了。
她唱道:“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姜明看着她,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知翻涌着什么,只等她唱完那一段,他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道:“这首歌很好听,就是太过悲观。”
她看他:“可是许多歌正是因为悲观的情绪才那么动人心弦、广泛流传。”
他摇头:“生命中这么多美好,何必非将自己逼进悲观的世界?越美丽的东西,越应该努力去争取拥有。”
“真的?”她放下吉他,很认真地问他。
他有所察觉,点点头:“你有吗?”
也许因为那个吉他店的灯光总是五彩斑斓的,竟然让她感觉她的世界从那时开始,又从黑白的模样,变回了多彩的样子。
她点点头,笑着说:“应该会有吧。”
他们渐渐变得很熟悉。有时会一起弹着吉他,唱几首两人都会的歌。
他们所在的城市,在城郊处有着一大片美丽的花海。每到春天,总吸引着无数的游客去观赏。
那天下午,他们练习完吉他,姜明接了个电话,然后看向她:“花海的花开了,要去看看吗?”
她犹豫,“姐姐会担心。”
姜明有看到她两只手都握成了拳,果然如此,她在隐藏什么情绪。
姜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不会的,我刚刚问过你姐姐了,她说我们可以去看过了再回去。”
然后她就同意了。
过于顺利,姜明有些愕然。
她上车,坐在副驾,窗户摇下,簌簌的风从脸畔刮过,携着清鲜的空气、挟着春日的生机。
“如果能够把手伸出去就好了。”她开玩笑似地说。
说完,她就想起三年前的那天,也是一样的好天气,姐姐骑着摩托车带她来这里散心。他们穿着姐妹装,白衬衫加上姐姐的牛仔裤和她的牛仔A字裙,两人沿途留下欢声笑语。“谙谙,如果你喜欢,姐姐以后还会带你来这里的。”
可惜因为那件不愉快的事、因为那个奇怪的男人,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来过。
可能因为那天有些晚了,日落时分大都是踏上返程的人,他们到达的时候,花海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长日落幕,金红色的光洒满整个地平线,裹在那五彩斑斓的花上,是一曲色彩的交响乐。那光融合了景色,模糊了天地的边界,像母亲一样,容纳了所有处在她臂弯之下的生命。
二人走到一个冰淇淋店门前,姜明看着她:“想吃吗?”
于是他们一人拿了一个冰淇淋,走入那片花海。
姜明记得尤谙和自己说的那句话:“和适合的人来看这片花海会很快乐。”
她转过头,笑得比花还灿烂:“我和姐姐也一起来过这里。”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自己的天秤发生了偏移。
他瞥开眼睛,眼神落在这灿烂的花海之外,那一片阴暗的树林。那里也许是唯一无法被温暖的落日拥抱的地方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尤欢的一个病人突然陷入了极大的情绪波动,晚间要出门去看看那个病人的情况。但是尤欢并不放心尤谙一个人在家,于是想要打电话给姜明。
她叫了姐姐一声,说道:“不要打电话给他。”
姐姐转头:“为什么?你们不是很熟悉了吗?”
“你要怎么跟他说?这么晚了,让他过来正常么?”她看向桌子上那两盒药:“如果需要一个理由,是不是就只能告诉他了?”
但她……并不想让他知道。其实她本来也不奢望他能够陪她多久,只是,多一天总是比少一天好。而一旦他知道,也许他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她早就看出他并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而且权衡利弊也十分得当——她会很舍不得、很舍不得。
客厅里顿时陷入了沉默,姐姐还没有拨出那通电话,但她看着尤谙,内心有些怀疑:“谙谙,你喜欢他吗?”
尤谙感觉是秘密被忽然发现了,她又生出那种巨大的不安感,仿佛当头被敲了一棍,难以再站稳。她努力稳住自己的脚步,然后走向姐姐,好像她还在学走路一般,那个在终点等她的人就是她前进的希望——她一直以来是唯一一个能让自己感到踏实的靠山,是的,姐姐就是自己最后的归宿。她抱住姐姐,那个熟悉的怀抱让自己感到安心,然后眼泪就掉了出来。
“是啊,姐姐,所以……我要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知道一切,他会离开我,对不对?”
姐姐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她看着自己的妹妹,可是那催命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不用想,是那个病人家属,或是医院的电话。
“尤谙,真正地爱一个人,是不会轻易离开的,除非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你也......也从来没有放弃姐姐,对不对?”
尤谙抬起头,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姐姐,姐姐真的很漂亮,如果不是自己,她是不是在过格外灿烂的人生呢?明明是她一直在保护自己,却还要说是自己没有放弃她。
她点头,听着那催命似的电话铃声,缓缓松开了姐姐。
“姐姐,那你快走吧,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姐姐担忧地扶住尤谙的双臂,“让姐姐叫他过来好吗?”
......
姐姐走的时候没有给他打电话,但是他不久就过来了。
那时她正顶着窗外的树影发呆,就听见门铃声。
她穿上拖鞋去开门,是姜明,想来姐姐还是叫他了。
“我都知道了。”这是第一句。
“我不会离开的。”第二句。
她没有等他说第三句话,她自己说了出来:
“那你喜欢我吗?”
她看着他愣住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她真的哈哈笑了出来。
“姜明,你不用因为怜悯我而说谎。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他呆住,“什么?”
“我可以追你吗?”她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看见她亮晶晶的双眸里映出的都是他的样子。
是的,尤欢那时还没有告诉他尤谙喜欢他,所以他的心跳真的漏了一拍。
姜明看着眼前的女孩,鬼使神差地点头:“好。”
她真的很久,又没有那样地开心了。
于是她将姜明拉进房子,然后打开音箱,《La Veillée》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漫过偌大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飘到他的心间,轻快优雅的乐符似乎在他脚下织就了一片云彩,将他整个人都托了起来。
“May I ask you for a dance?”她轻声问他,但每一个单词都重重敲击着他的心灵。
姜明摇头,将她的手推回去,然后自己伸出手,“May I, ask you for a dance?”末了,笑着补上一句“My dear lady.”
于是他扶着她的腰,他的左手与她的右手握在一起,他们在这个客厅里起舞。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那裙摆旋转着,犹如展开的春花。行至玄关处,她瞥见那个灯光的开关,从他怀里蹦出去,一按,客厅里顿时流光溢彩。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时,姐姐为了在家里办生日派对为我庆祝时安上的。”她站回他的面前,一曲奏毕,客厅里的音乐已然变成了《La vie en rose》。
姜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凝望眼前人的双眼,到底是快乐,还是别的?
“你和你姐姐感情很好,是吗?”他牵着她的右手,引导她转过一个圈。
“是,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她抬起眼睫。
他们不再说话,窗外渐渐显出淡雅的月光,映照在树枝上。
尤欢知道她的妹妹自从发生那件事情,就不太愿意和别的人再有往来,即使不得不交谈,也是强撑着不在乎。所以,她不停地工作,将自己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工作狂,然后用了这几年打拼攒下来的所有存款买了一座别墅,她想要给妹妹无忧的物质环境,这样也有利于妹妹的情绪稳定。
毕竟,她还记得,当初母亲生病死后,父亲要将妹妹带进城里,把自己留给姑姑照顾,但是她不走,她要和自己在一起,父亲才极不情愿地把自己也带上了。要说父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母亲出轨生下来的孩子,父亲不喜欢也很正常。
妹妹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妹妹一直都在父亲面前维护自己,她又怎么可能放弃妹妹?
其实这些天,她多多少少也看出来,妹妹对姜明的不同。今天问了她,总算放心下来了。喜欢上他,总比喜欢上别人要好吧......只是不知道姜明的想法,又怎么样呢?
她看着手机上的联系人,眼睛一闭,打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尤谙刚洗漱好,电话就打了进来。
是姜明。
可她忽地就有些发愣。
“喂,怎么了?”她颤抖着接起电话,已经有些不能分清眼前世界的真假,洁净的玻璃上折射出淡金色的阳光,光芒下,她看到了一个天使站在窗边,微笑着对自己挥手。
“你确定你要追我?”姜明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些揶揄。
来不及回答,她连忙跑出洗漱间,客厅上的药盒还乖乖待在原地,仿佛在嘲讽她:“不管怎样,你都逃不出去的。”
倒水、拿药、吞下。
她站在原地,可是那个天使还是走到了她身边来,拉住她的手,往窗边指了指。
她手里的电话“啪嗒”掉到地上。
那个天使见她不动,焦急起来,面容在愤怒中变得扭曲......最后,竟然变成了那个男人的模样。
然后,那个丑陋的男人朝她爬过来,他的身上渐渐流出殷红的血液,拖曳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姜明没有等到答复,只听到了尤谙惊慌失措的声音:
“你别过来,我会报警的!我会报警的!”
他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拿出藏在门垫下的备用钥匙,开门、跑过去,只看见尤谙缩在客厅一个角落瑟瑟发抖。
“尤谙?”他蹲下来,轻声呼唤她。
她慢慢地抬头看向他:“姜明。”
“我不喜欢你了,你走吧。”她冷漠地说着,眼里却还蓄满着泪水。
“我喜欢你,”他试探着伸出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这样,好吗?让我扶你起来。”
她没有拒绝他的搀扶,慢慢站起来,但她忽然又说:“你只是可怜我,我知道的。”
她的额发被汗水浸湿,她也没有看着他,只是自己很确定般地,说着那句话。
于是姜明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正对着她:“吃药了吗?”
她点点头:“嗯,就是昨天晚上忘记了,今天又迟了。”
姜明叹了一口气:“尤谙,关于我,你知道什么?”
是的,她除了知道姜明会弹吉他、性格好、看起来似乎家境不差,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姜明却知道她的家在哪里、知道她的病情,也许,甚至早已看出来她只有姐姐这一
个家人。
太不公平了。
“尤谙,我也是一名心理医生,今年已经26岁了,之前有过两任女朋友,这些,你都
不知道。”
她看他,“你是心理医生?”
“嗯。”
“那还挺巧的,我姐姐也是,她年龄也和你一样大。”尤谙笑了笑,姜明看得出来有些
勉强。
“所以尤谙,我并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告诉你我喜欢你。如果我的同情心这么泛滥,我岂不是看一次病就要谈一次恋爱?”他看向眼前的女孩,心里留存了多年的那份情感,仿佛终于变成一缕轻烟,飘走,然后只留下淡淡的怅然。
“三年了,我也没有好转过。”她苦笑。
“相信我,而且你还有你的姐姐,我们都可以帮助你,”姜明为她倒了一杯热水,“没有人比医生更清楚,不是吗?我既然选择你,就不会轻易放弃你,答应我好吗?”
于是她和姜明就那样在一起了。
而之后的几个月,她的病情也控制得很稳定。
暑假的时候,姐姐和姜明都请了假,专程陪她去云南散心。
在酒店安顿好之后,他们一起到街上走了走,想要找一家饭店填填肚子。
然后有一个小女孩就急急忙忙跑过来,撞上了尤谙。那小女孩扎着两只麻花辫,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脸蛋粉扑扑的,抬起头,就泪光闪闪地说道:“姐姐对不起。”
尤谙被她委屈的样子逗笑了:“没事,怎么哭了呀,小朋友?”
小女孩一边抽噎一边说道:“我求了好久,爸爸才给我买了一只风筝,可是我放风筝的时候一不小心,那个风筝就飞走了。”
她的小手指向尤谙的身后:“姐姐你看,我现在已经追不上那个风筝了,可是爸爸说了就买这一个。”
尤谙转过身,果不其然,有一只风筝在那湛蓝的天空中悠悠地飘着,越飘越远,这个小朋友怎么追都应该追不上了。
她朝两边的小摊看了看,却没看见有买风筝的。
那女孩的爸爸也跟着赶了过来,给她道了歉后,就带着小女孩走了。
小孩子的心愿那么简单,有时候却也满足不了。这样想着,他们又继续向前走了。
然后第二天,他们准备去洱海坐游船。尤谙和姐姐排着买票的队伍,姜明手里拿着三个冰淇淋朝她走来,顺便把钱包递给她:“我来买单吧。”
她笑着打开钱包,却发现那里有一张她从来没看见的照片。
姜明和尤欢都看见那明媚的笑容霎那间凝固在尤谙的脸上。
那张照片有些年头,照相人的技术显然也不是很好,但尤谙却移不开眼睛。
因为那上面的人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姐姐和姜明。
也因为再熟悉不过,她是那么轻易地就发现了照片里姜明对姐姐的感情,热烈、直白,丝毫不加掩盖。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如果她不认识他们两个人,她真的会很真诚地祝福他们。
但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反应了。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知道这样看来明明是姐姐和姜明先认识的,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眼泪都不受她控制地从她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她抬起头,身边的姐姐和姜明早就不见了,整个洱海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这里的天气还是很晴朗,鲜花灿烂,蓝天白云倒映在如镜的洱海海面上。她的对面站着昨天那个小女孩,她很开心地笑着,对着她挥手:“大姐姐,我找到我的风筝了,它真的很好看,你要过来看看吗?”
她只觉得想要摆脱之前那悲伤的境地,此时此刻小女孩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于是她对小女孩微笑,“好啊,我马上就来。”
她想从排队的地方走出去,可是似乎她的身体被谁拉住了,她十分艰难地挣扎着,才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她的嘴里被喂进了什么东西,她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个小女孩不见了。她正站在街道的边缘,只差一步就要掉进海里,姐姐的手里拿着水瓶和药片,姜明正紧紧地拉住自己的双臂。
她看着姐姐的脸,“姐姐,为什么?我不明白。”
他们回到酒店。
姐姐告诉她,原来姜明是姐姐的大学同学,曾经追求过姐姐。她又打电话给吉他店的老板,那个老板告诉她,姜明后来确实又交往过两任女朋友,但都和姐姐长得很像。
难怪那天自杀他那么及时地赶到了,难怪一向担心自己和陌生人来往的姐姐会邀请他到家里做客,难怪自己发病他会那么及时地赶到,难怪……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隐瞒她呢?直接告诉她就好了啊。
“所以,你是因为我和姐姐长得很像你,还是她的妹妹才告诉我你喜欢我。”她抑制自己的情绪,用肯定的语气看向眼前的人。
尤谙并不知道姜明究竟是怎么想的,但她知道自己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流。她已经在很努力地平息自己的心情,可是那种惊痛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而且当时,她似乎又隐隐约约看见那个令人讨厌的男人在走廊的拐角偷偷地爬向她。
她不再去听姜明的话语,她只想逃离那个男人,于是她飞快地下楼,跑出酒店,可是她却看见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那个男人脏乱丑陋的脸。
其实尤欢告诉他尤谙想要自杀的那天,姜明正在接待一个病人。但人命关天,更何况他还喜欢着尤欢,于是他仓促地解决掉病人的问题,然后立马就赶了过去。
他曾经见到过尤谙,那是大二,尤谙到尤欢所在的城市来找她。他在奶茶店做兼职,就遇见尤谙和尤欢走了进来。在他的记忆中,尤谙长得很是可爱,和尤欢的漂亮大气不同,尤谙就是清水出芙蓉,但也和尤欢很像。他当时还夸了她一句:“真是可爱的小妹妹。”
他也知道尤欢一直不喜欢他,他们仅仅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后来工作了,联系也渐渐变少了,他无法否认,自己一直难以忘记尤欢,才在那通电话打来时,有些慌了阵脚。
他来不及打伞就跑上了楼,然后就看到屋顶那个似乎能被风一吹就倒的清瘦身影。
她回头,当年那个可爱极了的女孩,此时看来两靥带着明显的病气,就像一个易碎的精美花瓶一般,不敢靠近,却也不忍她就那样碎裂。
他编了个那样蹩脚的借口,她居然还相信了。
然后他们尝试一起帮尤谙治疗病情——他带她去花海克服恐惧、带着她弹吉他重新找到生活中的激情,他看着尤谙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之所以不告诉尤谙他和尤欢认识,就是想让尤谙尝试着和陌生人接触——而不是仅仅局限在尤欢的世界里。
他也是真的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和尤欢长得像,更不可能因为她是尤欢的妹妹。
当她说出她喜欢他,他意外。他不仅意外在她的感情,更意外在自己内心那汹涌翻腾的欣喜。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对于尤谙的感情早已经超过年少时对尤欢的恋慕,甚至丝毫不剩。所以那天在云南,当他追出去,看到她站在街头茫然无望的样子时,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他甚至对尤欢生出了埋怨之情,尽管他知道那是不对的;可是马上,他又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忘记取出钱包里那张照片——这都怪他自己。
他走上前,轻轻拉住尤谙的手:“别怕,我在。”
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为了帮助她恢复,尤欢和他一起制定治疗方案的时候,就告诉过他,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尤欢的病人自杀,尤欢本和她一同在花海游玩,尤谙懂事地让她离开。然后,尤谙一个人在花海玩到傍晚,本来准备回家,却被那个人,拖入树林中,玷污了。那个人还自己报了警,然后在尤谙的手臂上用刀刻下几道深深的划痕。警察到来后,那个人又像疯子一样用刀将自己划得皮开肉绽,然后将刀捅进心脏自杀而死。
他就死在尤谙面前。
尤欢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的血和神志不清的尤谙。
那本该是开心的一天的。
可从此以后,尤谙便再难像以前一样开心了。
尤谙不记得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醒来时,自己已经被送进了医院。头顶是纯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的漂浮在空气中。床头柜上摆放着一碗削好的苹果,还有一束花,在花瓶中等待最后的死期到来。尽管那束花看起来还是很美,可离开土壤,早晚都会死的吧。
她向身旁看去,床上坐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见她醒了,微笑:“你昏迷了很久,终于醒了吗?我看你的家人很担心。”
尤谙问:“我的家人来过?”
女孩点头:“对呀,你是四天前被送来的,有一个大姐姐和一个大哥哥来看过你好几次了。他们就十几分钟前刚走。”
说完,女孩从床上爬下来:“我出去走走,你先休息。”
女孩刚走没多久,姜明就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她醒来,一时说不出话。憋了好久,才说:“下午好。”
尤谙垂下眼睫:“下午好。”
见她不愿多说,姜明退回门边:“桌上有苹果,饿了吗?我去给你买点吃的。”然后,他又离开了。
他离开后,那女孩探头跑了进来:“挺帅气的一个人。”
然后,她拉着尤谙的手,笑着说:“我发现这个医院里有一个特别美的花园,你想和我去看看吗?”
她看着女孩开心的样子,点点头:“好啊,你带我去吧。”
于是二人一起走出病房,但有个护士看见了她,于是马上小跑过来。
“这位小姐,现在暂时还不可以出来走动哦。”她回头想找那个女孩,可是女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等到她听从护士的话回到了床上,女孩才又从门外进来:“对不起啊,我刚刚溜走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去吧。”
“对了,我的家人来接我回去住几天,所以我这几天可能不会来见你了。”女孩略带歉意地看向她。
尤谙微笑:“没关系的。”
姜明走进他的房间,把手中的饭盒递给尤谙:“皮蛋瘦肉粥。”
尤谙接过:“谢谢。”她喝了一口粥,抬起头:“姜明,我感觉真的很难那么喜欢你了,我的心里总会有心结,你应该知道。”
姜明沉默地看着她,心底划过一丝苦涩。
“我只希望你心情好起来,你也应该知道。”
之后几天过得很平淡,姐姐和姜明总会岔开时间来看她。
直到一个夜晚,那个女孩静悄悄地叫醒了尤谙。她提着一盏灯,眼睛亮闪闪的:“尤谙,我回来了。我带你去看那个花园。现在是夜里,人少,不会发现我们的。”
尤谙被她牵着手带出了房间,然后学着女孩的样子,蹑手蹑脚地来到她说的那个花园。果然是夜里,都没有看见她们,一路上畅通无阻。
花园里有些凉,一阵一阵微风拂过,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女孩指着不远处:“那里有一朵特别美的花,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于是她们两人又一起走向那朵花。
可是忽然之间,天翻地覆,花园再也不见了,尤谙发现自己正在急速地坠落。高速之下,生冷的风像刀割一般剥夺她其他的感官。
那个女孩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往下坠,女孩还在笑着:
“尤谙,你可以永远脱离痛苦,脱离那个男人的恐吓了。”
她闭上眼睛。
是啊。
一切都渐渐远去,包括那呼啸的风。
……
就在她掉下去的那处,姜明愣愣地跪倒在那里。
耳畔是尤欢的话:“单人病房的确有利于谙谙的恢复,但是谙谙的病情恐怕有些严重,她之前就出现过幻觉,你真的可以照顾好她吗?”
“尤谙。”
他喃喃着走近,刚刚他那么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她还是充耳不闻,就那样决绝地掉了下去。
为什么他不抓住她?为什么呢?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多希望他也出现了幻觉,才看到眼前的那一幕。
“尤谙……”他的声音低落下来。
黑暗的夜空之中,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那是一张沉默的网,将人束缚其中,喘不过气来。
瑞城的墓园被打扫得很干净,想来逝去的人在这里都过得很好。
姜明看见尤谙的墓前放着一束白菊花,就像她一样。
他放下自己怀中的花束,看向照片中笑容灿烂的女孩。
“谙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