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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反思、过去 孙梦瑶家离 ...

  •   孙梦瑶家离得不远,只是下雪车开得慢些,拖拖拉拉几天才到。车子穿过宽敞明亮的大路和高楼大厦,绕进了老城区后的地界。

      江绵有些惊讶,眼前是一排低矮的房屋,背后是筒子楼,雨雪把墙洇透了,留下道道阴沉的湿痕,楼道还挂着衣物,因风吹日晒褪色了。道路狭窄,仅容一辆车通过,白雪覆盖并没有使路面变得整洁,化了水以后成了泥洼,车轮碾过,泥水就溅到了台阶上。

      她设想过孙梦瑶的家庭不和谐,但对于她的生活环境这么差,一时间使她有些怔愣。在她看来,孙梦瑶周身的气度和这样的环境是不相称的。

      但转头看到孙梦瑶淡漠的表情,庞大的情绪瞬间淹没她了,迫使她心思翻腾、呼吸急促,她尽力没有让自己露出什么异样,心里默默接受着鞭笞。

      世界上贫富差异大是一直都存在的事,因为自家是小康家庭,比不过可以随随便便买奢饰品的人,就忽略了这世上远有比她困难得多的,这难道是应该的吗?不是圣母,而是在她产生不可抑制的嫉妒之心时,忽略了多少自己拥有的幸福呢?

      并不是同情或是可怜孙梦瑶,只是骤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被眼前的美好遮蔽双眼了。好比田婉莹遭遇的不幸,她为她逃了出来高兴,为她的故事愤怒,心里却有一丝隐秘的庆幸,没有遭遇这种事真是太好了。可那是真实的吗?江绵心知肚明,如果没有异能,她可能会早早被丧尸分食,活下来也可能会遭遇危险,不是她也会是别人,会是许许多多的女性,这是群体的灾难而非个体的苦楚。

      窃喜着自己的幸运,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将他人视作弱者怜悯。

      我原来是这样丑恶啊,江绵几乎要落泪了,慢慢低下头,盯着鞋面。

      孙梦瑶默默看着许久未回来的地方,心里有些许惘然,很快消散了。她转头看江绵,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厌恶?不屑?怜悯?

      全都没有,只看到了垂头丧气的脑袋瓜,埋在围巾里,可怜巴巴的。发丝飘动,遮住脸颊,看不清她的神色。

      江绵陷入深深的自责,孙梦瑶拍了一下她才回神。她拍了拍脸让自己自然些,走在孙梦瑶前面,说:“快走啦阿瑶。”

      孙梦瑶不懂,但是,“你走错了。”

      “啊咧?”江绵这次有了精神,悻悻地跑回来,推着孙梦瑶,“阿瑶你快带路。”

      受狭窄的地域限制,丧尸多挤成一团耸动,没让江绵动手,孙梦瑶一挥手,烧得一干二净,也防止挡路了。

      跟着孙梦瑶走过乌漆麻黑的胡同,再一转身就进了筒子楼,上了三层楼,走到拐角,就到了孙梦瑶家。

      小,这是江绵的第一反应。

      屋里设施简单,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灶台、几盆多肉。衣柜不大,委屈地缩在床脚,椅子被推进桌底,桌子上和墙角都堆着书,放置了多肉,时间过了这么久,多肉还顽强地活着,也许是正对着窗户的缘故。洗漱的架子、盆和水瓶放在门后,灶台上有两个小锅,碗筷在底下的柜子里。

      东西颜色的饱和度都很低,死气沉沉,看过去心情免不得压抑,唯有多肉的绿带来了一点生气。

      阿瑶就是在这样的房间里长大的吗?江绵立在门口观察着,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吗?

      “过来吧。”孙梦瑶掸了床上的灰,招呼江绵坐下,再没其他地方能坐着舒服些,“我一个人住。”

      江绵关上门,把窗帘也拉上了,乌漆嘛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坐过去头靠在孙梦瑶身上,“别用异能啦,这样就好。”

      孙梦瑶思索片刻,开口:“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不说的话,总觉得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绵乱蹭几下,蹭得孙梦瑶有些发痒,含糊道:“才没有乱想。”

      孙梦瑶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轻柔,缓缓开口:“就是很普通的事情。我爸家暴,因为我是女儿不是儿子,打得更凶了。然后出轨了,我七岁那年,他出轨对象怀孕,查了一下是儿子,就和我妈离婚了。”

      “如果我妈没拦着,我可能刚生下来就没命了。”

      “那不是家暴,是故意伤害。”江绵声音闷闷的,语速却很快,轻轻撞了一下孙梦瑶,表示她不同意这说法。

      孙梦瑶陷入沉默,江绵静静等待着。

      稍等片刻,孙梦瑶笑了一下,“也许是吧。”

      “离婚后没人愿意要我,他们商量好每月一人给多少生活费,我一个人在这儿长大了。”孙梦瑶试着让语气俏皮些,不至于那么苦闷,“比老城区还烂的地方,什么人都有,小偷、混混、流莺,托他们的福,我成了现在这样。”

      “吃了很多苦吧?”

      被小屁孩骂野种、被混混勒索、看见流莺接客、被流氓纠缠,种种片段从她脑海中闪过,又轻描淡写地抹去,“没有,都是小事。”

      “骗人,绝对、绝对很辛苦。”江绵哽咽着,心疼得紧,她脑海里全是缩小的孙梦瑶的身影,仅比崔玉敏高一点,吃力地做一切本该由大人做的事,“恨他们吗?”

      “那个男人,只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没什么可恨的,不用在意。”孙梦瑶有些厌恶,不愿多提。

      “那阿姨呢?”

      “我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江绵不解,因此有些惊讶,惊讶之余打了个嗝。

      这个嗝让气氛轻松了不少,孙梦瑶心里的负担也借此更加娓娓道来。

      “我并不清楚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家暴,也不清楚她为什么不离开。可能是出于爱?也可能是出于对下次不会再犯的信任?还可能是出于有了孩子就会好得多的期盼?她一直留在这里。”

      “从我有记忆起她身上没有一块完整如初的肌肤,青紫的暗沉、血痂和伤疤全都在上面,旧的没去,新的又添上了。我也有。”按住江绵蠢蠢欲动的手,她接着说:“别担心,都好了,除了胸前这一道,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她比我要惨得多,毕竟挨的打更多,还要出去打工。”孙梦瑶像是不愿直视般闭上了眼,“是我拖累了她。”

      “如果没有我,她也许能够更早挣脱牢笼吧。”

      “可是,她生下你了呀。”

      “那只是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不是吗?”孙梦瑶反问,她并不想咄咄逼人,可还是这样说出口了,她嘲讽道:“可惜她没完成。因为我,挨打后报警,所有人都说会调解、警告、教育,然后劝她别离婚,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有什么用?警察走后接着打,打得更起劲儿。”

      “我是她在泥潭里挣扎不出去的推手,长着与施暴者相似的脸,她厌恶我难道不是正常的事吗?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和她在一起生活?有什么资格去恨她?”这两句像是问江绵,又像是问自己,谁有资格,又有什么资格?

      孙梦瑶一不小心就被江绵按倒,被紧紧抱住,江绵的脸埋在她脖颈,她感到湿漉漉的,又哭了。孙梦瑶没有起身,手抚摸着江绵的背,“别哭,不哭了。”

      “不是你的错。”江绵抽噎着,她打心里绞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阿瑶,不是你的错。”

      孙梦瑶没有回应,有没有错,谁来判定呢?标准是什么呢?

      江绵往下爬了一点,趴到孙梦瑶的胸口,小朋友一样,隔着衣服抚摸着不平整的伤疤,一下接一下吹气,“吹吹就不疼了,痛痛飞走了。”

      明明早就没有任何感觉的伤疤突然泛疼,接着奇异地发痒,恨不得挠挠才好。那口气钻进衣服里,吹到了心底。

      人类就是这样奇怪,再多宽慰的话,也不足以让心头的阴影散去两分。一句痛痛飞走了,却兀地让心柔软下来。

      怎么这样啊?该哭的人难道不是我吗?她这样想,欢喜却在心里扎了根。

      她在因我难过,为我哭泣。

      因为我,只为我。

      与江绵失去父母那时无措中,她滋生的被需要的感觉不同,难言的渴望席卷全身。
      想要触碰她,想要抱紧她。

      这是为什么?

      她把江棉推上来,双手托住她的脸,看到她那因泪水更加清亮的眼眸,将江绵按下去抱紧她。

      我是被需要的,我是被在意的,对吗?

      孙梦瑶蹭了下江绵的头发,轻轻一吻,“嗯,不疼了,飞走了。”

      自幼没有家庭和突然失去家庭的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心也贴近了。在黑暗里,无论悲伤还是痛苦,都可以肆意流淌了。

      时间也悄然无息地流淌了,两人都快迷糊地睡着了,一声猫叫惊醒了她们。

      “唔,啥东西在叫?”江绵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意识到自己趴在孙梦瑶身上,像只煮熟的虾,从头到脚红透了。

      孙梦瑶也醒来了,江绵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拉开帘子,出太阳了,虽不明亮,但足以融化积雪。

      看着眼神躲闪的江绵,孙梦瑶也不自然地目光游离,悄悄红了耳根。

      未尽的话题又被提起,“就是这样普通的事。”

      “才不普通。”江绵反驳道:“如果没有和你相遇,这可能是我一辈子都只会在网上才能见到的事。”

      “随你。见过的人多了,就丧失对人的同理心了,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静默片刻,江绵开口问:“那阿瑶,这里有你想带走的东西吗?咱们来找找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反思、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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