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樋/芥樋】失路之人》羽毛的雨

1、第 1 章

　　与天人五衰一役，横滨失去了太多。在这一点上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异能者都是一样的，其中又尤以异能组织为甚。异能特务科失去了大量的精英部队，武装侦探社几乎全员都濒死了五次以上，港口黑手党更是损失惨重，大多数成员被转化为吸血鬼，好在随着太宰的异能生效能够恢复。

　　纵然不能立即变得活蹦乱跳，到底也没有人真的和被虐待了十天一样，这中间的平衡点究竟在何处，据现有的情报来看，未有定论。毕竟异能力千奇百怪，现代科学很难对其做出完全合理的解释，可以用科学实验的方式，找出其中的某种运行机制和边界限制。

　　现代科学提高了人类的存活率，这个时代能够存活并发挥自己天赋的异能者远比以往要多。尽管这些拥有特殊力量的人类一直都在改变着世界。

　　日本历史上最为典型的是武士与巫女，从前人们总是很喜欢用神来解释这一切?而现在的人们试图用科学的方式去探索这一切，森鸥外曾涉足这个领域，这对现在的情况相当有帮助……回想起那段科研经历真是既精彩又糟糕。没有任何基础的理论支持，所能做的一切就是从零开始认识每一种异能、对异能进行粗糙的分类和起源研究，以及在这之上进行的推测，在这片富饶且未被开发的土地上随便挖一锄头，都能得到丰厚的回报。

　　他的前半生一直在为国家的命运而学习，最早的选择是医学，经导师秘密引荐在暗地里加入了了异能力的理论研究组织。现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留学归来初期，给他的祖国带回的就是这样的东西。显而易见，单纯的学术拯救不了任何事物，于是他又为了能利用自己的知识而应征。

　　在一场世界大战中，以医术拯救一个国家确实异想天开，但团结起来了的异能者可以。

　　森鸥外一直希望国家能注意到异能者的重要性。那时为了这个他愿意牺牲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这个时刻，那些人一定比以往都还要几百倍几千倍地重视异能者，但他从未想过要以如今这种惨烈的方式来达成心愿。

　　森鸥外在处理那一沓沓体检报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再一次成为了那个在实验室里被离谱的数据搞疯的修士，虽面不改色，心底早就在咒骂了。为了他所重视的部下们，重拾本职并没有什么。当然，中也君用一条新的人情跟安吾君交换有关情报，还被对方反刺了几句的事也不值一提。

　　十天不曾进食与摄入水分、却还能正常运作的机体肯定不是普通人类。异能解除后没有受伤的人的身体状况比之前虚弱一点，与异能的强的程度等量的奇迹是对人体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轻度的脱水疗养一段时间就好。游击队只是在昏迷了几天后醒来，很快又回到了岗位上。

　　他需要治疗的部下们，都是靠着各种先进的医疗装置勉强维持着性命。

　　芥川君直接被敌人割断了颈动脉，如今生命只被现代医学这根蛛丝维系在悬崖上，中也君再一次用人情换回的的情报于这种情况也没有很大帮助。

　　与谢野的异能抢救回了大多数人的性命，曾经的小女孩是在先前的交易条件下进行了治疗。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福泽殿下充分尊重她的意愿，她才来到了这里。这一点森鸥外比任何人都清楚。负责交涉的太宰和前来完成任务的与谢野保持着沉默。

　　这个领域的新人提出了异能的强度与使用者的心理有关，以往的大方向是把异能当作用进废退的工具。自从常暗岛的事件以后，与谢野的异能强度因为她自己的意愿被压低，现在只能治疗濒死之人。森鸥外从往事中抽离，想起这里躺着的，无一不是被死神时刻守在病床头觊觎性命之人。

　　与谢野治疗芥川后给出的结果并不让人意外，森鸥外早就知道芥川的身体状况，本就有意由着他去做那些疯狂的事情。芥川自己心里大概也很清楚，对此没有什么更多的表示。唯有太宰君的手指在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稍微蜷起——他听到极少数在意的事情时总是如此。

　　除了对已经变成医院的港口黑手党总部的各种情况头疼外，在两位熟悉又陌生的前下属与已被宣判了死刑的芥川面前，森鸥外猛然意识到时隔多年，自己又一次置身于几乎无人可用的处境。

　　港口黑手党是围绕首领运作的组织，成员们会记得与流传先代统治下的可怖，会说是现在的首领让这里变成了一个栖息之地，然后为此而宣誓向他效忠。

　　今天的它看上去是一个权力文化型、依靠首领个人能力运转的组织，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森鸥外曾经被老朋友指责过不在乎人类的【心】，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失去与谢野；而当他算计人心，才做出连每个清晨审视自己时都会唾弃的事情。今天他的组织之所以有一点【家】的样子，是许多人努力过了的结果。

　　即使是现在港口黑手党，也不适合所有人。樋口一叶正是干着不适合自己的工作的其中之一。

　　樋口家与夏目老师曾是世交，樋口加入Mafia也是夏目老师的引荐。森鸥外欣赏这样坚韧的女性，却不认为她适合成为黑手党，现在也仍然这么认为。因为她是个太过纯粹的人，一切感情都写在脸上；因为她的眼睛里总闪着不属于与死亡为伍之人的亮光；因为她有一股向上生长的劲头，即使在污泥里也是一朵干净的花。

　　她不合适这里，并不代表着没有工作给她。一位会令人放松警惕的、看似柔弱的美丽女性，在这一群放出去只会喊打喊杀的部下中看上去让人相当省心；那种不会让人把她当作敌人的天赋在和其他组织交涉时相当方便。樋口在加入Mafia后，实际上担任了首领秘书一职，在不涉及芥川君的事情上，森鸥外相当信赖和感谢她，对她躲在暗室偷听的小动作也没有计较——或许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件事而已。

　　现在你要怎么办呢，樋口？知道了芥川君即将死去的现在，你要选择叛逃、还是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呢。对于一直在追随着芥川君的你来说，当那一天到来继续在黑手党工作也会永久地失去意义吧。

　　理所当然的，在无法继续瞒下去的时刻，森鸥外命令和监督芥川君接受治疗，情况也意料之中向无法挽回的地步发展。森鸥外不打算再给芥川指派什么任务，这不是说他平时就很经常特意指派什么任务给他，毕竟那孩子总是自己给自己找任务，就已经挺够麻烦的了。

　　派遣中也继续去欧洲寻找能够治疗疾病异能者，只是一点不对结果作希望的尝试。

　　樋口仍像往日一样为芥川尽心尽力，试图在芥川不在的情况下撑起外勤任务并兼顾看照芥川治疗的任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樋口的生命力似乎随之被一点点抽走，她的头发失去光泽，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苍白。本以为是劳碌的和先前后遗症叠加的结果，但体检报告却显示她的身体相当健康。

　　“这孩子很可能拥有尚未发现的异能。”

　　夏目老师看待异能力的方式可以说是积极的，森鸥外相信这句话包含了年长者对故人之女的关切与期待。

　　然而【特殊的能力】将个体与群体区分开来，是一种缠绕在灵魂上的诅咒。

　　这诅咒将使樋口走向死亡，而樋口一叶一向是甘愿随火焰一同灭亡的飞蛾。

　　芥川君对这份感情有着他自己的直率的思考方式与回应方式，恰是森鸥外这样的人无法完全理解的。但这次森鸥外决定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在数次失败的经历之下，如果说他仍想要去救谁，樋口一叶是其中一个。

　　森鸥外传唤樋口，他在传唤她的时候总是并不去看她的眼睛。这次凝视着自己的手，克制着不去动弹任何一根手指。

　　“樋口，芥川君一直在追求的，正是这样如同紫色的电火花般短暂而绚烂的一生。”

　　而不是谁的认可或是别的什么，更无所谓于生命的消散。所以，樋口，这样的努力是没有意义。

　　樋口一叶似乎并不理解这个话题。

　　”是的，芥川前辈一直是这样强大的人。要是我能好好辅佐前辈的话，肯定不会发生这种糟糕的事情。而且这次事件都是因我而起。”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芥川的情况我也早就有数。此次损失惨重也是因为我对形势的判断不当。”

　　樋口沉默。

　　”......前辈的病肯定会有办法的。”

　　在芥川君的事情上执拗的可怕，简直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这一点还真是和芥川君相似。

　　“如果直到最后也没办法呢？樋口，芥川的身体状况你是很清楚的吧。”

　　“ 即便如此......芥川前辈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中也先生也有在寻找有治愈疾病异能者，所以首领您也没有放弃不是吗？”

　　后来首领知道，芥川君从未仔细思考过与感情有关的事情。他认为自己既是短命之人，如果有人明知这一点却还愿意抱有倾慕之心，那他也对此无所谓。但是对方是樋口时，他犹豫了，并不像先前一样洒脱。

　　大部分人都陆续康复，港口黑手党总部从一整个都是医疗部的感觉，又恢复成先前那种什么奇怪的部门都有的样子。森鸥外恢复本职的日子很短暂，这段日子像是提醒他偶尔也要温习一下过去的时光。在首领的工作和带爱丽丝去买小裙子的日常中，若说与先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对芥川君的身体状况追踪一直在进行。

　　太宰君、中也君甚至是立原君……有那么人，为了那一丝微弱希望多方打听，就连与谢野也在敦的拜托下做出了尝试。

　　可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森鸥外依旧穿着上街时会穿的那身白大褂。葬礼上本该穿黑色，他在外仍需要尽量显示出自己与黑手党无关的样子，站在离棺木很远的地方。

　　樋口一叶在向她所爱之人告别。

　　“芥川前辈，这是第二次参加你的葬礼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好像没有眼泪了……我明白，这世上本来就不存在什么奇迹……”

　　那日之后，森鸥外给樋口塞了几个清闲的外派任务，希望她能尽快走出来，这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关照。

　　她表在消沉了一段时间后，生活重回正轨，甚至比以往要更为用力地工作。

　　表面上的平静在某天终于被打破，一阵不可理喻的风刮走了芥川君送给她的那支椿花时，樋口崩溃地无声流泪了很久。

　　下属们对这种情况表示担忧，但森鸥外知道樋口一叶一定会好起来的。他没有过于关心下属内心的习惯，所以特意辗转请米切尔小姐帮忙安排这一出，只是因为他尊重为组织付出颇多的芥川君的意志。只要那支椿花，那在所有芥川君赠予她的东西之中，唯一曾经是生命的印迹消失，樋口一叶就绝不会知道，奇迹并不是不存在。

　　森鸥外想，看到在异能拥有者不知情的秘密的异能实验中，教给曾经的学生的东西都没有被遗弃；亲眼见证那样能够阻挡人体自然衰败、以至于能对抗基因的的力量，这也算一种奇迹吧。

　　但是，芥川龙之介拒绝了这样和他自己如出一辙的决绝。他第一次向自己的老师请求帮助，是为了用【人间失格】使樋口一叶的异能失效，这样她就能够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连太宰君也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曾经不懂得人类第三种感情的芥川的逝去，使樋口为了这种感情觉醒的异能失去了意义，这使她失去了本该是追随他的道路，带着她的某部分也一起死去了。

　　森鸥外在心里问，樋口，你是否知道失去前行方向的时候究竟该怎么办呢？

　　这是永远没有正解的问题，每个人最终都会往某个方向前进，不管他们是否能意识到，不管这是否是他们出于自己意志的选择。
　　而像樋口一叶这样的人，是不会为明明几乎困扰着所有人的事事迷茫太久的，因为她是以自己的坚韧走到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