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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是魔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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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头没有回来,江问白欢天喜地的从潇湘子那儿拿了解药,然后就可以放心大胆的筹划着套出谷的计划。
但为了虚张声势,他这几日仍旧日日秦勉,去各家闲话家常,看起来十分配合。
江问白挨个拜访了一通,发现谷中这些人有个共同之处,除了温止陌,其余人都遭受了千秋门的苦,然后本打算上无极山报仇,结果误打误撞活了下来,最后在歼魔之战后,逃到了无善谷隐居。
说起来,这群人都见过大魔头秦无善。
但江问白想不明白的是,他们既然痛恨千秋门,又如何能和千秋门的首领和平相处?
但这个问题他想了片刻没有答案就放弃了。谷中这些人如何已经与他无关了,他关心的,只是数日后,据说谷中会办个祭祀活动,届时所有人都去参加,不醉不归。
江问白把逃出谷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一天了。
……
这期间,江问白又夜探了一次潇湘子的后院。这一次很顺利,他终于进了房间。
少年似乎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约莫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他将自己藏在一堆杂物之中,可怜兮兮。
江问白见其模样,不似十恶不赦之人。如今却是被如此对待,这暗室仿佛个牢房,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只在地上铺了些草席,旁边放着昨夜送来的餐食。
江问白只觉得少年可怜,他忍不住冷笑,真不知道这世上的善恶,是如何界定的。这无善谷的人,当真也没有善良到哪里去。
少年原本一直在昏睡,此时大概感受到了有人进来,他睁开了眼,睁着一双眼看着江问白。
江问白对上少年的眼睛,这眼神莫名让他心念一动,一个微不可查的瞬间又划过他脑中。
曾几何时,似乎也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么一双眼睛。可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江问白越发觉得奇妙,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少年,十分亲切。
他动了恻隐之心,蹲下身问少年:“你还好吗?”
少年突然露出一个有些苍凉的笑来,哑着嗓子道:“我还当,无人会来救我。”
江问白心头又是莫名被一击。
记忆中似乎也有人曾说过那样的一句。
“我还当,无人会来救我。”
他按捺下心头的异样,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问白蹲了下来,少年却是一脸戒备,并不相信江问白有本事救他出去,并不出声回答。
江问白耐着性子,又打肿脸充胖子:“这算不得什么。不要怕,你若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想法子救你出去。”
大概的确想逃出去,少年终于开了口:“唐酒。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酒。”
江问白听到少年如此介绍自己倒是一愣,他压低声音问:“你因何来此?”
唐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并不是很想答,最后吐了几个字:“若你不想救就别救了。”
江问白一噎,想不到这少年竟然是个脾气大的——“想救便救,不想救就别哔哔”。
江问白刚想继续问,又担心潇湘子会察觉。他立刻起身。
“我不宜逗留太久。总之,好好活着,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江问白迅速闪身出去,回了房间。
……
他前脚刚走,唐酒便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温止陌等人也从院子角落里现身,到房里来给他松筋骨。
“磨蹭了这么多天,他总算想着要逃命了。”唐酒冷笑,“连累老子在这里演了这么多天戏。是不是你们故事讲的太好听了?”
唐酒一个眼刀杀了过去,谷中众人哪里敢承认,罗晶第一个反驳:“小圣主可真冤枉我们了。我那故事,跟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唐酒活动了下筋骨:“无所谓了,那接下来,就看怎么添一把火,让他逃的再快一些,否则拖得太久,秦修年那狗贼就更难逮了。”
……
浑然不知自己已在局中的江问白,日日在谷中闲晃,四处打量谷中的机关。
无善谷的地形不算复杂,但他看来看去,若是想逃命,还是得从进谷的悬崖翻出去,他自己一人肯定没什么问题,但他应允了还要带着唐酒一起走,那这几日就得吃好喝好,储存体力了。
也是邪了门了,许久不曾在谷中露面的魔头,今日却是在山林中晃过,但藏头露尾、形色匆匆,亲自提了个什么人穿梭在树林里。
江问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二话不说的跟了上去。
唐酒微微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江问白已经上钩,他提了步速。
江问白跟着魔头,方才发现原来在他自己住所的后方,还有一处隐秘之地。
只是此地不知道为何看起来一股肃杀之情,明明眼前也是看着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树木,但江问白就是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魔头在这片树林里走了没几步,便拐进了一个山洞。
江问白紧跟了几步,但随即又有些犹豫。今日来的仓促,他没带问天剑,洞中也不知道什么情形,他在想是否改日再来,
但没想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和尸臭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这下,江问白便没有时间犹豫了,他立刻抬脚跟了进去。
……
洞中臭味冲天,陈年旧腐的血腥气味夹杂着些许难以言明的味道,让人胆战心惊。
江问白心下疑虑,却仍打算硬着头皮,越往里走,血腥味却越重,让人极不舒服。
魔头却是不见了踪影,江问白此刻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怕她进了此处不知是何情形,又怕她突然杀个回马枪发现自己在这里,走得小心翼翼。
大概又走了一百多尺,他顶着这滔天的血腥味,终于见到了此处的真容。
此处居然是一个巨大的……私牢。
这山洞十分大,但利用天然的洞穴分出了好几间来。江问白进的这一间里钉了巨大的、顶天立地的铁笼,一个又一个,整整齐齐按着山洞的走势,向内延展着。
笼里是江问白最不想看到的景象,满地尸骸、一片血肉模糊,有的已经死了许久,躺在地上,只剩森森白骨。有的明明已是白骨、却仍然还在动弹,十分可怖。
江问白心下大骇,他本就看不得这些,此刻更是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但他虽然每次看到血肉模糊的东西都头皮发麻,却还是盯着看,片刻后他才发现,原来这些白骨还活着,他们还没死绝,但和行尸走肉也差不了太多,都带着新鲜的人皮和血肉,以及没有灭绝的感知,在笼中挣扎、蠕动。有几个血肉残留得多一些的,则互相撕咬对方的皮肉;还有一些则是几乎什么都不剩了,甚至四肢都已经残缺了,这些白骨似乎已经毫无意识了已经,所以一直还在拼命撕咬自己。
江问白看得头皮发麻。
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当真还是活物吗?
……
江问白实在不敢在此处逗留太久,但他又十分想探究这洞中究竟还有什么,于是他尝试着往里走了几步。
他探头看了一眼,在这间十分可怕的私牢之后,似乎还有别的房间。而此时,此时他隐隐听到有人声传来。
因为外头这些白骨的声音十分吵闹,江问白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到一些。里面似乎是两个人在说话。
其中一个,想来是魔头,而另一个,是方才被魔头带过来之人。
男子似乎受了重伤,说话十分微弱,江问白不太能听到他在说什么,但却能听到魔头的声音。
魔头听着却是很愉悦,似乎还在笑:“……听到这些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但我很高兴。一切比预想的可好太多了。”
那男子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江问白听不清。
片刻后,江问白又听魔头道:“如今人人都以为十三年前无极山一战后千秋门的魔头已经死了,千秋门已经灭绝了,不曾想你们却是本事滔天,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都不晓得那个魔头居然还在这世上……”
“这些年他以为我死了,我以为他死了。结果没想到,我们都没有死,也是有趣的很。”
魔头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你别这么看我。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他没死,还来了武林大会这事,你为何不同我说!”
江问白听到这里,有些糊涂了。
他琢磨着魔头既然说到了十三年前的一战,又提到了“魔头”,那便应当就是在说那个秦无善了。但听魔头的意思,秦无善没死?而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是秦无善?
片刻后,江问白又听到魔头说:“你主子真是藏得挺好的,我差点就真的要被他骗过去了。不过眼下你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你同你主子如今都已经被我找到了,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怎么玩,才能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男子到此刻开始拼尽全力呼救,此时江问白倒是听到了对面那男子的声音了,但听到的都是他在喊:“你饶了我吧!我以后不敢了!”
“呵。”魔头冷笑,“晚了。不过总归是要比你家那贼主子运气好一些的,你那贼主子,我可得想法子慢慢玩……我要在你们你们主子死之前,让他把我们谷中之人的故事一个一个都听完了,然后才能死。”
江问白一愣,“把我们谷中之人的故事一个一个都听完了”……那说的不就是他吗?
“他得知道他自己造了多少孽。否则,他逍遥了这些年,那些因他妻离子散惶惶不可终日之人又要到哪里说理去。等全部听完了,再一人一刀,看他慢慢死。你说,这样是不是很痛快、很有趣?”
江问白大骇,魔头的话如惊雷一般在他脑中炸开。
魔头这没头没脑的让他去和谷中人“闲话家常”,怎么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吗……?
那他是谁?魔头口中那个秦无善?千秋门的始作俑者秦无善……吗?
江问白不敢相信这个事。但……一旦假设自己是秦无善的话,所有种种奇怪的事都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他是秦无善。所以魔头一而再再而三不肯直接告诉他前尘往事,不肯摘下面罩,只是日日戏弄他。还对他做出……那等子事来。就是为了羞辱他。
他是秦无善。因为无善谷中所有人都同千秋门有仇,所以此前他们才大费周章、天南海北也要找到他,说什么推他去做武林盟主,其实也是想公开审判他吧?
至于带他回来,多半也是因为他们恨他入骨,不想让他死的那么轻易,他们要一点一点折磨死他。
江问白此刻思绪万千,他豁然开朗却又十分悲愤。
……
江问白跌跌撞撞的退了出来,他看着这满山洞的一片血腥,此刻只觉得心下悲凉。这些人都是谁,他曾经的手下吗?
江问白陷入巨大的恐慌。
这几日他听谷中人讲那些过往,他也曾与他们感同身受,在心中骂过千秋门,骂了那丧尽天良的秦无善不得善终。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一个讽刺。
他痛恨的、不耻的,居然是他自己。
而这,就是魔头他们想要的结果吧。
没有什么比看到一个仇人被戏耍得团团转更让人痛快的事了吧。
江问白觉得悲愤,可是又无从悲愤;他觉得恼怒,可是又无从恼怒。
他不想相信自己曾是作恶多端的魔头,但如今听来的一切却又让他不得不确信这一点。
他和无善谷这魔头,大概也就是半斤八两都不是好人。
江问白听着魔头又对洞中那人道:“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结果却是没有寻死的勇气。既然如此,你就别怪我我没给过你痛快。”
江问白听得心绪翻腾,他抬眼,眼前的一切都让他眩晕、作呕。
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山洞,离开这里。
他迅速退了出去,未曾想却是惊动了牢笼中不人不鬼的玩意儿,这群怪物见到活人经过,均不由自主的涌上前,挤到牢笼口,向外伸着努力去够,并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江问白只想从这人间地狱中赶紧出去,他逃得很是仓皇。但一不留神,被倏然出现的一只白骨手,揪住了他的衣服。
这只手看起来完全不似人样,只零星挂了些血肉,看起来更加可怕。
江问白用力挣脱,甚至因为用力还扭断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东西的胳膊。但发现对方似乎并不感觉到疼痛,而是伸出另一只手继续死死抓着他。
一抹红色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柄黑色短剑手起刀落削掉了伸出的白骨,又抵上了他的脖子。
江问白一瞬间想起了他醒来那刻,魔头也是如此用剑抵着他。
那时,他不知他是敌是友。
如今却终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