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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无锡三年六月,梅子雨未停,池中的花开了大半。

      我跟着医药房的车队一路去往永宁城,路上人潮拥挤,我也是头一回看见这京城的繁华,无意识的掀起帘子看了一路。

      国君是三天前下旨召我们医药班子入京城的,医药班在塞北一片盛名大起,该是传入国君耳朵里了。师父快马加鞭已于昨晚入京,并叮嘱我不要在去京城的路上逗留,我并未留意,途经一所酒楼的时候,我偷溜着出了队伍去听折子戏。

      在塞北听小武说京城的折子戏一绝,为此我偷溜出了车队,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不出我所料,果然富丽堂皇,风格和塞北的完全不一样,刚一进楼就有姑娘穿着艳服挥着手绢招呼着我进来。

      我勾唇一笑,在一群娇艳的姑娘丛中左拥右抱的过去,最后潇洒的留一个背影,让后面的姑娘对我流连忘返。

      我向来不怕这些,因为我也是女儿身。

      遇到师父的时候我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在一群死人堆里爬出来扯着师父的衣襟,师父说我命大,这一个村庄就我活了下来。

      因此,师父便收留了我,隐去我女儿身,女扮男装留在了塞北的医药班子。

      折子戏开腔,叮叮咚咚几声响,我一边听一边看左边的那位姑娘,长得极其尤物,连我这样挑剔的都觉得好看,只是带着浅色面纱看不清全貌。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眼神,偏头看了我一眼,只这一眼,我便觉得忘不掉了。

      第二日入京。

      参拜完国君后,安排我和师父一同前往后宫给巴音公主医病。

      在塞北早就听说京城巴音公主长得尤物,倒是身体不好得了怪病,从小含着汤药长大,国君倒是还挺宠她,四处为巴音公主寻医。

      这一次国君召我们前来,便是让我和师父来瞧瞧巴音公主的病,趁此机会,打好京城和塞北的关系往来。

      南苓宫,巴音公主的住处。

      没想到再次见到酒楼那位姑娘却是在这宫里。

      我偷偷打量,眉眼之间的秀气,睫毛泛长,波澜不惊的眸子如秋水一片。

      就是她,错不了。连那颗左眼脚下的泪痣都分毫不差。

      原来她便是巴音公主,怪不得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总是和这些人间气不同,她像是从仙界下来的。

      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

      我跟着师父一同向巴音公主问好,脸上并未有其他神色,害怕被人揪出破绽,也害怕师父发现我偷偷去过酒楼这件事。

      搭上巴音公主的脉,脉象确实和其他正常人不同,跳动的很薄弱,看得出要不是金贵皇家养着,不然早就该死了。

      这话我可不敢说。

      巴音公主的病怪就怪在头疼上,继往日病例来看,巴音公主一直开的都是头疼的药,可我把出的脉象并没有显现过。

      师父叮嘱一些日常注意的事项,并表示这些日子会一直待在宫里为巴音公主医病,让巴音公主宽心。

      “师父,巴音公主真的有头疼这一病吗?”

      我不曾怀疑自己的医术,但我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的是自己没看过的病。
      当然,我有过巴音公主装病的念头。

      “含芍而生”说的便是巴音公主。巴音出生时宫内白芍花尽数枯萎,独独嘴里那一颗白芍花尤为娇艳。

      此乃祥瑞。

      国君听后大为满意,尽管巴音公主身体不好,国君仍旧待她极好。

      师父仍旧冷着脸,年过半百的年纪依然很健硕,眼神坚定,不冷不淡的道,“巴音公主说有,那便有。”

      为了治好巴音公主的病,我三天两头的往南苓宫跑,有时候带着自己亲自煮好的药膳给巴音公主喝。

      我向来对巴音公主有好感,大抵是因为我也是女儿身,说话做事在旁边没人的时候也放的开。

      这一日,梅子雨停。

      巴音公主带着我去后院的花池散步,我跟着巴音公主的步子慢慢走,一边在给巴音公主讲塞北的有趣故事。

      半晌,巴音公主步子停住,伸手折了一支白芍药花,看了半天轻笑道,“玉声,你见过白芍花海吗?”

      我摇了摇头,没见过。

      巴音公主将手里折来的那支白芍递过来道,“玉声,你看,这白芍花干干净净的这般白,送你了。”

      多像你。

      说我干干净净的,怕不是没搞错?我在酒楼见到巴音公主的第一面就觉得她如仙子般干净,这还反倒说我了?

      我只好含笑接下手里的芍药花。

      后面几日,我不曾来过这南苓宫,只知道巴音公主发了脾气,这几日不让人踏入,似乎连疼她的国君都生气了。

      我便和师父一同研究巴音公主的配药。

      这一日深夜,研究半宿的我刚刚躺下便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我的房门。

      我以为是我的朋友小武来找我,便随便披着一件外衣出去了。

      “巴音公主?您怎么来了?”

      我看了看巴音公主,身后并没有跟着的侍卫和宫女,我便知道她是偷跑出来的。

      “玉声,跟我去个地方。”

      我被巴音公主拉着一路来到了□□院,爬上了观星楼,和巴音公主并排坐在了观星楼的顶上。

      观星楼乃袁氏一族看守,可观国家运势,命运星盘,没有当今国军的允许是不能随便进入的,巴音公主好似对这里很熟,拉着我一路来到了观星楼顶层。

      观星楼顶层风很大,吹得我衣玦乱飞,在迷乱的风中似乎看见了巴音公主看我的眼神,我总觉得和她在哪见过,可我却没什么印象了。

      “玉声,今日天气好,我带你来看看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我来这宫里已有数日,宫里锦衣玉食,吃食样样不重复的,尽管如此,它仍旧是一个牢笼。

      早就看腻了。

      我还是喜欢塞北,自由自在的舒坦。

      我迎着疑惑的眼神看向她,巴音公主轻轻一笑,手指了指天空,此时夜半,星星全都出来了,亮闪闪的,“玉声,你看,多美的夜景!”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轮月当空,星星一颗伴着一颗,亮亮的果真好看。原来这就是观星楼的夜景,是我当真没看过的。

      “好美啊!”

      不知道公主从哪弄来的酒,我和巴音公主两人一杯一杯的喝到将近天亮。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半下午,脑子完全断片,不知道我是怎么从观星楼下来的,更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巴音公主是否平安回去了……
      师父脸色并不好,我连忙坐起来解释,“师父……”

      师父没吭声,只是旁边有一个黄门过来颁布指令,我仿佛是酒醉没醒,我听见圣旨上说,因医治巴音公主隐疾有功,现追令我为塞北世子,择日与巴音公主成婚。

      我与巴音公主成婚……

      这怎么成,我是姑娘家,巴音公主也是姑娘家……

      我顿时心慌极了,还是师父前来小心提醒我谢主隆恩。

      待黄门走后,我和师父都没有再说话,而我觉得自己大概活不久了。

      欺君大罪!

      这些时日我很少去往南苓宫,不敢去面对巴音公主。

      无锡四年一月,成婚当天,洞房花烛夜。

      我只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了。

      夜深,巴音公主拆完发饰就开始解衣裳,我心一抖,摁住了她解衣裳的手。

      “玉声,你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半天解释不清楚,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发现我是女儿身,乃是早晚的问题……

      “巴音公主……”

      我实在没辙了,甚至觉得委屈,凭什么一张圣旨就这样改变了我的命运,为什么把我绑在了这宫里,我本该就活在塞北的,更不应该贪恋京城的繁华,师父走前我还苦苦哀求带着我去,现在倒是觉得有些后悔了……

      大抵是巴音公主看心乱了,温声温气的对我说道,“玉声,不要怕,有我在。”

      我眼眶里盈着泪,巴音公主轻手轻脚的将我的泪抹去,并叮嘱我不要胡思乱想,让我早早地睡。

      听着这些安抚的话,我竟忘了我的处境,抱着巴音公主的腰睡过去了。

      一早起来的时候巴音公主并不在屋里,我起身慌张的找她,刚巧她从门外回来,身后还有宫女打着折子伞。

      我心很慌,害怕巴音公主识破我的身份责怪我,更害怕揭穿我的身份将我捞到公堂之上,只要巴音公主不在我就觉得是去见国君了。

      “玉声,明日我们一起回塞北,父王已经答应我了。”

      开口的第一句话,我有些愣神,回塞北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我想立刻飞回塞北去。

      不知道巴音公主是如何求得国君同意的,但我知道医药班子被召来京城,大抵该是回不去的,国君想召我们进太医院为他们所用。

      我自知是瞒不住了,唤巴音公主来厢房里,看着她那姣好的容颜姿色,我轻叹口气,手拔了头上的束发扣。

      一头秀发便散开来。

      “巴音公主,对不起,玉声乃女儿身……”

      我不敢抬眼看她,甚至都猜想到巴音公主那错愕的眼神,说不定还会责怪我欺骗了她的感情。

      脑中回想了一下巴音公主的容颜,我想死后知晓和当今巴音公主这一段事,还不算留有遗憾。

      “玉声,抬起头来看我。”

      音色仍旧那般柔,我愣了半天抬起头来,看见巴音公主倒是把头发挽起来了。

      “玉声,巴音乃男儿身。”

      男儿身……

      顺着巴音公主挽起来的头发,那份该属于男儿的英气显现出来。

      错愕之际,巴音公主巴音挽过我的腰,捋了捋耳边的发丝,“玉声,不要怕,明日我们便一起回塞北。”

      不知为何,我的心在惊愕之际难得的安定下来,心跳难奈。

      塞北路上,国君还专门派了一车人马跟着。

      我和巴音公主同程一辆轿子。

      看着穿戴整齐而又华丽的巴音公主,这姣好的容颜男扮女装大抵是没人认得出的。

      实在想不通巴音公主为何男扮女装,难道跟我一样有难言之隐?

      在路上不知何时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正在巴音的怀里。

      “巴音公主……”

      我挣扎着正要从他怀里起来,他手上一个用劲儿将我摁在他怀里,柔声道,“玉声,乖一点,这样舒服些。”

      我抬起头来对上了巴音的眸子,说实话,我是真的心动了。

      路上一路颠簸,我实在扛不住便窝在巴音的怀里睡过去了。

      夜半,我从梦中惊醒。

      梦见我的身份被拆穿,我被朝堂之臣围在公堂前,案台上的国君大声质问我,女扮男装乃欺君大罪。

      接着我便被他们拖去斩头,看见砍刀的光刺在我的脸上。

      “玉声,怎么了?”巴音用衣袖为我拂去了额边的细汗。

      “巴音,我……梦见我要被砍头了……”

      巴音并不慌张,只是稍稍摸了摸我的脑袋,安慰道,“不怕,有我在呢。”

      到了塞北,圣旨便到了。

      巴音公主此生不得再踏京城。

      我看着巴音公主下跪领旨,一点怨言都没有,似乎看起来还很平静。

      黄门离开,我把门关上,想质问巴音怎么回事。

      奈何巴音却脱下了女衣,换上了男子穿的长袍,戴上了白玉发扣。

      男子该有的英气顿显,锋芒也出来了。

      “玉声,往后唤我巴音就好,我再也不是巴音公主了,今后是你的巴音,只是你的。”

      只是我的巴音。

      塞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巴音日子过得相当幸福,巴音为我描眉,为我做汤,只是身体很差,从京城回来之后便一直用药膳养着。

      无锡十二年夏末。

      我刚从塞北一线回来,便看见巴音穿着白色的披风站在门口迎接我,我咧嘴一笑直接跑过去扑了个满怀。

      巴音拉着我的手沿着河岸慢慢走,轻轻一笑问道,“玉声,塞北一线那边病情还好吗?”

      近些日子,塞北一线出现了传染病,为了防止更大病情的传播,我和师父前往塞北一线查看情况,以最大的速度研制出药剂,控制病情。

      我点了点头答道,“那边找出源头了,很快就可以控制的住,倒是你——”说着,我伸手扯了扯巴音的披风,“倒是你的病,我却……”

      巴音的病无从下手,真的没有办法……

      巴音只是笑,手里带着暖暖的温度,接着扣着我的脑袋印了个吻,他动作依旧很温柔。

      无锡十二年冬,大雪连下三天,塞北的雪看不见尽头。

      巴音过世。

      过逝之前,我眼睁睁的看着巴音的身体变成了一大片的白芍花海,整个塞北河岸全是白芍花,洁白的花瓣迎着月光,乘着风摇曳着……

      巴音说,“当时在宫里听你说没看过白芍花海,现在,便还你一个愿了。”

      我穿着粗布麻衣在他墓前待了整整一个月,师父来劝过我,小武也来过,可我始终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我医术这般好仍旧治不好他的病……

      为什么我还好好的留在世上,要是可以,我一定将我自己的寿命分他几十年。

      想到这里,我立马奔去了京城观星楼袁大师那里,早就知道观星楼的袁大师可观命盘,亦可扭转命盘,我只是祈求见一眼巴音的魂魄。

      大师说,事事都有缘生缘灭,不该如此过多追求,我不信,我要告诉巴音,下一世我还要和巴音在一起。

      我要他等我。

      半夜,袁大师做法。

      风起,风铃响,乃魂聚。

      周身白雾四起,我清晰的看见了巴音的魂魄。

      模样仍旧好看。

      我按捺不住一把扑了个空,只好呆呆的看着他。

      “巴音,等等我好不好,下一世我还来找你。”

      巴音并未说话,只是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白雾便散开来。

      巴音走了。

      “大师大师……”我着急的看向大师,我还没交代完呢,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讲完……

      “巴音乃一株白芍,这一世来报恩的,此生缘分已尽。”

      缘分已尽……

      我愣住了,半晌,我向袁大师说,“大师,我可以改命盘吗?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我想续缘……

      袁大师看我一眼摇了摇头,轻叹口气,“实不相瞒,你的命盘早就被改过了,在你三岁那年,你本该跟着那一群村里人一起死了,是巴音苦苦求我将他自己的寿命分给了你,改了你的命盘,不然,你早该死了……”

      后面,大师再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了,耳边一阵耳鸣,只觉得浑身冰冷,周身疼痛,仿佛被万千蚂蚁撕咬,却总也找不到疼的伤口。

      【尾声】

      巴音投胎前来找过袁大师,此生唯有在这宫里才可碰见玉声,奈何宫中皇子为了皇位机关算尽,巴音不想参与其中,只好便男扮女装成了公主来这人间一趟。

      无锡十二年深冬,玉声大病数日,回到了塞北。

      大病初愈已是无锡十三年。

      玉声脱下了粗布麻衣,走遍四海,用着她这一手的医术医好了许多人,至此再也没见过白芍花。

      却再也忘不掉了那塞北河畔的白芍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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