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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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冬
我不知道那是我和白嫣的最后一面。我满怀期待地前往和她约好的餐厅。
我太想念嫣了。
嫣的工作很忙，特别是这一段时间，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三个月。
我和嫣是初中同学，我在一班，她在二班。巧的是我们保送进了同一所高中，后又考上同一所本地985且都选了医学。现在嫣进入市医院上班，我则跟几个朋友组了个乐队，小有名气，空闲时去帮几个大学同学在实验室研究某类型疾病。
我们互相陪伴十二年，我在她心里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而她于我而言在亲人的基础上又多了一份不可言说的爱。这份爱在当时的南市是无法理喻的。
南市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气温虽不低，但就是不出太阳。
赴约那日，天空竟意外的放晴了。
街上挤满了人，我在大桥上堵了将近二十分钟。
“喂？”
“亲爱的，抱歉啊，我这儿堵在桥上了。”
“没事，不急。”嫣的声音永远是轻轻柔柔的。
嫣脾气出奇的好，说话细声细语，跟我截然相反。相处这么多年，我就见她发过一次火。
“真不知道这些人都跑出来干嘛，好好待在家里不行吗，耽误我跟你约会。烦死了，我旁边这辆车简直有病，喇叭按个不停。前面那么多车，他按喇叭有啥用……”
我从小就是个话痨，嫣总是耐心地听我叽叽喳喳。
时间过得飞快，不觉间我竟聊了半个小时，手机在我耳边烫得像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一样。
车内机械音提示道：“到达目的地，本次导航结束”
“亲爱的，我到了，等会再继续”
“好，拜拜”
我停好车就直奔餐厅。跟前台报了嫣的名字，服务员领我到了一间包房。
我心想：呦，还搞啥仪式感。
服务员拉开门，我边进边道：“咋整这么隆……”我话未说完便被嫣对面一个眉眼酷似香港明星的男人吸引了注意。
嫣见我来，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对我道：“青青，你来了，快坐”
我无视她，冷道：“不介绍一下？”
嫣讨好般过来挽着我的手道：“这是我的男朋友，杨一升”继而对杨一升说，“这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李青”
杨一升朝我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道：“你好，经常听小嫣提起你”
我故作生气地瞪了嫣一眼，哼道：“白嫣可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杨一升不知怎么接我的话，尴尬地望向嫣。
嫣像做错事的孩子，可怜巴巴地解释道：“他跟我是同事，我们上周才在一起。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
我也没有真的生气，就想逗逗她，随机岔开话题道：“菜快凉了，吃饭吧”
嫣蹭了蹭我的手，说：“青青，你没生气吧”
我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只觉得可爱，笑道：“我哪有那么小气，我给你讲，我们经纪人才叫一个小气……”
饭桌上我说个不停，嫣专注地听着，偶尔接几句她工作上的事。那个杨一升则全程透明人一样埋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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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嫣第一次谈恋爱。
嫣长得很漂亮，成绩又好，从小到大追她的人数不胜数。只不过她对待感情无比认真，大学时才开启第一段恋爱。
嫣的初恋叫江平，追了嫣大半年。
江平在嫣的追求者中实在不出众，但他极其真诚，对嫣是一等一的好。属于那种有一千会给嫣九百的人。
当然，还是比不过我。我要是有一千，就给嫣九百九十，还剩十块买支花送给嫣。
江平给我的印象不差，但不知为何，他们在一起一个多月就分了。江平天天来求复合，嫣就是不同意。最后一次江平来找嫣时，不知说了什么，嫣竟扇了他一个耳光，还吼他，让他滚。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嫣发火。
我问她原因，但她死活也不说。
我还为此和嫣赌气，和她冷战直到她对我发誓：“青青，我白嫣发誓，此生对你就隐瞒这件事，从今往后我要是再有什么瞒着你，我就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当时嫣话音刚落，我就发了同样的毒誓“我李青要是有事瞒着白嫣，就不得好死！”
————
饭后，杨一升说他下午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嫣问我觉得杨一升怎么样。
我说比之前所有追求者都帅，但太腼腆了。
我怀疑那男的是不是被我吓到了，毕竟一览我这人，就两个字：叛逆，不好惹。
耳朵上密密麻麻各种钉;鲻鱼头被我染得五颜六色;身上的各种链子首饰加起来能有五斤重;一生黑加上妆容，活像是去奔丧的。
当然，每次去嫣家里，我都会提前染回黑发，打扮得十分乖巧。
嫣说他应该是太紧张了，平时很有趣的。
我睨了她一眼，酸道：“比我还有趣？”
嫣：“那他差远了。但起码我以为你们能聊得很开心，他话可多了”
我问：“比我还多？”
嫣回道：“不相上下”
我还想多问问关于杨一升的事，嫣却不给我这个机会，她突然提出想养狗。
“青青，我们养一条狗吧！我以后工作越来越忙，养条狗狗替我陪你玩”
我对嫣从来都是言听计从。我们去了旁边一家狗舍选了条两个月大的边牧宝宝，嫣给它取名“伴伴”。
我跟嫣去了我家。
我从初中起就是一个人独居。我五岁时，父母各自出轨，我妈带走我姐，我爸被迫养着我。我跟我后妈他们处不来，最后实在忍不了，搬到我妈留给我的四十平不到小单间住。
嫣看了眼我乱糟糟的屋子，叹道：“你每次来我家都勤快得跟干了二十年家政一样，害得我被我妈念叨。真该让我妈来看看你自己的洞穴有多乱”
我装作没听见，抱着伴伴在客厅给它找个空地放置狗窝。
嫣熟练地帮我收拾起了屋子，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垃圾袋空酒瓶，她让我少喝点。
我随口应付道：“明天就戒”
打扫完，嫣让我跟她一起去超市买菜，她说我好久都没吃她做的饭了。
我拒绝道：“亲爱的，你连着上了一季度的班，刚走出公司就上赶着给我当保姆来了？休息会儿吧，你想吃啥，我点外卖”
我厨艺不行，做的东西能毒死人，所以提出点外卖。
嫣摆了摆手，道：“烹饪对我来说就是在休息了”
我骂她是个奴才命。
最后还是被嫣拉去了超市。
我在架子前试探性地拿了瓶啤酒，见嫣没说什么，胆子便大了起来，一个劲儿地往车里装。
我们满载而归，把我原本只装了一两瓶酒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想去厨房给嫣打下手，但她嫌我碍事将我赶了出去。
我只好去找伴伴玩。
我抱着伴伴躺在沙发上欣赏嫣忙碌的背影，常常想，要是能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以朋友的名义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但这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嫣自己对爱情的需求。就她妈妈那一关都过不了。
嫣的爸爸在她五六个月大的时候就病逝了，是一种隐性疾病，前一天还活蹦乱跳，后一天就躺病床了。阿姨终身再未改嫁，一个人将嫣拉扯大。
阿姨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嫣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嫣大学毕业的这两年间，阿姨就一直在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天天盼着嫣能领一个女婿回来。
嫣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端上了三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
我感叹道：“亲爱的，你嫁给我算了，我一定对你好！”
嫣笑着叫我去拿碗筷，她去给伴伴泡羊奶粉。
吃了一会儿，我两罐啤酒下肚，有点上头了。嫣很少喝酒，但她酒量却比我大的多，我还没见过她喝醉的样子。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彻底醉了，有气无力地辱骂着生活里的那些傻叉。
嫣突然道：“我明天要带杨一升见我妈”
我甩了甩头，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她：“你们才在一起一周，你确定吗”
嫣说她不知道，她说不想留下遗憾。
我愣了一下，过了良久才问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嫣听见我的话也是一愣，随即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当时喝醉了，完全没意没意识到嫣的笑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我猛的将杯中剩下的酒一下子全都灌进我嘴里，喝得太猛，直接就倒在桌子上处于半昏迷状态。
嫣将我扛回房间，收拾完碗筷后回家了。
迷迷糊糊间，嫣好像亲了亲我的额头。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轻的一个吻，像一阵风掠过。
可惜我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
第二天下午一点我被饿疯了的伴伴吵醒。
我半梦半醒地给它弄完吃的，准备睡回笼觉时，我惊喜地发现下雪了。南市竟也会下雪！
我赶忙拿起手机想跟嫣分享这件事，发现嫣竟给我发了十多条短信。
但我睡得像尸体一样死，完全没听见信息提示音。
亲爱的：下雪了
亲爱的：说是北极的冷空气吹过来了，很多沿海地区都飘雪了！
……
亲爱的：我带杨一升去看我妈，她脸都要笑烂了
亲爱的：青青，还没醒吗？
我：刚醒
我：我看到雪啦！
我：那就好，我还怕你男朋友太闷，阿姨会不喜欢呢
嫣几乎是秒回，只发了两字：青青
我：咋了？
嫣那边一直不回。
我看着顶上一直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心里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怎么了？
过了十几分钟，嫣的信息发来了。
亲爱的：青青，我有件事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昨天本来打算说的，但我一看到你的脸，就开不了口
我快急死了，忙问她是什么事，催她快说。
又过了十几分钟，嫣的信息发来了，只有短短四个字。
亲爱的：我生病了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那四个字小刀似的刺痛着我的眼睛，我脑子一下子炸了。
什么意思，生病了？平时什么感冒发烧，嫣绝不会说她“开不了这个口”
屏幕快速滑动着，嫣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我只看见其中有一条是“有五成把握治好”。
我慌乱地拨了一通电话过去，我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我问道：“你怎么了？”
嫣让我先别着急，她说：“就是我爸那个病，遗传给我了”
嫣的语气轻松，但我听了这两句话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我问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嫣打着哈哈道：“三个月前就开始治疗了，本来以为能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这个病，想着等治好了再告诉你和我妈。没想到国内这医疗水平根本就治不好。好在我主治医生有个朋友在国外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打算去国外治病”
我尽量压抑住自己的怒气，道：“所以你本来想瞒着我，一个人去国外是吗”
嫣忙到：“不是一个人！杨一升跟我一起的……他其实不是我男朋友，他就是我主治医生……”
我本来宿醉头就难受，听了嫣这些话更是头痛欲裂，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和阿姨”
嫣没有回答。
她不说我也知道。
她怕她死了都没能完成阿姨的心愿，她说不想留下遗憾是不想让阿姨心里留道坎。
我问：“你现在在哪”
嫣说她在机场。
我真想把嫣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是怎么运转的，竟然敢说走就走。骂道：“我他妈马上就去找你，你给我等着，我陪你一起去”
嫣让我别去，她让我帮她照顾阿姨和伴伴。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嫣，我说阿姨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和伴伴，让她别走，我很快就到。
我什么也没拿，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抓起车钥匙直冲出家门。吐了一大堆脏话，边骂边跑进车库开车。
雪越下越大。
我将交通规则抛之脑后，超速闯了一个又一个红灯。路面结冰，我车底有点打滑，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现在急切地想见到嫣。我祈祷她平安，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的。
就在这时出了意外——超速闯红灯的不止我一人。
就在我路过最后一个路口时，左侧冲出来一量大卡车。
我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连车带人被撞翻。
气囊狠狠地砸到我的脸上，车窗玻璃直接粉碎，划烂我的睡衣。
额头的血流到我的眼睛里，模糊了我的视线，世界变成一片猩红。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和嫣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初二的开学典礼，当时她穿着校服站在主席台上为新生致辞。
平时上台演讲的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激情四射，唯独她温柔端庄。嫣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吐字清晰且富有情感，毫不逊色于那些慷慨奋昂的励志师。
我不知如何去形容她当时的样子，只觉得所有人都变得无比渺小，只感觉太阳都没她耀眼。
脑子里电影般地播放我的一生，电影的最后一幕是我浑身是血的样子。
靠，好痛。
原来这就是死亡吗。
希望嫣不要这么早就体会死亡的感受，嫣你要好好活着。
TMD，白嫣你个骗子，明明说好了任何事都不瞒着我。
算了，我也没资格说你。
我其实也有事瞒着你——
我爱你。
我的死亡就当是对我们撒谎的惩罚吧。
嫣，我错了，我不想死，我想陪在你身边。
我死了，以后谁来保护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