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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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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黄门口中的爷是谁,沐廷槐心里早就有数。
他也不急,打马随着小黄门走到了西华门口,太监总管郭立全从里面迎了出来。
“沐公子,你可来了。快随杂家进去,咱们陛下正等着您呢。”
沐廷槐见着熟人,也有了笑意“全公公身体可好?”
“我从姑苏带了几坛子上好的梨花白,之后让常寿给您送来尝尝。”
他下马,随手将马鞭递给一旁的侍卫,随着全公公往宫里走去。
他边说着话,左手还边把玩着一串一百零八子八瓣金刚菩提佛珠。那佛珠是他回京路过馆陶县时,有个老和尚非要塞给他的。
老和尚道行颇深,语带玄机的跟他说“若他心无所念,那便念着佛祖吧!”
看那老和尚一脸郑重,他只好收下。
听见有酒,郭立全自是不会跟沐廷槐这小子客气。
“那敢情好。那就多谢沐公子还惦记着老奴了。”
沐廷槐是已逝皇后的娘家侄子,沐廷槐得管已逝皇后叫一声小姑姑。
因着沐廷槐眉目有几分像先皇后,自小便盛宠不断。在陛下跟前,甚至比皇子们还得宠三分,三五日不见人陛下准得问问。
小时候的沐廷槐在皇宫里真可谓是猫憎狗嫌。
不是往这个贵人的头上扔个蚂蚱,就是在哪个大臣的后背里塞个雪团子,惹是生非的事儿没少干。
郭立全得了陛下的令,半步不离的跟着这小祖宗。可就这么跟着跟着,膝下不可能有子的郭立全也护出了感情。
后来,又亲眼看着那个小时候的顽皮猴子随着年岁渐长习文练武,朗绝无二,鲜衣怒马,他也曾经骄傲过。
只是这几年……
郭立全感慨,不知不觉怎么就长成现在这么个油盐不进,混不吝的性子了。
没看出来全公公正为他愁着,沐廷槐只爽朗一笑。
“全公公跟我还客气什么。等下回全公公轮休出宫,再带全公公品好酒,近日醉白坊可是出了新酒。”
也没等着全公公回应,沐廷槐转身便迈步向平日皇上处理政务的勤政殿走去。
郭立全失笑,这孩子,前脚刚进京,后脚就知道京里哪儿有新酒出,哪像个长大的样儿?
勤政殿这条路沐廷槐最熟悉不过。这宫里的一砖一石,一瓦一砾,他从小便看着,数着。
可直至今日,他看着这熟悉的一砖一石,却自嘲的笑了。
他一个弃子,即使再被宠又如何?
只是苟活着罢了,是他多年看不清而已……
进了勤政殿,沐廷槐调整好心情,刚想下跪行礼,就被崇景帝拦住了。
“景时有日子没来了。别跪了,过来看看这局,怎么破?”
崇景帝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正盘腿坐在榻上专注的看着棋盘,一手擎着棋谱,一手握一枚白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棋盘边缘。
崇景帝等了会,见没动静,抬起头,正巧看见沐廷槐出神的样子。
今天这臭小子是怎么了?是在姑苏发现了什么?不应该啊,派去跟着的人不是回报说,早把人挪走了?崇敬帝兀自的想着。
还别说,姑苏一趟,他竟还折了个赤翎龙鳞卫。
只是也不知这小子哪儿来的那么多收买人心的手段,连龙鳞卫都被策反了去。
躲在暗处的五福差点打了个喷嚏。好险,若是暗卫打喷嚏,那可真是砸了招牌!
崇景帝等不急沐廷槐回神儿,直接出声道“景时?”
这一声把沐廷槐的思绪拉了回来,抬步走向崇景帝对面的位置,两指夹起一枚白子,略一思索,漫不经心的落下棋子,道“皇舅舅。”
是了,以现在沐廷槐的身份,这一声皇舅舅的辈分还真的没有错。
只是这皇舅舅的称呼,却也不是任哪个外戚都能叫的。这后宫虽说没有佳丽三千,却也不少。大多的子侄辈也只能如臣子一般尊称一声皇上。而对于沐廷槐来说,这一声皇舅舅却是从小叫到大的。
看着他眉眼间几分越来越与先皇后相似的模样,崇景帝欣慰之至却又只能不动声色,稳如泰山。沐廷槐也已经十六七,再过一两年也该是成亲的人了,总不能委屈了他。只是这孩子近些年也不知怎么想的,颇不长进,他也是愁的厉害。
略打量了几眼沐廷槐,崇景帝复又看向棋盘。只见他没注意的功夫,沐廷槐的白子正点在破局的棋眼之上。
崇景帝也不知是恼沐廷槐看出了棋眼,还是气什么别的,道“你这小子,说说,你多久没去书院了?又上哪儿野去了?定阳侯府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其实崇景帝说的也对,定阳侯去西夷打仗去了。可能过几日才能献俘进京。只剩个体弱多病的大哥,定阳侯府可不是没人能管得了他了么…
沐廷槐也不急着辩解,随手拿过手边的汝窑青白瓷茶碗,刮去浮着的茶叶末喝了口茶,连简简单单喝茶的动作都骨子里透露着矜贵纨绔劲儿。
沐廷槐只当没听见崇景帝的话,说道“还是皇舅舅这儿的明前龙井味儿好。今年的春茶还未下,整个大楚也就只有皇舅舅这儿能喝上这样好的茶了。”说罢,又拿起一块御膳房刚送来的芙蓉核桃糕,咬了一口。一大早的进城,沐廷槐一口吃食也未进便被宣进了宫,也是饿了。
看着沐廷槐这死样子,崇景帝倒是先忍不住了“臭小子,可别在朕这打岔,去了姑苏?”说罢,崇景帝又落一黑子,封了白子的势。
沐廷槐也气,若不是因为眼前这人,他怎么会白跑一趟?当下也没思索,自暴自弃的小声嘟囔道“您这不是知道么?人都被你挪走了,还问我做什么?”
崇景帝可是鲜少看到沐廷槐这么小孩子气的时候,语气也缓和了些,道“景时,找到对你没好处。听朕的,明日回书院去。”
沐廷槐了然一笑。直接往崇景帝心窝子捅,戏谑的道“ 若是找到了,就怕不是对我没好处,说不定是对您那几个儿子没好处了。”说着又落一白子,看似随意一摆,摆在了离大片棋子颇远些的位置,只懂棋的人一看便知,又是一处妙棋。
听到沐廷槐这话,崇景帝面色一冷,这小子,如此年轻气盛,他又怎么能放心景时找到那人。便也忿忿的回道“我那几个儿子还用不着你小子担心。”说完又重重落下一子。
转而又觉得自己过于严厉,移话题道“倒是景时你,听暗卫说,这一趟你还救了乐家丫头?怎么?看上了?”乐凤兮,这丫头的凤命还是他亲口定下的,眼下若真是景时看上了,怕是又一番血雨腥风。
“怎么?怕了?”沐廷槐挑了挑眉,面似不在意的道“不过让您失望了,那丫头眼神儿不好,让人恼怒的很。”转而又是一子,棋盘之上,胜局已定。
那丫头,几次见面,不是认错了人,就是救了她也认不出来。可不就是眼神儿不好?他可没冤枉她。
沐廷槐知道皇舅舅想问的话都已经问明白了,之后也不等着崇景帝发话,也不用人招呼,沐廷槐自顾自的端着还剩下的芙蓉核桃糕,连带着盘子一起,回过头往殿外走去。
等沐廷槐走后,崇景帝看着棋盘上的胜局,低语感叹“这孩子,棋下得还真好。”随即又自顾自的感慨“只是这倔脾气,还真是像安慈。”沐安慈是先皇后的闺名。“小全子,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无权无宠或许可怕,可最可怕的恐怕还是有权有宠而又根基不深。定阳候府多年以来有权有宠,可安慈却去了。想到眼前的那几个儿子,自己年岁也渐渐大了,崇景帝是真怕自己一个错眼,这臭小子出了什么事。
偏这臭小子这几年文也不习了,武也弃了,还就总盯着那一件事不放。如果真叫他查出来,定阳候府一共也没几口子人,如何抵挡那些明枪暗箭?到那时才是真的烈火烹油,死无葬身之地了。
崇景帝随即又看了看棋盘旁曾放着芙蓉核桃糕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这才恢复了的正常。朝一旁候着的郭立全吩咐道“郭立全,让御膳房做道乾坤八宝鸭并着几道热菜,给臭小子带走。再给他带句话,定阳候过几日就献俘回京,让他去接人。他要是敢不去,朕就端了他的临江楼。”这死小子!吃就吃,连盘子都给他端走了!
说起这临江楼,算是沐廷槐的产业之一,别人或许不知,只以为如表面那般,是个近几年才起来的有些格调的首饰铺子,可内里确是一情报汇聚之所在,为了查那件事,沐廷槐确是下过功夫。只可惜别人或许不知,但在掌着赤翎龙鳞卫的崇景帝的眼下,确是无所遁形的。
郭立全听着陛下的吩咐,忙道“哎,奴才这就去。”一甩拂尘赶忙朝着御膳房走去,出了殿门,他松了口气似的拂了拂心口,这爷俩,每次一见面,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吓人。这要是让外人听了去,哪句不是个抄家灭族?这个御前总管,还真是不好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