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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醒木雪藏 所往所惜, ...

  •   陈溪凛还记得,在她不过八岁那年随着国丈去拜访孟府时,第一次见到雪藏先生的场景。

      她作为国丈的嫡脉孙女,注定日后要与皇后的儿子联姻,言行举止早已远超同龄人,造就一番显山不露水的境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权谋争执了然于胸。

      孟府是刑部尚书孟律执的府邸,他素来与圣上关系密切,自然是国丈要关照拉拢的重点人物。

      然而任凭她如何杰出,在外人眼里到底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被安排在了后院客房里自己玩着绫罗脂粉。

      但她从来不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她觉得无趣。

      院子里刚刚下过场雪,屋顶有零星白朵簌簌坠落,溅出黑豆大小的花。院子里有颗梅树,还是株红梅,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尤为显眼。她拿了把剪子,带着下人托着个玉净瓷瓶就往外走。

      这梅树明艳淡雅相称其间,枝头长得甚是合她心意,她选着折下几根,放瓶里调弄修理着。

      府里的人只当她是个未谙世事的小孩子,只要不出院子里闹腾,诸事由了她去。

      因为身子不好,她摆弄片刻的功夫手就已被寒气浸得直发红,匆匆搓了搓指心,正要带着下人往屋里躲时,不经意抬头就看到对面房瓦之上立着个人。

      那人浑身一片白,从衣襟到靴子尽数与雪色融为一体——连头发都是,站在屋顶上却不会因为刚下完雪还湿着的瓦片而滑下。

      脚下瓦片无覆雪,赫然他站了有些时辰了。

      他脸上错愕,显然也没意料到陈溪凛会注意到他。

      只不过在与她对视上的一瞬间,白发男子恍然笑道:“原来是你。”

      可她从来不认识他。

      “你是这府里的人?”年幼的陈溪凛警惕地盯着他。

      男子也不回答她,只看着她手里的托瓶插花道:“你将这花折了去,可曾想过梅数的痛苦?”

      陈溪凛怔愣愣地低下头看着手里尚未完工的作品又抬头看向他。

      古怪——这是陈溪凛对他的第一印象。

      陈溪凛刚想寻个借口远离这陌生的怪人,就听见他道:“梅本君子,若只为博得权贵一笑便使其折腰,只怕世风日下,终不得善果。”他顿了顿,莞尔笑道,“万万不可为虎作伥。”

      陈溪凛怔愣一瞬,不知该当如何。她自然知道他话里有话,但却不知他为何如此说她。

      “为虎作伥”?

      “小姐,你在跟谁说话?”忽然侍卫的声音传来,原是他察觉到异样,打断了她的神思。

      可再回头一看,院里哪还有什么白发男子,只有散了满地的雪花并树下一串浅浅脚印。

      北风吹过,手里梅朵飘摇着蹭过她手里虎口,有些痒。

      ……

      “就是她……刺……”周围人窸窸窣窣的私语传到她耳朵里。

      陈溪凛脸上刚刚划过的伤此刻已结了痂,双手被反扣在后蒙眼押走。

      可……又有什么用呢?

      她天生眼力超群,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事物。

      就像此刻,她能清晰地看到马上就要进入到皇宫;就像从前,她能看到雪藏,而旁人从来见不到。

      ……

      “是你……”当白发男子再次进入陈溪凛的视线内时,是国丈与李贤商议亲事的当晚。

      与上次不同,此次陈溪凛已是豆蔻年华,身形高了不少,心性也更加成熟。而他的样貌和着装却和当年相差无几。

      “经我上次点拨,你似乎还未开窍。”白发男子立于他身前,淡淡道。

      陈溪凛不苟言笑,只道:“若是开窍,又该如何?”

      夏花绽放,蝉鸣嗡嗡钻绕耳间,美景在身侧却也因她此刻的心境徒增些烦意与对峙的焦灼来。

      白发男子似乎没有意料到她如此反应,一瞬间愣在原地。

      “我知道他和圣上的所作所为……”她垂眸说着。

      那位她本该称作“祖父”的人从来都只当她是傀儡罢了,利用她做尽伤天害理之事。陈溪凛苦笑道:“我从来都知道的……可我能如何呢?这世道,由不得我一介女子说了算。”

      “你一介神仙,动动手指便可施下法术,自然没有这等烦恼。”陈溪凛抬头对上他的眼眸,微微笑道。

      白发男子这时却从方才的怔愣中恢复过来,笑着吟吟道来:“天降圣眼,洞悉万物,神魔鬼怪,无所遁逃。”

      陈溪凛听着他的话,有些呆滞。什么意思,是说她的眼睛吗……

      从前倒是去见了位道士,只说她有仙缘,原来竟是天赐的吗……

      “若如此,便隐匿锋芒,等到变数出现。”白衣男子眯着眼睛沉重道,“我因神仙,不得干涉凡间事物。”

      陈溪凛抬眸——烈阳高照,刺得她眼睛也不得不眯起来——但仍然瞧不清他的神色。

      陈溪凛没忍住地问出来:“你到底是谁?”

      白发男子呵呵笑着,悠悠道:
      “灵沉洞渊,移花接木;不见獬豸,醒木雪藏。”

      他转头朝她一笑:“叫我‘雪藏’吧。”

      ……

      “一派胡言,太子妃怎么可能去刺杀历王?!”皇后怒目圆睁,指尖发着抖握紧了拳头。

      久释在一旁冷笑着提醒道:“娘娘,礼还未成,她只是国丈孙女。”

      陈溪凛被押着跪在地上,垂眸不做言语。

      衡礽此刻已恢复容貌,隐去身形靠在大堂的柱上一言不发。只是那脸上仔细一瞧,竟然有一道与陈溪凛一模一样的伤口。

      “需要你来告诉本宫?”皇后凤眸瞪圆,厉声吼道。

      “梓童。”皇帝终于出声,提醒皇后注意仪态。

      这声虽是平淡,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皇后刚才针锋相对的怒容此刻也逐渐偃旗息鼓。

      只不过,这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可其中极力隐藏的惊诧和恼怒却逃不过衡礽的耳朵。

      帝王之术背后隐藏的真实情绪,他熟得很。

      皇帝不苟言笑,坐在龙座中捉了只酒盅把玩着:“何以证明?”

      孟律执毕恭毕敬地走上前,俯首答道:“回圣上,臣与久释大人一同押解刺客时,犯人脸上伤口处的血却不是竖向滑落,而像是……”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不管后者隐隐发青的面庞低头继续道,“像是墨水洇在纸上一般弥漫于半张脸上。”

      孟律执没再发话,久释接着走上前提着一张面皮道:“我等察觉异样,便让解差察看,结果在她脸上揭下这么个东西。”

      久释轻轻地弹开那张面具,众目睽睽之下,面皮赫然显出苏涟婉的模样。

      如果说刚才皇帝的面容是波澜不惊,此刻他的神情却是骇然大变。

      他们……如何知道?!

      陈溪凛瞧着皇帝脸上的神情,又看了看靠在柱旁的衡礽,嘴角缓缓勾起。

      几天前,陈溪凛来历王府时。

      “在押解过程中由我替了那刺客。”烛光夜火之中,陈溪凛正色道。

      押解过程中?

      李逸与久释相视片刻,便呵笑一声道:“不错,若要偷梁换柱,由你背上罪名自然不能当街杀了她。但你这换人的时候……”他嘲道,“你凭什么能在诸多解差的监视之中做到?”

      陈溪凛忽而笑了,慢条斯理地磨了磨茶杯边,转过头朝角落里衡礽的位置看去,莞尔道:“不是我来做,而是他。”

      原本靠在一边观摩一切的衡礽突然看到陈溪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瞬间错愕。

      李逸“惊讶”地转过视线看着衡礽,却只有空茫一片。原地处地面映着橘黄烛光,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久释懵道:“你说的是谁?那里有东西?”

      事已至此,衡礽不得不现身。原是想着旁听应该不影响什么,此刻被指出却是有些尴尬。衡礽未多言语,蹙着眉扭头看向陈溪凛。

      她这是……

      圣眼竟然随了她渡劫?衡礽顿感匪夷所思。

      按道理来讲,圣眼算是留白仙躯上的东西,而神仙历凡渡劫只是元神降下而已,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陈溪凛见他现形,也仅仅是颔首:“见过仙君。”

      “道士说我仙缘颇深,眼睛能看到些别的东西。”她补充道。

      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深以为然,也没有向他们解释圣眼的事。

      好在衡礽也没提她的解释,只接着她刚才的思路道:“凡人之事,我干涉不了。”

      “但你别无选择,不是吗?”陈溪凛笑着反问。

      衡礽:“……”

      这人怎么下界还是这么爱使唤自己……

      陈溪凛的思路没错,可只有一点——他身上没有化泥木,事后还得想办法弄些回来。

      的确,若是将计就计再来个偷梁换柱,衡礽是一定要跟在李逸身边保驾护航的。毕竟皇帝可不傻,绝不会派个普通刺客来对付重重保护之下的历王。

      既如此,擒拿她也是个问题,为防万一,只能衡礽亲自上了。只这一步,就已经越了界。

      何况押解过程中若要做到瞒天过海,只能借助术法,将陈溪凛和那刺客的位置立马对调。

      而为了减少事后天灵的惩处,后面的事情他不得再干涉,只能交给久释来解决。于是拿下刺客之后,衡礽立马将久释召了来,将二人容貌换回去。

      只是他没想到,兄长的伤情出乎意料得严重。

      久释被召来后,衡礽第一时间问了历王的伤情。前者摇了摇头,又忽然眸光转向他点了点头。

      “殿下伤势严重,血流了大片。虽有您的护罩在身,但若非府里二位仙君相救,恐怕也撑不了多会。”久释眸中血色尚未褪去,戾气杀意紧盯着皇宫不放。

      衡礽听着,额间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直到听见“府里二位仙君相救”,才彻底松开。
      兄长特意嘱咐他将护罩做得弱些,最好只是吊住性命留些重伤。然而他到底还是低估了那刺客的身手……

      衡礽转眸问道:“你刚才说,那两位仙君回来了?”

      久释此时却没有刚才那样犹豫,连连点头道:“是,殿下已被他们救回,现下已经醒过来。”

      恍惚间,衡礽耳畔响起属于檠素的从前的声音。

      “定是你,误会了……”
      “不如这样……我保你历王三天安全如何?”
      “你若是与我好好商量,我必然仗义出手。”
      “来帮你啊,永福。”

      ——可我没有与你商量,你也帮了我。
      ——原来,真的是我轻看了你。

      久释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道:“仙君,要是不放心的话,您回去照看殿下吧,这里有我。”

      衡礽眸光划过久释疑惑的神情,一瞬间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淡化了,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不用。”

      他隐了身的一瞬间将久释现了形,同时将二者容貌换过来。一瞬间脸上一暖血渍流下——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天灵降下他伤了凡人的等价惩罚——也不在乎破了相,轻松道,“有他在。”

      这惩罚只是其一,还有他扰了凡间命数的这一笔,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便会降下天罚。但等到解决完这一桩事,这些都是后话了。

      他只是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茫茫人海中,有一人能让你放下所有的防备和偏见,赤诚地闯入你的生活。

      如此意外,如此惊喜。

      衡礽隐了身,久释再也瞧不见他的身形,只凭着他的传音术联络。

      皇宫。

      皇帝盯着久释举起的那张洇红了大半的面皮,瞳孔不住地颤抖,凭他刚才如何将情绪隐藏得多深,此刻的恼怒却是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瞧出来了些。

      身为篡位而上的一国之君,他当然不会犯下如此低等错误,凭一张小小的面具就露出马脚。

      他惊的是,李逸如何提前得知他的计策,竟然连易容术这一招都能知晓。

      他眯起眼眸,将视线转到跪在地上的陈溪凛。

      后者跪在地上,保持着俯首磕头的姿势。虽是如此,却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端正不倚。

      他当然不难猜出那刺客被她顶了去,但手下没有一人能探出他的人究竟是否还活着。

      那张面皮,是李逸对他的警告。

      警告他,李逸手上有真相;警告他,李逸早已查出他派来的探子,所以才能在他毫无察觉时扭转乾坤;更是警告他,李逸如今能做到这一切,自然也能随时反了他。

      皇帝猛地转头看向在一边怒发冲冠的李贤,面带寒色,怒斥道:“跪下!”

      李贤原本一直处于震惊又懵圈的状态,被这一怒吼了个激灵,敢怒不敢言,赶忙跪下。

      “没眼没心的东西,连自己女人都看不住,任由他去杀自己弟弟!竟不知她藏了祸心刺杀皇室!”皇帝指着跪在地上一身红服人模狗样的李贤破口大骂。

      皇帝是真的怒了。

      皇帝当年篡位离不开国丈陈氏一家势力的帮扶,为了讨好陈家,用多少心血辛苦培养着李贤,为此没少付诸代价。

      幼子夭折,即便是李贤干的,他也不会有任何怪罪;可李逸遇刺不同,这事已然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

      若要保全李贤,长远来看,只得以退为进,把罪名置在陈溪凛一人身上,把李贤摘干净。

      可恨他苦心栽培李贤,到头来还不如一直被冷落的李逸!

      久释冷眼看着明袍在身的皇帝,不出所料,转头冷笑着质问尚伏在地的陈溪凛:“你为何要刺杀历王?如何办得到?”

      陈溪凛身子向来不好,阿碧跪着移到她身边,搀扶着。但她仍旧没有起身,继续低头不言。

      ——还不到时候。

      ……

      “为何?”雪藏的声音逐渐传来。

      他笑意盈盈地重复问道:“为何一定要我留下?”

      刚过了及笄的陈溪凛此刻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内敛,抿紧了嘴终于道:“我想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

      “可以吗……”她抬头,眸光却不时向下流动。

      她很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愿不愿意。

      耳畔没等来那人的回复,陈溪凛脑海里画面一转,却是血溅四地。

      “雪藏!”

      她连忙挣脱那名为“祖父”的桎梏,跌跌撞撞地奔向倒在血泊中的人。

      “妖孽惑主,此刻已除,国丈尽可放心。”身穿黑白袍的白发老者捋过长髯,呵呵笑着。

      陈溪凛抱起雪藏的上身,穿过地上寒雪颤颤巍巍又笨拙地遮住他心口大片血红,喉间像是被堵了般另她苦楚。

      “你……”她害怕地呜咽着,像小兽失去了庇护,又像荒漠中的行人丢了同行。

      而雪藏嘴角勉强勾出一个弧度,轻轻挽过她鬓边乌发,吞吞吐吐挤出最后几个字:“勿怨……勿念……”

      天灵盖上金光一闪,地上雪藏整个形体不见踪影。就在短短一瞬间。

      只有那一摊惊人双目血迹还在告诉她,所往所惜,皆非虚也;所恨所爱,历历在目。

      她眸间溢满了血,“霎”地扭头冲向那妖道。满眼猩红,嘴角惨白无垠。

      国丈瞧着他素来听话的孙女眼里此刻尽作狠戾,心胆一瞬间颤下几番。

      陌生得很。

      府里所有下人都以为小姐会与老爷剑拔弩张之际,陈溪凛却苦笑着转了个方向。她脚下抬腿,被阿碧搀扶着起身,未发一言,离开了那处血光之地。

      勿怨,勿念……

      乌发缠着北风,飘过袖间,携了艳红归去。从此她的双目失了光彩。

      一步一寸是恨离,一步一刹是怅惘。

      那年之后,细雪再也没有光临京城。冬日寒风常有,刀刮面庞,没了雪在时的柔情。

      就像和她未归的白发仙人一样,藏到了一处她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

      “你那幕后之人,你觉得还能藏得住吗?”久释抓紧腰间佩刀,怒道。

      “即便你此刻不说,还有多条线能追本溯源,你此刻交待清楚还有余地回旋。”孟律执悠悠跟上。

      当然,他这一通全是鬼扯,不过是为了唱双簧的戏词罢了。

      陈溪凛笑了。

      于是她挺直了身子坐了起来,声音也高扬了几许:“他与祖父政见不合,便是我陈家威胁。三日前趁着上元离开国丈府由婢女乔装代嫁,于昨天夜里我杀了苏涟婉顶替了她。今天刺杀历王的也是我。”

      ——若如此,便隐匿锋芒,等到变数出现。

      她等了好久好久,熬过好多年,才终于在上元节的那天发现历王府上有仙泽环绕,她便知道,这是老天爷给她的一次机会。

      若非如此,依靠区区一个凡人之力,如何对抗那些乌合之众……

      她做到了……

      只是你却在哪……

      勿怨勿念么……我有在听你的话好好活着,只是……我真的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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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塑神》原先已发表的30个章节已全部修改完成,由于文章内容整体前移,现第29、30章为前28章的重复情节,暂时锁定。 ★原31、32章更新后将在现第29、30章续上连载。 此次修改具体围绕:删去一些不必要的情节(或移动至后文出现更加合理),略微修改细节刻画用以明确区分人设特征、优化感情线,明晰文章世界架构设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