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笑·霏雨江南》慕凉忆

1、沁墨纸透

　　沁骨的凉风吹过，如雾般的秋雨悠悠倾洒，模糊了远处的红枫林与山景，衔成一片的天与地，晦色冥冥。

　　“哥，天凉，怎么不加一件衣服呢？”一位身着淡紫，腰系银铃的女子为他披上黑色的裘披。他不语，墨紫的瞳孔里映满了那一抹不着瑕疵的火红秋意。

　　女子深深凝望这个话极少总以静默一带而过的人，轻叹了一口气，眼波虽仍想流连，却转身离去。

　　她知道，他对她没有感情，他对她只是在尽做哥哥的责任，若是连这层关系都没有，他们就如同……路人。

　　雨开始下大，淅淅沥沥的声音开始变成撞击地面后的沉重声响。

　　“呵……雨敲浮叶，润无声，西沉阳和，长风若秋里，略微寒意……”女子轻吟，温婉的声音里尽是悲凉。

　　他启步，走向千音殿，黑色的衣袂划出一道优雅的弧。

　　“苜尘，迷泠桥。”不容置辩地丢下一句话就消失在雨雾里。

　　似是习惯了他这样的随意，方才还在看书的苜尘，听到这句话就放下了，拿起湛卢，尾随其后。

　　水泛涟漪，涣散至尽，空余流香，清雅弥息……

　　“君上。”不似他的清冷，清澈的声线中透着柔和。

　　他微曲中指，轻轻一弹，一颗本圆滑丰润的雨珠就迸裂成碎，再也无法拼凑。

　　“此次出行，不要带多余的人。”他的视线始终放在桥下流淌的柔波上，苜尘惊讶的发现雨竟然打湿了他的衣，他的发。不免叹气，却不多问。因为他们是注定绝了一层隔膜。

　　何必？明明只需运功，再大的欲望也不能沾染他半分，苜尘心中虽这样想，嘴上却只说：“是，一切听凭君上。”化去了护体的内力，也就这般任雨浸。君上洒脱，岂有千音阁主拘谨这小雨小淋之理？

　　湛卢开始泛银光，这把只要沾上水就泛银晕的上古奇剑，苜尘心下记得，是君上令他不要再碰鱼肠，只需佩湛卢。他不懂如此为何，明明湛卢比鱼肠好上太多，却要他终生不许再碰鱼肠，私下里他揣测过原因，但，是不可能问的。

　　“苜尘，若是我说……我无法再当你们的君上……”

　　“不，请君上铭记，四阁阁主终生只忠于君上，若您不再是曜泽宫君上，我们绝不会忠于他人。千音阁苜尘，湛卢印为证，迷泠圣花为记，沧莲血为鉴，若有背叛，当幻灭。”苜尘右膝着地，右掌扶湛泸剑柄贴胸，头一回打断他的话，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招来什么后果，但是……听他说的时候心下一紧，就这样...不惜以幻灭宣誓。

　　他却也是头一回对他微笑，虽只是微笑，却也是如沐春风，如暖阳般和煦。

　　明明笑起来是那么温暖的一个人，却在平日里从不见他笑，当下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本该庆幸，但总觉得这笑悲凉得紧。

　　“不要叫我君上了，现在无他人，叫我律吧，你起来。”笑容仍是停在那人脸上。

　　感觉很不好，突然改变性情的曜泽宫君上，赏罚分明，从不吝啬，也不拘束于罚。做事雷厉风行，不给敌人留一点后路。这样的人，现下在笑，笑得一派云淡风轻。

　　苜尘站起身，微微低着头，不说话，气氛一时间就这么静谧下来了。

　　“别多想，不到涣散的那一天，我怎么可能放得下呢……”是啊，不到那一天，怎么可能让他放下？这世道，本就有如此多让他也不得选择逃避的事，不是么？人，还是逃不了命运啊……

　　“是……君上。”苜尘声音暗哑，像是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猜到了吗？尘？罢了罢了……不必拆穿，心照不宣，足够。

　　“回去吧，你湿了。”他释然一笑，看着湛卢正亮得妖冶。

　　苜尘抱拳作揖，转身离去，在离去之前，他擅作主张用了心法给依旧不护体站在雨中的那人罩了护壁。

　　他当然感觉得到，苜尘依旧忠诚，不知日后，他是否会像现在这样忠于自己一样忠于别人？想到这，他苦涩一笑，会来的，终究会来，不会来的，即使对错几百年，也只如白驹过隙，留下行迹，却颤不了心。苜尘如今……与我已相差无几，护壁……竟然命运裂缝，他，也该离开了吧……

　　“曜泽宫君上……呵……”曜泽宫君上如何？隐忍了多少年，却还得一直隐忍下去。

　　雨，依旧如帘，他就这样，浸透了全身，最终，他化去了护壁。

　　“迷泠暮朔迷泠花，湛卢清印湛卢砂。沧莲雪祭落尘处，艳樨水妒入谁家……”

　　苜尘，知否？于世间，我已无牵挂。

　　而你……却得一直驭红尘，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