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柳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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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闹市的街头。
吹面不寒杨柳风，我刚到京城，爬树翻墙，偷跑出府，想一窥盛京的繁华。
的确是热闹极了。午后时分，阳光正好，小商小贩热络的拉住经过的行人，吃喝玩乐，不一而足。
可能是我局气了，一时竟也迷了眼睛，流连在人群之中，不一会便提了许多吃食，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在身上。
我走过集市，踏上拱桥，穿梭在街头巷尾，好不快活，人潮汹涌，我却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一身长袍，站在拱桥东，泗水旁，发髻些许凌乱，左手拿着个酒壶，右手捏了支笔，一脸兴味的看着来去的行人，抿一口黄酒，略加思索，便把他们的身形勾勒在宣纸上，生动活泼。
阳光顺着树叶的间隙，斑驳的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白皙的面庞错落出明暗，和衣袍上、手上的墨渍一道，散发出不羁之感。
他似乎与周边的喧闹又一层天然的屏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满足的咂嘴，又有沉思时的眉头微蹙，少顷又自得挥毫。
但包容万象的盛京中又没有显得他突兀，虽然他一本正经的神色与他随意且略显凌乱的穿着令人忍俊不禁。
我自来熟的凑到他身旁，一边往嘴里塞了颗脆果子一边好奇的去看他的大作，颇没形象的咀嚼，他也不恼，全然没有夫子的严肃古板，只往边上移了少许，又沾了色墨，在左侧渲染出明媚浓艳的一树花来。
“真不错。”他笔下的人物虽小，只有黄豆大小，但气韵神态却让人能一眼认出画的是何人，栩栩如生；那小憩的狸奴也憨态可爱，似乎能看出鸟雀的歌声婉转，我不由得赞叹道。
他也不曾自矜，直接从我手中的布袋中拿了果子，塞到嘴里去尝：“还挺甜。”
一瞬间，我就知道了，他和我从前认识的那些自以为是的、故作矜持，保持君子之风的男子不同。他不嫌我粗鄙，不懂礼数；他有趣极了。
一会儿，布袋便空了，果子尽数进了他的肚子，似乎是怕我恼，他快速拿了一张新的纸，寥寥数笔，便画出了一个脸颊鼓鼓似乎在咀嚼的可爱形象。虽然没有画任何细节，但是一眼便能看出，那女子是我。
“小生身无长物，一幅画送给姑娘权当结了果子钱。”他憨憨一笑，并无半分窘迫，也无任何轻薄的神色，大方的挥手递画给我，而后又饮了几口淡酒，扭头自顾自的又扑在画作上了。
他确实有趣。
我对他笔下灵动脱俗的一个个形象流露出好奇的神色，于是又拆了一包小食，驻足一旁。
他浅浅一笑，用脚踢了个木凳给我，示意我可以坐下来慢慢看。
他和我见过的画家不同，不是精致画师细描留白，意蕴颇丰，笔下尽是显贵；他似乎就喜欢这市井烟火气，几笔便能看出那人的特征，整个画作上满满当当，全是色彩。
估计我和他见过的世家小姐也不太相同，虽然头戴珠环，身披绫罗，整整齐齐，但看不出仪态端方，风姿绰约那款儿。
一个午后，便这样悄无声息的从笔间溜走了，我们没说几句话，但是却像相识许久的老友一样安静的呆了一下午。夕阳西下，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扬了扬他给我画的小相，说了句“走了”便要打道回府。
他只给我了个鼻音“嗯”，证明他听见了，还是埋头作画，物我相忘。
算是是以礼相待的，虽然未说太多，但却好像冥冥中达成了共识，神交已久一般。但我很快就将他抛在了脑后。
第二次见他，是很久之后，在花间阁。
他身上没了清风朗月，不拘一格。目光中都是颓唐和失落。
随着为花间阁姑娘绘象的笔触，他轻轻的一声声咳嗽在这夜夜笙歌的欢愉场所更显的突兀。
他此时不再是皇家画师，只是卖画求生的沧海一粟。
我一身男装，坐在高台上，听着官宦子弟的高谈阔论，余光看到他猫着腰，站在昏暗的角落，身旁摆着冷茶。
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罢了。权力倾轧，没人在意一幅画到底在表达什么，无非是高处的人事不对心，借题发挥罢了。
我记得，他叫柳青，杨柳青青，绿丝如涛。不曾见面的那些日子里，我听过他的许多故事，皆叹惋。
他的画还是极好的，眉眼神色间都能画出姑娘最柔情动人的一面，于是像花间阁这类销金窟，为了促进生意，私下里会找他画一些肖像。
但一朝被陛下申斥，落下高台的他，以及他的画都不再值钱。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如今也沦落到为碎银几两奔忙的境遇。
长久的孤独，病痛的折磨，遭受诸多不幸，男子的尊严与骄傲被光怪陆离的世界一寸寸揉碎，残骸与废墟中，却有着一幅幅惊艳世人的画作诞生。
幸也不幸？
“姑娘，这些小食烦劳您给那位画师送去。”绿芜懂我神情，叫住了一个女孩，塞给了她几枚碎银子，吩咐道。
一时之间只觉得烦闷极了，不想看他神色，便起身离开了。
今日，我救下他。
“柳青，可愿助我？”我收起了平日玩世不恭的模样，饶有兴味的眸光，直直的望着他的眼睛，问他。
“愿为您驱使，效犬马之劳。”
他终究是染了尘埃，终究历经沧桑，没了当年赠画给我，眉眼带笑的模样。
我扶他起身，他眸光深深，薄唇微抿，却挺直了脊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柳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