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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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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徊行及冠礼那年,瞿听年及笄,晏徊说好要回来给她过生日,结果等了一天没看到人。
晏徊紧赶慢赶回来便看到蹲在门口生闷气的瞿听年,他拎着一小袋子糕点,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谁惹小师妹生气了?”
瞿听年咬着糕点,好像在咬他本人,咬牙切齿地说:“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晏徊一顿,收回了想帮她擦脸的手,握住了自己长剑的剑柄,摩挲一下,斟酌道:“你十五岁生日的一天纪念日?”
“真有你的。”瞿听年被逗笑了,其实她本来也不是很生气,晏徊一向是个守时的人,这次一定是有事耽搁了。
晏徊从怀里拿出个盒子来,瞿听年打开,里面装着一支白瓷瓶。瓶身通透,无任何杂质,莹润得如月光倾泻。
“生辰礼物。”晏徊说。
瞿听年惊叹道:“真是太巧了。”
她也掏出个瓶子来,不过外表是天道府最普通的瓶子,递给晏徊,“看,我根据锁灵符做出来的锁灵瓶,可惜材料太少只做出来这么一个,只要你把妖魔鬼怪装进去保管没有一个能跑掉。”
晏徊接过,修长的手指抚过刻着斑驳符文的瓶身,他眼窝有些深,长睫垂下,遮盖了眼底情绪。
“你符术修行得很厉害。”他夸赞到。
“那是,师父都说我是不世出的天才。”
晏徊把锁灵瓶递给她,瞿听年却没有收,她拍了拍晏徊的肩膀,道:“送给你了。”
“我不需要回礼。”晏徊说。
“这不是生辰礼物。”瞿听年认真地看着他,“是嫁妆。”
是什么玩意儿?
晏徊怀疑自己聋了。
瞿听年皱眉:“还是说你明年不打算娶我?”
“不是,我……”向来从容不迫的晏徊脸上出现了少见的茫然和慌乱,他不明白话题为什么就突然到了这个地步。
“你不喜欢我吗?”瞿听年咄咄逼人。
晏徊没有回答,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他自有记忆以来便没见过父母,所以不懂亲情,不通世故。
他入天道府以后,天道府便他的家,他从不行差踏错,终于长成了楷模一样的天道府弟子。
他的小师妹,他的年年,他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天道府最年轻却最厉害的符术师,是他少年时期一弯清浅月色,如今的掌上明珠,不敢碰,又舍不得放下。
晏徊抬手碰了碰她的脸,如今她的五官长开了,是世人惊艳的昳丽颜色。
他拥她入怀,一向清越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听见他在她的头顶说:“喜欢的。但我怕你离开,我怕我保护不了你,年年。”
刚刚还胆大包天的瞿听年被他一句“年年”叫得不好意思起来,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放心,我就算死都要变成鬼缠着你。等我十六岁……”
睢玉昭示,她活不过十六岁。
晏徊用下巴蹭了蹭瞿听年的头顶,她乌发柔软,带着些许凉意。
“等你十六岁,我便来娶你。”
他俩在一起后不久,空蒙山人就看出了端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让晏徊不要后悔。
明明他平时最宠爱最纵容的都是瞿听年,不要后悔这话却是对晏徊说的。
瞿听年倒是不知道空蒙山人说了什么,她照旧和符咒打交道,一纸惊雷符把漫山遍野的兔子吓死一片,还“失手”把傀儡符贴在了晏徊身上。
她控制晏徊端茶送水小半天,志得意满地跟晏徊说:“瞧见没,以后你要是敢得罪我,我就让你变成我的傀儡。”
她说这话的时候离晏徊很近,一手搂着晏徊的肩,一手捏着晏徊的腰坠把玩。因为只到晏徊的肩头,不得不半倚靠在他身上。
本该是个“木头人”的晏徊却忽然笑了,趁瞿听年惊讶地看他,在她的额头上快速地亲了一口,一个闪身出去了。
“再陪你玩下去,赶不上给大家上晚课了。”他的声音渐渐远了。
瞿听年一跺脚,他明明能动还千依百顺陪自己玩,这人怎么这样啊!
瞿听年想找人告状,也想知道傀儡符哪里出了问题,便去找她的师父空蒙山人,可一向在静室修炼的空蒙居然不见了。
瞿听年找了许久,马上就要跑到前山找晏徊询问的时候,在她自己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封信。
是空蒙山人写给她的,信上只寥寥数语,和他平日的多话截然不同:爱徒听年,吾所求天命,近日顿悟,是以远游,勿念,望安。
她拿着信,坐在门口等晏徊。
天已经完全黑了晏徊才回来,见她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是空蒙山人走了。
他走近,一手抄起瞿听年的膝弯,一手绕过她的后背,弯腰抱起她。
她比最开始重了不少,不再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我还能再见到师父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晏徊一路把她抱到高高的树上,牵着她的手坐下,回答:“会的。”
山河终相逢,故人踏月归。
那天晚上的星星和往常一样好看,只是瞿听年知道,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在今后空蒙山只剩下她和晏徊了。
瞿听年吻了吻晏徊的额角,青年的轮廓比五年前更清晰了,但始终未变的是脸上的温和笑意,瞿听年黏在他身上,嘀嘀咕咕道:“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为什么呢?”晏徊问,“你幼年多病不怎么出门,十岁起便来了天道府,不曾见过世间繁华,如果遇到其他的青年才俊,你还会喜欢我吗?”
“那你经常出去除魔卫道,见惯了各色莺莺燕燕,为什么不喜欢她们呢?”瞿听年反问。
“因为旁人终究是旁人,和花鸟鱼虫,山川树木没有什么不同,只有你是我的年年。”
“也只有你是我的晏徊。”
这世上唯一的,独特的,只属于她的晏徊。
瞿听年十六岁生日刚过,瞿家就来接她回家了,临走时她舍不得晏徊,拉拉扯扯地告别,从早上磨蹭到中午,来接她的瞿望时看不下去,强行把她拉走了。
晏徊有些好笑,却依旧耐心安慰她:“等下个月良辰吉日我便来瞿家提亲,你快回去吧。”
瞿听年第八次叮嘱晏徊:“你要好好照顾呲呲,不要再喂它吃那么多肉了,,胖。”
“好,我喂它吃红薯。”
“我晒在后院的矿石记得收。”
“好,你已经说了六次了。”
瞿听年还想说什么,瞿望时一把捂住她的嘴:“好了走吧,快跟妹夫说再见,对,再——见——”
晏徊挥挥手,瞿听年又丢下一个飞吻才走。
瞿听年回家之后才发现自己爹的官越做越大,家里的宅子也翻了一倍大,她的房间已经翻新过了,大了两倍不止,高兴地东摸摸西摸摸。
瞿家大哥瞿望青已娶了妻,特地让妻子陪瞿听年玩儿,她这个大嫂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说话柔柔弱弱的,很是客气。
起初瞿听年还因为新奇很高兴,没过几天就觉得无聊。家里不能玩儿符,会吓到怀孕的大嫂,也不能招猫逗狗,没个小姐样子。
她便开始期盼晏徊来娶她。
可是一个月到了,晏徊没有来。
瞿听年气鼓鼓:“这个人怎么又不守时!”
又过了三天,晏徊还是没有来。
瞿听年行李都没有收拾,只告诉了她娘要回天道府一趟,就匆匆地走了。
天道府坐落群山之中,向来仙气环绕,可是当瞿听年远远望着天道府的时候,只能看到冲天的魔气盘旋。
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从怀里握着一把符纸,颤抖着往前走,嘴里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
前山只有两个守门的弟子,他们看起来还受了伤,看到瞿听年,喊了声小师叔,然后欲言又止,瞿听年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三长老叛变,把后山牢笼里的妖魔都放了出来,魔族和三长老里应外合,疯狂攻上了前山。”一个弟子斟酌了一下说。
“那......伤亡情况如何?”
“我们一开始伤亡惨重,后来控制住了,只是......只是......小师叔你自己去看吧。”那弟子终是不忍心,闭口再也不说话了。
瞿听年机械地迈着腿走向空蒙山,在山脚下,她看到了呲呲的尸体。
明明是胖胖的橘猫,如今只小小一团,蜷缩在哪里,身上缭绕着魔气,看起来十分地不安宁。
瞿听年跪在地上,把呲呲抱了起来,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师兄呢?晏徊呢?!
她抱着呲呲上了山,发现空蒙山早已面目全非,原先他们住的屋子不知道被什么力量刨开一个大洞,洞里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守着洞口的是天道府剩余的长老,见瞿听年过来了,叹了口气道:“你回来了,节哀吧。”
瞿听年不说话。
那长老也没管瞿听年听到没有,他被魔族咬掉一只手,如今形容枯槁,继续说到:“牢笼里跑出很多不死不灭只能囚禁的妖魔,为了保护天道府,晏徊主动献祭自己,万鬼噬心,也成了魔。这个洞口是你师父留下的阵法,晏徊利用它开辟了一个空间,和那些妖魔都进去了,有他在,妖魔出不来。”
瞿听年偏头,语气凉薄:“那你们在干什么?”
长老一愣,道:“什么?”
“我问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让晏徊去死,你们为什么可以好好活着?天道府是他一个人的吗?”
大长老皱眉:“瞿听年!不许妄言!”
瞿听年冷笑一声:“他拼命保护的天道府,我不会动,只是我师父已仙去,如今师兄也......”她哽咽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但以后我若要带走他,希望长老不要阻拦。”
“你说什么?!”长老大骇。
瞿听年却什么都没说了,盯着那片看不真切的黑色洞口,狠狠吸了吸鼻子,道:“等我。”
她看过万鬼噬心的法子,来自于上古的秘术,当时只当是看个稀奇,跟晏徊提过。听说这个法子是很疼的,要让不属于自己的鬼怪将自己吞噬,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自己的神智,沦为鬼怪的容器。
瞿听年不顾长老们的阻拦带走了所有的古籍,回到了家中。
呲呲的灵魂还在,被魔气所困无法脱离,瞿听年便想法子把它引了出来,只是无处附身,只能暂时装在瓶子里。
她想让呲呲复活,但一次次失败,终于在一次阵法失效的时候崩溃大哭。
瞿望时来给她送饭,听到声音慌忙去看,抱着瞿听年说:“你还有哥哥,你还有瞿家。”
瞿听年缩在瞿望时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念着瞿望时听不懂的话:“我又失败了,我办不到,我努力了可是这个阵法我画不出来。”
“听年那么聪明,有什么办不到的,你不要着急,一定可以成功,这只猫猫一定能活过来。”
瞿听年摇头:“不是呲呲,不是......”
她哭完了,第二天继续画阵法。
春去秋来,瞿家添了个孙女,取名瞿凝。
凝凝抓周那天,抓了个白瓷瓶,结果刚拿在手里,瓷瓶跑了。
瞿望青目瞪口呆,瞿望时忙去追那个瓶子,一边追一边说:“大哥你是不是把妹妹的东西拿来给你闺女抓周了?”
瞿望青一脑袋雾水:“我哪敢啊。”
瞿望时总算在那个瓶子差点撞到门框的时候抓住了,他仔细一看,是个莹润好看的瓶子,正要拿去询问瞿听年,那瓶子却发出了声音:“喵~”
急急忙忙赶来的瞿听年叫到:“呲呲?”
那瓶子:“喵喵~”
瞿望青问瞿望时:“我因为当爹太开心所以幻听了吗?”
瞿听年说:“我成功了。”
只淡淡一句,好似将近一年的闭门不出只是一瞬。
瞿听年继续在家修炼,那瓷瓶附了个猫灵,也说不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是灵识比当猫的时候灵光多了,时间久了还学会了几句人话。
后来能化形了,是个小男孩的模样,见瞿凝学叫爹娘,他便也叫瞿听年娘,瞿听年嫌他烦,把他丢给了瞿凝玩儿。
又过了三年,瞿听年离家,带着那些天道府古籍和一支瓷瓶。
瞿母哭成了泪人,瞿望时道:“妹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瞿父叹气道:“命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