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茫茫》努力想名字的贺某人

1、全. 陈淮借

　　陈淮借着庭院雪光翻看林子安回信，当今天子偏宠皇子，与太子职权失衡，朝中动荡，官员派系分为左右，兹事体大，不该是他这种混吃等死的人掺和的，他有些累了，过一个月春闱结束便收拾包裹，回去吃西街的糖葫芦。

　　陈淮没忍住笑出了声，刚收进去的两个铜板又翻出来事先揣进怀里，这次就他来买吧。

　　东江镇坐落北荒之地远离京都，有些富贵便是他们这些乡野人接触不到的，他和林子安第一串糖葫芦要在十岁往后了。

　　那日初春回暖，林子安越过窗棂递过来两串冰糖葫芦，冰糖渣在阳光下折出亮晶晶的光，他得意扬扬眉，脸上写满了夸我：“代写赚的，厉害吧。”

　　陈淮看着他认真说他字真的漂亮，也很厉害。

　　林子安翻过身，椅靠在他窗前，咬着糖葫芦偏了偏头：“还不够呢，孙策十六岁江东称霸，甘罗十二岁拜相，我该更厉害些，到时候你跟着我，就不用困在这小镇上挨冻受穷了。”

　　陈淮有些无奈笑了笑应了句好，相比于这些传奇人物的远大抱负，他们这些底层民众追求的理由就粗俗又渺小，可人总是要先考虑吃饱考虑穿暖，考虑书铺一张临帖要十文，一本古言要二钱，砚台笔墨书院束脩要几两银子，而农耕一年的收成落得几个铜版。

　　陈淮恍惚了片刻，视线落在了林子安袖口，堪堪遮过手腕，林子安叔父是个秀才，爷爷辈又有两个教书先生，在东江镇该是属于富足人家了，富足人家过年心愿也是得件新袄子。

　　许是好一会不见他回应，林子安拍拍他脑袋叫了声呆子又咬着糖棍说刚刚讲的不好不好，温良恭谦让，该以为民生民立命天下太平而努力。

　　努力，其实他觉得林子安很努力了。

　　七岁作诗，九岁填词，十二岁引经据典言谈间进退有度，一手行楷更是端正秀丽，十三童生十六做举人，而后便去做了京都林府的门生。

　　林子安要去林府那日也像是今天这般大雪，窗外雪絮簌簌，铺满庭院，压弯角落红梅树的枝头，少年进门长拖着尾音的一声呼唤：“陈淮——”

　　未等应声，来人便快步踩着积雪便趟进院里，身形停在窗前在书岸上投出一片阴影来，抄着手，白净脸上冻出连片的红，说话时齿间便荡出层层雾气，有些模糊了他面容，只有眼睛在昏暗光影里亮晶晶的，似是淬了冬夜的雪或者是日光下的冰糖渣，他拍着窗催促陈淮把油灯点亮。

　　陈淮被他一拍恍然回神，通红耳尖隐在暗处分不清冻的还是其他，只手忙脚乱找出折子点灯。

　　烛灯点燃，林子安抬抬下巴转了个圈，然后站定直直看着他嘴角噙笑：“好看吗？”

　　陈淮抬眼望过去，毛领细绒映着红润面容，略有着婴儿肥的侧颊显得软软糯糯的，很好捏的样子，长身玉立身形挺拔如松，烛光拉出长又直的影子，倒在雪地里，他整个人裹进月白色大氅，胸口缀着三朵红梅与这雪夜极其相配。

　　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绷紧的嘴角松了松，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半晌才低低嗫嚅出声：“好看。”

　　有匪君子，身系环佩，会弁如星，当配的一句举世无双的。

　　林子安后面絮絮说了几时走，林府长廊回转如何气派，说等下他讲家里书籍尽数搬来，自己在府内等他一起来。

　　说了很多，陈淮偏着头看着他，透过窗棂，框出的一方天地是神仙给他这破败小院送的一幅画，如此漂亮，如此生动。

　　喜欢。

　　林子安似有察觉似的抬眼对视过来问什么。

　　陈淮摇摇头又开口道：“我说你且等等我。”

　　林子安顿了顿倾身拉近了些距离，四目相对间远处的犬吠声都淡了去，万籁俱寂，陈淮在如雷的心跳声中听到林子安认认真真应声好。呼吸汇在空气中交融，几个吐息间林子安脸越发显得红了，咧咧嘴近乎仓惶的挪开脚步，头都没回的摆手：“走了。”

　　夜风凛冽，吹落了岸上灯盏，陈淮回神弯腰去捡，旅途遥远，他收信时特意问信差算了时间，现在已经是三月，春闱结束，月半放榜后返乡，左右再等十来日。

　　陈淮拿起手边的日历，日历装裱的绳边已经发毛，纸张有些发黄，上面留着往年毛笔勾过的痕迹，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他撕去今日的，捏着九张纸的厚度，像是已经尝到了冰糖葫芦，心头软软的泛着甜。

　　北方三月天，乍暖还寒，开窗时凉风迎面吹来吹的人当即就清醒了。

　　撕下今日份的日历，陈淮捏着剩下薄薄的三张黄纸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听见屋头外面黑鸦在欢叫，叫的他心头发慌。

　　起身穿着外套往林子安家赶时，正好撞上拿着告示敲门的捕役，他顿住脚步站在旁边，听他们与来开门的唐爷爷说林子安科考期间因剽窃同年，后又被林府证偷盗罪入狱，审理前一日自缢而亡。

　　“..怎么可能！瑜儿怎会偷盗，又怎么在审理前..”

　　院内闷闷的咚了一声，是谁倒地的声音。

　　是谁倒地了。陈淮木木的转过身，脑子有些混沌，眼前被五颜六色太阳烤着什么都看不见，身体凭借着记忆摸索到自家门口，刚扶着门干呕了几下身子就不受控制的软了下去，他瘫在地上，雪化后的土地还有些潮湿，冷冷的水汽侵蚀着身体，他想。原来是我倒地了。

　　陈淮被抬进屋子里面躺了两天，没有昏迷也不清醒，睁着眼愣愣看着窗口，春风已经从京都吹到了东江，窗外阳光明媚，枝头抽芽万物复生的模样。

　　万物复生，万物复生。陈淮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思绪混乱的想。那林子安呢，不也是万物之一吗，怎么被闷死在寒风呼啸的冬末了。

　　世间读不懂的书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就更多了，第三天时陈淮坐起身，撑着身子来到桌前，废了好大的力气撕了三张日历，今天本该是接人的日子好端端的变成了哭丧。

　　到厨房喝了两碗水，陈淮拿着铜板去西街买了两串糖葫芦，路过公示栏时，听到林子安名字便微微侧目，而后脚步一转上前揭去林子安的告示，旁边贴着榜单，与三甲朱卷，林府二子高中探花，文章大开大合豪情纵横，以民为生以民为主，直言敢谏。听周围纷杂夸赞，陈淮冷笑一声，他懂什么是民。

　　回去时见家门上挂着一个包裹。

　　陈淮远远看了半晌才颤着脚步过去抱在怀里，他揪着活扣解了半天才费力打开包裹，几本诗词和月白大氅随之散开，还有一封信。

　　信抽出来的时候陈淮耳畔一直在轰鸣，他手抖得几乎抓不住信纸，入眼行楷娟丽问安：陈淮，见字如面，春闱已经结束，此间虽有些坎坷好在诸事顺利，题目正中下怀，自觉民乃安国之本...此番半夜胡言乱语，当是过于欢喜，想与你说的。

　　顺颂时祺秋绥冬禧。落笔.林子安

　　信里密密麻麻写了心心念念的糖葫芦，书籍是哪里淘来解闷的话本，大氅的梅花是阿婆亲缀保运的，科题难点在于解改压为疏，庙堂纷争及时止损，悠悠大事民生为大社稷次之君为轻。信里写了少年现在和未来，还没展开就被偷走的未来。陈淮将信前后仔仔细细看过几遍，最后视线死死落在信中与探花文章重合的诗句，呼吸越发粗重，断断续续掺哽咽，直到落日西沉暮色四合时，随着重重一声啜泣，陈淮脸埋进包袱里痛哭出声。

　　窗口景色四季更迭，墙角梅花似是被抽走了生机，零散长了几个叶又在冬末凋零，随着林子安名字被人淡忘，乡试结束后陈淮一时间声名鹊起，便也接到了林府递来的帖子。院门落锁时他怔怔向窗口看过去，想起林子安先前站在那，脆声喊着他的名字，说话时双手并用，衣袖生风带动着尘埃，在日光下飞舞，整个人盈盈散着光。如今，只剩下满桌子被斥回的诉状。

　　马车日夜颠簸了数十日停在了偏门前，被引进府门后陈淮抬眼环视四周，轩榭廊舫曲水流觞真真是气派。

　　京都天气其实已经转暖了，扫洒的侍从已经换上了更为麻利的春装，只有陈淮近乎执拗的披着件月白色大氅，他的眼狭长，不笑时眸光锐利，在这带着诗意般的江南风格的庭院，更显得他冷硬，与四周格格不入。

　　随着领路人走进偏房安置好床榻，陈淮便顺着林子安先前信中描绘过的位置塌过林府的竹园后院，行过他先前住处窗前，里面全然没有林子安的痕迹。

　　如今朝堂官官之间利益牵连又明争暗斗，奢靡酒场上你来我往虚以委蛇，那还有心思去管酒桌之外的事，又怎么会去想自己职责所在。混喝了几天陈淮突然有些想东江了，想的有些累了就打算做个了结。月上枝头时，林府后院火光冲天，霎时间慌乱叫喊声四起，林府老爷从房中系着衣带出来时，陈淮伺机而动，挥过去利器只堪堪划过他肩头，便被摁在地上了，叫骂声中棍棒迎面就招呼了过来。

　　陈淮觉得有些亏了，又觉得自己不中用，他本身是个冷情的，此时的不甘心闷在他胸口，他竟然生出妄想，诅咒坏人受到天罚。

　　他这一生所求的东西并不多，林子安自己没能抓住，恩怨也没尽数清算，只有读书读出了些名堂，却又没参透，书本翻来覆去写着道义二字，他去报官被驱赶出来时该谈什么义，被斥贱民敢尔时又证的谁的道。

　　陈淮转脸通过腿脚缝隙看向自己被扔出来的包裹，散落在角落里，月白色大氅已经印完了脚印，蒙蒙渡了一层灰，衣摆被踩进泥泞里，胸口秀的红梅脱线散开一半。

　　陈淮阖眼，想起林子安雪地那日，背着手在门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来，张了张嘴最后在心照不宣的对视里敛声化作盈盈笑意。

　　到来信喊累时，不过才一年，陈淮想不出那么朝气的人在京都是被怎么磋磨辜负的，被替名冤枉偷盗时也像自己这般不甘心吗，京都那样远，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清理的那样干净，还能找到回东江镇的路吗。

　　一杆长棍捅到心窝处时，陈淮呕出几口血，视线模糊眼前天地也变得混沌，扭成的漩涡将他吞了进去，他想。

　　这是什么道，又是什么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