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
等他们用完药收拾完再出来，太阳微微探出头。
城外是一片空地，过后才是一片平平的林子，林子连绵着山，山通往天的那一头。
“我在死者伤口感觉出此妖五行属木，猜是树妖。”
“隐月尊者真厉害，仅凭一伤口就能观五行。”药峰小弟子小声崇拜道。
“那是自然。我师父当然厉害。”叶许安与有荣焉。
宋知陶没什么表情，强者向来荣辱不惊，她继续道：“城内的树多根基尚浅，能有如此道行伤人，想必不是城内几十年的树可比的，所以我断定，妖在城外。”
“嗯！宋师叔分析得真有道理！”
身后传来带着稚气的声音。她每说一句总有人附和。
宋知陶回头，药峰的小弟子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旁边的叶许安以及后面些的贺玄卿也如出一辙。她像是正道之光，引领他们去往某个康庄大道，他们报以全副信赖。
她看不到自己，但是看他们，变小后身旁树木尤为显得高大。他们小胳膊小腿，脸上带着些婴儿肥，乌发垂髫，黑亮的眼睛灵气十足，软萌听话又可爱。
宋知陶手指轻轻动了动，想到人设，又握紧拳头，按下活络泛痒的心思。
她干脆转过头不看他们，继续往前边走边道：“我观此妖有千年道行，颇为狡猾，你们要小心……啊！”
脚下一空，一阵急速的失重感，下一秒身体四仰八叉地拍到地上。宋知陶以某种扭曲的姿势趴着，咬牙切齿一动一顿爬起来。
谁这么缺德在地上挖个坑啊！
“师父，您怎么样了？”
头顶一人宽的小洞口陆续探出三只小脑袋。
“无事。”她声音镇定，表情恢复冷淡平静，衣裳上的尘泥一拍一抖，哪怕变小，她又是那个超凡脱俗的隐月峰峰主：“为师只是一时变小有点不习惯”
四周漆黑，只有头顶小洞漏下一小斗光，声音在说出去后过好几秒才有回音。
若说是猎人挖的捕兽的洞，不该洞口这么小，底下又这样宽阔，大一点的野兽根本进不来。
“你们下来吧，这洞有古怪。”
宋知陶让开，三小只陆续跳下来落在光里，稳稳降落，略微调整动作保持平衡，姿态潇洒。
大概是明暗变化对比，眼球的睫状体一时没调节过来，她好像在贺玄卿脸上看到一点笑影，错觉吧。
“你们是谁？怎么到这里？”
身后黑暗处忽然传来声音，在冷寂的洞内回荡，像是冷冰冰的石壁发出的声响，恐怖阴森。
宋知陶转身，向着声音来源方向，面无表情：“掉下来的啊。”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们是掉下来的，我问的是你们怎么找到这里。”
“就是走路，然后掉下来啊。”
黑影：“……”
“算了，不和你这破小孩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既然来了，那就……”
“为什么不该来？”宋知陶丝毫没有打断别人说话的自觉，真诚发问。
黑影迟钝一秒，然后道：“这里是我的根基。”
“你是树妖？”
突然周围浮现幽绿的光，似明似暗，像传说中黄泉路奈何桥旁阴间的颜色，下一秒仿佛就该出现什么牛头马面鬼差般的人物。借着这光，他们也看清了石洞，洞壁树根粗粗细细，狰狞虬曲盘根错结。
忽然一阵妖风起，拂得沙石乱走。幽绿的影子不知从哪里飘来，扭曲了画面。
树妖在阴阴地怪笑，发现他们每个人都静静的不动，甚至有个小牛犊一样的还有点好奇，就那看起来最瘦小的男童略微瑟缩下脖颈。
笑声戛然而止：
“你们为何不怕？”
宋知陶平静地望着它：“你，就直接把这事告诉我们？”
她写的反派有这么蠢？
树妖声音带点恼怒：“你这破小孩什么表情？是不是在说我蠢？”
宋知陶面无表情：“哦，你看出来了。”
“一群死人，死到临头还敢藐视本尊……”
盘在墙上的树根仿佛有生命力，一瞬间活了，蛇一般朝他们窜来。
宋知陶凌虚一握，长剑当空，鸣鸿散发青色的光，似远古传来低吟。使出法力的同时，返老还童丸就失去效力，四人身形瞬间变幻。
“你们根本不是孩童，你们是修士！竟敢骗我！”
绿光暴涨，枯老遒劲的树根带着怒气，更加密集地朝他们袭来。
宋知陶手腕翻转，鸣鸿斩断树根，不时也帮其他弟子解决一点后顾之忧，姿态闲适游刃有余。千年树妖虽厉害，不过化神期修为，与大乘的她还有差距。
瞥见旁边幽紫色剑光缭乱。紫云在贺玄卿手上也蛮趁手的嘛……
她将鸿鸣对准树根后面一处绿光，运气向前，直指树妖灵体所在。鸣鸿渐亮，青光愈浓，似天地混沌初开，分阴阳，化浊清，神鬼莫挡，气贯长虹。
树妖突然喃喃道：“不对，不止修者，你们还有金……”
它突然自己就住了声。
还有什么？无所谓，先拿下再说。
几息后，宋知陶长剑入鞘拍拍手上的灰，树妖的灵体被抽出来，捆成麻花丢到地上。
三位弟子中间一只三四岁孩童模样的灵体，扭着短又肥的手脚怎么也挣扎不出捆仙索，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圆溜溜水润润，朝旁边的十几岁的年轻弟子巴眨巴眨眼睛。
清元宗三名弟子：看不见。
宋知陶两步走过来，一脚踢上去，树灵滚一圈，她没有半点怜惜，冷硬道：“换成原貌。”
“嘤嘤嘤，这就是人家本来样貌。”树灵委屈巴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如泣如诉。
打不动铁石心肠的宋某人，她面无表情地一瞥，树灵突然收到信号，立马换成十二三岁半大孩子模样，乖乖坐好。
瞧，这不是能正常嘛。
宋知陶道：“你方才说除了修士，还有金什么？”
“什么金什么？”它懵懂疑惑。
宋知陶抱着还没收起的鸣鸿，剑尾微晃：“你要我帮你想起来吗？”
“啊！我想起来了。”树妖一秒变脸：“我要说的是金……金丹期修士！”
宋知陶挑眉：“真是这个？”
“嗯嗯！”
不止修士，还有金丹期修士，这语义场属性范围……语文没学好吧？
“你是树妖，为何真身是个人？”叶许安提出他的疑问。
“因为它是人的魂魄与千年树妖的结合体。”宋知陶道。
“没错。”树灵收了最后一丝活泼，垂头低声下气：“我是家中长子，虽然家中勉强温饱，但先生说我中举之才，于是父母举全家之力供我上学，我也不想辜负双亲，因而十分刻苦。
但是我在学堂并不快乐，时常受同窗欺凌，他们嫌我书呆子、欺我家境贫寒。为了不负双亲与恩师的期待，泼墨水、这些我都忍了。
那年我被举荐参加童子试，考试答题明明得心应手，放榜时却名落孙山。
要真是技不如人我也认了，后来在酒楼做活，偶然听到富贵同窗醉后之言。我竟然是被调换卷子！我当然不甘愤怒，想去击鼓鸣冤，还未到城主府，就被打残了腿，
不良于行的废人，只会拖累家里，他们带着一大袋钱到我家威逼利诱，父母拿着钱答应息事宁人。”
“一百两白银！”他癫狂的笑眼里尽是辛酸血泪：“我的未来就值一百两白银！”
“所以我心如死灰，在某夜自尽。但我死后却发现还在这痛苦的世间，除了不能白天出来，与生时并无不同。”
“这是由于你怨气太重久久不散，再加上颇有天赋的缘故，化为厉鬼。”宋知陶在旁边补充。
“是的。我成了鬼，鬼有鬼的好处，能报活人不能报的仇。我当时力量太弱，正好林中百年古树即将晋升入千年道行，树本无魂，我干脆助它一臂之力，魂魄入体，成为有魂有智有法力的树妖。”
“成妖之后，你开始杀人。”
“对。”他抬眸：“我报仇有错吗？他们害我至此，世道不公，我不替自己讨个公道，还有谁能替我公道？”
宋知陶不置可否，平静道：“你将自己的根设在这里，也是怀念以前做人的时光吧。”
“是……”
小少年本音还带着即将踏入变声期的微哑，可是他永远都不会渡过变声期，永远也变不成人了。
纵然大仇得报，魂魄与古树融合，他也回不去了，只能与老树盘根共生，做一棵在城外的树，观望城内活着的人。
世间万事，有失有得，他当初选择报仇，就早料到这一幕。
“可是，你既已经大仇得报，为何还要杀害无辜的人呢？”叶许安疑惑问道。
“因为……”树灵埋得低低的头突然抬起，眼中凶光大盛：“我不再是个人！”
话音未落，捆妖索骤然被绷断，强劲的妖气四散，叶许安和药峰弟子被震到一边。
宋知陶后退一步躲开，召出鸣鸿，冲向树妖。
“师弟小心！”
鸣鸿前突然窜出紫云，将要相撞之际，鸣鸿猛地刹住拐了个弯，也就这一瞬的功夫，树灵已不见踪影。
贺玄卿扶起倒地受伤的叶许安和药峰弟子。
石洞一片狼藉萧条，洞壁百曲交错的老树根已经不见，石壁空荡荡的，如霜似雪的一小斗光洒下来。
“师父……”贺玄卿低着头，声音沮丧：“弟子是不是做错事了？”
“无事。”宋知陶摇摇头：“他以鬼道转妖道，长久被戾气浸染，不复做人时的心性神志，我该提醒你们小心的。只是我想不明白，他不过区区化神，为何能挣脱捆妖索？”
“也许，他先前隐藏了实力？”贺玄卿抬眸看向她。
“那我们就需要多加防范了。”宋知陶眉眼沉沉。
不过她还是想不明白，她是作者，明明记得给树妖设置段位是化神，怎么会突然间有这样强的力量？
两手空空回去，开阳峰峰主眼带嘲讽：“不过区区化神，你怎么抓到又让它跑了？”
宋知陶身后的贺玄卿站出来，态度不卑不亢：“师伯，那妖突然挣脱捆妖索，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开阳峰峰主高傲地撇撇嘴：“失败者才找借口。”
入夜，宋知陶没动笔，只是坐在窗前发呆。
“师父还在想白天的事情吗？”
“哦，你来了。”宋知陶闻声，眼里波澜不惊。
“是，弟子来了。”
贺玄卿向她行礼后在她身边站定，静静不言。
半晌，宋知陶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人，微微侧头，斜眼瞥他：“你来就干站着？”
“弟子来陪师父。”他微笑道。
“陪我干嘛？”宋知陶好笑。
“就是想陪着师父。”
“你再不说别怪我把你丢出去。”
“好吧。”贺玄卿老实道：“师父不开心，弟子想陪师父。”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弟子让师父被师伯嘲笑。”他声音有点低落。
“她，我还不足以放心上。”
“但也因为弟子冒然出手才放跑那妖，徒生周折。让师父费心，是弟子之过。师父若觉得见到弟子想起旧事，那弟子就去门外，不让师父碍眼，师父知道有人陪着您就好。弟子觉得不开心的时候，有人陪着会好些。”
宋知陶被逗笑了：“贺玄卿，掩耳盗铃又意思吗？”
他都这样说了，她会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吗？要真是因他生气，在哪里有区别吗？
贺玄卿大概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微低着头沮丧道：“那弟子走好了。”
他垂头耷脑，一点一点往外慢慢挪着步子，像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等等。”
他转头，眼中露出些希冀与惊喜，又很快压下去，大概怕期待化为泡影，强作镇定着。
“你回来。”宋知陶道。
“我……”他眼中的光越聚越多。
“就你，周围又没别人。”
“遵命！”
他乐颠颠地过来，像是得到奖励的孩子。
宋知陶手指轻动，一只圆凳自己飘过来。
“坐。”
贺玄卿乖乖坐下，声音柔软：“师父，别忧心，有弟子呢，我们能抓到树妖一次就能抓第二次。”
“嗯嗯。”宋知陶没提他只是个金丹的事实。她这隐月峰的大弟子啊，除了会做饭管家修炼，还人美嘴甜，说好话讨人欢喜啊。
贺玄卿从院子里出来。道旁带着绿叶的枝条迫不及待探出头，横在他身前，他抬手移开树枝，动作看起来再简单平常不过。
茫茫夜色，枝丛掩映，拱门漏窗山石错杂间，无人看到他手上淡金色光华流转，褐色树枝上也有丝丝缕缕荧绿光线蔓延。
雨花城外，浓雾不知何时生成，覆盖一整片山林。
夜色，悄然滋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