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体》LD丶切西娅

1、车祸

　　人会长有两颗心脏吗？在阿曼的尸体被发现之前，黎娜是不信的。

　　自事故发生的那天起……匪夷所思的怪事接连冒出，身处于科技高度发展的3050年，黎娜无法分辨那是科学还是魔法。

　　………………

　　黎娜站在台阶下，凝视着城市深渊对侧的千米高楼。

　　货运飞船的前置灯照亮锈迹斑斑的钢铁墙壁。红棕色的斑块爬满了这座好像随时都会朽坏崩坍的建筑。空气中传来“咔咔”的巨响，这种年久失修的齿轮咬合声听起来像巨人在活动关节——这是来自移动廊桥的声音，它收到了正站在第S22号建筑128层台阶断口处的黎娜的付款，现在要接她去往对面。

　　披着瓦片的仿古廊桥从天而降，如同巨龙对她张开了怀抱。

　　这是公元3050年的维纳斯港。通往首都星必经的中转站。黎娜所走的廊桥在禁飞区以外，运载飞船从她的头顶和脚底飞过，这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同这片默默无闻的S区建筑群一道被人遗忘，漂浮在被鲸鱼包围的茫茫大海。

　　“欢迎光临S44号建筑，导览图已发送至您的邮箱，请注意查收。”电子女音冷淡而疏离。

　　黎娜并不需要导览图，她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便是眼前这家诊所。

　　康健诊所的名字和它的地理位置一样，平凡到毫无野心。就连离这里最近的居民区也远在百里之外，S44号建筑早就荒废已久，只在下层区有一家飞船检修店。如果诊所有足够的预算，他们甚至可以租下整个大楼开一家私人医院。

　　六米宽的机械大门裂开一条缝隙，身穿白大衣的老人拎着铁皮桶从中挤出来，他钢丝一般的胡子揉在一起，衣领上挂着新鲜的油渍，看到门外等待的黎娜，他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你是来看病的吗？放心吧小姑娘，我这里包治百病，你等我把脏水泼掉。”他焦急地将铁桶举过铁栏杆，最终将桶和水一起泼了出去，“哈哈，别介意，年龄大了手不大听使唤”

　　黎娜靠在喷着绿漆的防坠栏杆上给他让路，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

　　这位不像医生的医生就是治好舅舅肾结核的人，传言他是首都星的医学博士，名叫杨康健，前些年从联邦圣莫易斯医院退休。可他看上去和传言毫不相干。他长得一点都不精明，甚至还有几分邋遢和愚蠢。

　　千年以来，随着人类科技的发展，幸福指数不断提高。健康成了唯一不可逆的消耗品，在这个生产力无上高的时代里，“艺术”和“医疗”才是真正的高消费。

　　人们不会被饿死，却会被微小的病痛折磨致死

　　原本黎娜的舅舅得了肾结核，除非倾家荡产，否则只能忍受着直到死亡的那一天。可不久前，舅舅却笑逐颜开，要请黎娜和弟弟吃饭。席间他压低声音告诉已经被牙痛折磨地彻夜难眠的黎娜，他的病已经被来自首都星的杨医生治好了，并且对方分文未取。

　　“小姑娘，你哪里不舒服？”杨医生笑呵呵地声音打断了黎娜的沉思，“你进门时得稍微侧一下身子，这个铁东西锈住了，只能开这么大，该死，我上个月就报修了，维修队迟迟没有来。”

　　黎娜跟上他，穿过生锈的大门和满是消毒水味的惨白色走廊，她告诉医生，“我是来拔牙的，家庭机器人诊断出我有一颗智齿要拔，并且口腔里有一块囊肿要切除，您也能治口腔疾病吗？”

　　杨医生回过头，变得犀利的目光从镜片后射出，“包治百病，童叟无欺。”

　　黎娜听从他的指令，躺在天蓝色牙科椅上张开嘴。长久以来的牙痛折磨使她对买来的廉价止痛药产生了耐药性，到后来，她只能用古老的，含盐水的方式缓解疼痛，口腔粘膜在浸泡中受损，渗出血丝，只看一眼杨医生就皱起了眉头。

　　“x机器人的实时牙片上显示，你的智齿已经撞进了前牙的牙髓，前牙也要拔，囊肿也必须尽快处理，你应该早点就医，说不定能保住前面那颗。按照我这里的价格，拔一颗牙是三万块，智齿要再贵一万。你还年轻，我建议你再装一颗假牙，总价还需要算一算。”

　　听到价格黎娜瞪大了眼睛。

　　“不过——我知道，你要是能拿的出这笔钱就该去联邦医院治疗，而不是来找我这个老头子了。”杨医生安抚住打算起身离开的黎娜。交叉双腿靠在椅背上，“推荐你来的人想必已经告诉过你我这里可以免费治病，不过是有条件的。”

　　“您说。”

　　老头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正前方的那个就是我自己研发的医疗机器，还在临床实验阶段，如果你愿意让我用它为你治疗，不但分文不取，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

　　屋子的正前方是一个足足三米高，盖着着银白色防尘罩的庞然大物。黎娜顺着杨医生的视线望过去忽地打了个寒颤，她觉得那圆形的外表像带着面纱的魔鬼，对她不怀好意。

　　“你想看看吗？”

　　黎娜没有回答。医生按下遥控按钮，防尘罩缓缓上升露出了这台机器的真容。

　　球形的机体散发着黑铁一样的暗光，水晶的隔离门里的是个状似医院常规医疗舱的结构，但不同的是有梭形激光发射器如同钟乳石一般从上方垂下，直指床体，好像一排排随时会坠落的利剑。比起医疗设备，似乎称它为“刑具”更贴切一点。

　　“还是个半成品，操作台的椅子是我从一体餐桌上拆下来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机械内部没有一点偷工减料。”

　　“它看起来有点可怕……”

　　“在你之前的每个实验对……病人都这样说，不过如今他们都要感谢这个狰狞的怪物。我称呼它为‘半体’，它的原理便是用激光打碎你生病的组织进行重建，有点像一千年前的3D打印技术，不过这可是分子级的打印。而他重建的模板便是——”杨医生用手指了指左脸，“你另一半健康的身体。”

　　“我的，另一半？”

　　“听起来很匪夷所思是不是，老实说，我读大学时便有这样一个念头，那就是有一天能够把千年前便普及的3D打印应用在人体上，你听说过木桶效应吗？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木桶，装取水的多少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子，而半体存在的意义，便是通过左右复制，让你的身体无限地朝着最长的那块木板看齐。”

　　老人说到兴头处开始手舞足蹈，“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黎娜从舱门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惊愕的脸。她是来拔牙的，而不是来听一个白胡子老头讲鬼故事。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在这位杨医生的疯话中，她很可耻地心动了。

　　这世间但凡有一个敢大刀阔斧地做出一点前人想都没想过的贡献的人，那么他不是天才就是疯子。而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她明白医生说的意思，如果这件设备真的成功问世，那么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老人将会被载入史书，成为人类的英雄，救世主。而她，也将会为人类的未来做出不可或缺的贡献。

　　思及此处，黎娜激动地都忘了牙疼。

　　“我还是想斗胆问一下，这台机器会对人体造成什么损害吗？”

　　老人说话含糊其辞，“目前为止，用它治疗过的病人还没有出现过什么状况，不过终归还是在实验中，我没法给你什么保证。”

　　闻言，黎娜迟疑了，“我想再考虑一下吧。”

　　心动归心动，理智告诉黎娜，但凡是手术，无论是常规手术，还是这种听起来极为不靠谱如同魔法一般的手术，都是有一定风险的。即便牙痛难忍，她依旧不敢冒险。

　　“请便。你随时都可以回来。”杨医生并未多做挽留，他像来时一样热情地送走了他的病人，临行时还给她塞了两盒止痛药。“这药见效很快，但有成瘾性，不能多吃。”

　　城际公交飞速行驶在数百米高的悬空轨道上，于千米高楼间穿梭，好似灵活的海蛇。

　　窗外全息广告屏的蓝紫色光芒映在黎娜的脸上，斑斑点点混杂着碎月。她靠在窗户上，回忆着杨医生的话。

　　“娜娜！”一声呼喊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穿红色长裙的漂亮女人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真的是你，啊啊啊宝贝好久不见。”

　　闻到鼻尖跳动的花香味儿，黎娜怔了一下，轻轻拍拍女孩儿的背，“好久不见，阿曼。自毕业以来，有大半年没收到你的消息了，你气色比那时候好多了。”

　　黎娜上下打量着阿曼，见她比在校时漂亮了不少。阿曼底子本就胜过大多数人，从前只觉得她病怏怏的，单薄地仿佛碰一下就会倒，而现在留着复古麦穗卷长发，涂着红唇的她在这座钢铁的城市里，就像是废墟上长出一棵开得正浓的玫瑰树，是一种能夺走整条天街风采的美。

　　“有吗？”阿曼纤指抚脸，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来。

　　“是真的，你现在和从前判若两人。”

　　“可能是因为治好了病的缘故吧，我那时候身体不太好，毕业后有一位好心的医生为我进行了免费的治疗。”

　　又是病，又是医生，冥冥之中有只手把黎娜困在了这个圈子里。

　　“免费治疗的医生……或许你是说S区的那位杨医生吗？”

　　“你也知道杨康健先生？没错就是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阿曼听到这个名字显得很激动，她凑到黎娜耳边，压低声音道：“一年前，我被诊断出患有乳腺癌，治疗费用高昂，复发率高，而且还对周围人难以启齿，不瞒你说，我家庭条件不好，在外欠了钱，那种情况下只能等死了，我也恨呐，我怎么能得这种病！我才二十岁，还有大好的年华，最终是杨医生救了我的命。”

　　谈论起往事，两人都是一阵唏嘘。

　　“所以你也接受他的半体治疗了吗？”

　　阿曼深深看了黎娜一眼，点了点头，“手术很快，我当天就痊愈了，一点伤疤都没留。”

　　她转了个圈，“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好好的？”

　　“那……没有什么副作用吗？”

　　“没有啊，我这半年来不是过得好好的。杨医生的半体机器，简直就是人类的福音。”

　　至此，黎娜心里那个强撑着的天平终于不可挽回地倾向了一侧。

　　“谢谢你，阿曼！”她笑得眉眼弯弯，站起身，“我有点事儿要下车，改天请你吃饭！”

　　黎娜跳下站台，搭上了回程的天际公车。她打算掷出自己的筹码。不就是一个小手术吗？懦夫才退缩！

　　沿着去时的路再次推开杨医生办公室的大门。那个老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操作台的椅子上，好像已等候她多时。

　　“杨医生，我还是决定进行治疗，谢谢您。”黎娜说。

　　杨医生调侃一笑，“你比我想象中回来的还要快。”

　　两人签好了合同。整个治疗过程行云流水。麻药发挥作用后，那感觉就像是做了一个梦。在水藻交横的池塘里浅浅地睡着，所有的纷杂与病痛便都远去了。金鱼在轻吻右脸，一下一下，密密麻麻。蓝天望不到尽头，山间渐起流岚。这样的美景在人类进入星际时代后就再无人见过。能够窥见一角的除了历史书上，就只有在梦里。美好的不愿醒来。

　　“醒醒。”有人在推她。

　　黎娜猛地坐起身，杨医生捧到她面前的镜子里，映着完好无损的一张脸。所顾虑的医疗事故并没有出现。

　　她的牙齿整整齐齐，连从前那颗调皮的虎牙也不见了踪迹。效果比她想象地还要好，只是左右过分对称，显得有些诡异。

　　回到家里，黎娜又一头扎在镜子上，张着嘴左看右看。

　　家庭机器人打扫完屋子回到了充电位。黎飞一手一个盘子把饭菜端上桌，“姐，吃饭了。”

　　“飞飞，你看姐姐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黎飞怔了一下，面对这道送命题他很快琢磨出了一个通用答案，“今天的妆很好看，非常配你的红色外套。”

　　“我不是说这个，你再仔细看看。”黎娜不依不饶。

　　“剪了头发？”

　　“哎呀，不是。”黎娜张开嘴凑到他身前，“我去治牙了，你瞧。”

　　黎飞面上一僵，缓缓皱起眉头。

　　空气中跳跃的光尘顷刻之间沉寂下来，姐弟俩之间仿佛被拔断的笋，从亲密无间变得对峙起来。

　　黎娜收敛了笑容，“我没动你上学的那笔钱，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听了姐姐的话黎飞神色缓和下来，“有病就是要治的……”

　　一顿饭吃得死气沉沉，两人面对面坐着，只顾着夹自己面前的菜。

　　家庭机器人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维护家庭和谐是它的核心任务。于是它滑下白色充电台站到餐桌前，用低沉的声音讲起了不好笑的笑话。

　　事实证明，机器人说着一口流利的火星文笨拙地活跃气氛是有效的，黎娜率先被逗得笑出声。

　　“噗哈哈，你再讲一下刚才那个笑话。”

　　“從葥，囿ー個侽駭——下面插播一条新闻。”机器人胸前的提示灯忽然亮起红光，它的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今日下午两点零八分，由S区开往东门广场的公交S0333号有轨公交坠毁于东门商业区，事故造成28名乘客全部当场死亡。相关细节还在调查中。”

　　筷子掉在地上，黎娜紧紧盯着机器人胸前的事故视频，一股凉意窜上头顶。

　　S0333号，正是她和阿曼共同乘坐的那班车。视频里，墨黑色的海蛇从天穹坠落，燃烧着拖出金色的尾焰，它先是砸在高楼之间的空中通道上摔得四分五裂，随后滚落着向城市深渊坠去，方圆百米都是事故范围，地面上燃起熊熊大火，高温使空气扭曲，身处其中犹如亲历世界末日。

　　这应当是近百年来最为惨烈的交通事故。

　　“可以搜索遇难者名单给我看吗？”黎娜颤声道。

　　“请稍等。”机器人快速检索，从新闻的相关报道中提取有用信息。

　　“查询到遇难者中有人同您存在直接人际关系，下面是遇难者名单。”

　　瞧见阿曼的名字赫然其中。黎娜手中的勺子啪嗒一下掉在碗里。她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有难过，也有庆幸。

　　一方面感慨那个玫瑰树一样的女孩儿，生命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自己眼前，太过红颜薄命。另一方面，又庆幸自己下车的决定。

　　她生硬地往自己嘴里塞了几块肉，干巴巴地嚼了嚼。漫长的沉默里，机器人管家喜感地一拍肚皮。

　　“事故现场发来最新情报——震惊，脱轨事故中共有二十八位罹难者，可警察却在现场被摔碎的尸体中，发现了二十九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