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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海 下 我瞳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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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瞳孔微缩,呼吸呆滞——洋人搜到这里来了。
“黄虫”们端着长枪,一副虎视眈眈。漆黑的枪身反射出尖锐的金属光泽,光泽笔直地顺着枪身到末端,跟着枪口的形状成了半个粗犷的圆——无数个枪口分别对着我和台上的戏子,他们的枪上了膛。
戏子定在台上,涔涔冷汗在额头上细细冒出,大气不敢出,他们面面厮觑,就怕点火这些杀人的机器。
真正面对这些荷枪实弹的洋人,说不寒颤都是诳语。自己无能与他们对衡,要说禽困覆车也不至于,白白身亡是毫无意义的。尺蠖之屈是我们的保险,静观其变而再有所行动。
忽然,“黄虫”的矩阵内开始躁动起来,有个人模糊人影挪到矩阵前端,而后又很快地退了回去。
我的心如擂鼓,全身的神经都在紧绷着。那些“黄虫”不着掩饰地直勾勾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凌迟。
有人突然在“黄虫”中大喊一句:“普特荡!”我听不懂洋文,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句命令——所有站在前端的“黄虫”稀稀拉拉地放下了枪。他们放下枪时枪杆的碰撞声让我警觉:他们为什么放枪?
“碰——”一颗子弹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我右侧的座位,留下了焦黑的弹孔。我身体微微一怔,而后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开枪的“黄虫”,他不紧不慢地放下枪,冲着我奸笑,一副捉弄人后意犹未尽的样子。站在他旁边的“黄虫”开始说起杂话,拉拉杂杂的地方俚语听的我一头雾水,但大都带着笑,笑着给了开枪的“黄虫”一拳。
从其他“黄虫”的行为表现来说,这个“黄虫”是违背了命令。
“黄虫”的矩阵中的同一道声音发了二次指令,于是“黄虫”们闻声而散,在我的舞厅里四处搜刮劫掠,搬走了价值不菲的装饰品。
唯独还有两个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一个穿着绿色大衣,俨然是“黄虫”的军官“绿猪”。另一个则身着一身黑,完全看不清那人是什么派头。
一个“黄虫”走过来,狠狠撞上我肩膀,把我的头往舞台的方向掰——用手指了指戏子们,又狠劲儿戳了戳我肩膀,又指了回去。
我并不理解他想表达什么。
他见我半天没反应,最终还是不耐烦了,他张开嘴,单手拿起长枪,一边挥舞一边哇啦哇啦捏着腔:“达蒙新莱,油青五来……”
我:“?”
他加大音量地又鬼哭狼嚎一遍,我这才听懂他在唱戏子方才唱的:“大梦醒来,有情无赖……”
他大概是想让戏子继续唱。
我抬手,示意戏子们继续唱下去。
戏子收到手势信息,呆呆站立了会才缓缓起调。
很明显,戏子们在续唱时,动作僵板,四肢忽的变得不协调。戏腔中有了颤音,多了强有力的愤怒。他们眼眶中饱含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死死地看着大门的方向没有改变,怒不可遏的情绪将要迸发而出。可他们流再多的泪,也花不了脸上的油彩。
我水波不兴地与他们对视。
门口的两个人走过来,直愣愣地走到我面前。
“绿猪”就是普遍洋人的金发碧眼,而那个全身黑的人……
那人摘下黑色礼帽,对我敬了个绅士礼。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唯抛下一个词在我死荡的脑海中掀起海啸:故人。
——风衣在硝烟中一尘不染,脸上洁净派头稳重,一头利索短发,身形削立。即便时隔多年容貌早已大变,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揭开礼帽的阴影下最熟悉的面孔——赵青板。
我眉头搅成一个极为别扭的八字形,赵青板站在“绿猪”身侧,轻巧地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即刻心领神会,我那别扭的眉头立马转了个弯儿变了个形,勉强变得不勉强。
我提上一口气,做出乐态,说:“绿猪,你不滚回你的烂泥地里,跑来这里干什么?山猪吃不了细糠,滚回去。”
赵青板闻后,先是一愣,再在“绿猪”看不见的身侧忍俊不禁。即刻,他同“绿猪”长官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洋语。
我看着他,他看着“绿猪”。
当赵青板合上嘴时,“绿猪”突然拍手大笑起来,眼角大弯,笑得前仰后合,嘴里一直念着什么“古德古德”。
“绿猪”是觉得我骂他很有意思?那他可能是脑子有病,或是精神不正常。
随即我反应过来,我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大概是赵青板胡编乱诓一顿,替我圆过去。
秉着“绿猪”在这里没有赵青板的翻译就是睁眼瞎,我问赵青板:“你……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
赵青板不轻不重地应道:“嗯。”
“为什么?”
他深沉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内心五味杂陈。
赵青板和“绿猪”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赵青板挨着我,坐在了那张被射了一枪子的椅子上。
“噫——今国殇之沉重,缠绵悱恻,走狗在尔侧。目不交睫,难眠,思——何苦之有?噫吁嚱,何乐之有!”
赵青板坐下时,戏子们换了曲儿,离了爱情故事,是我从未听过的,第一次听,戏子声音尖锐,此中三味晦涩无秩,我终是有些不懂。
只是戏子们幽幽地盯着赵青板,丹凤眼平抚却又凌厉得像把利刃,貌似想把他剖心挖肺。
赵青板从容地笑着,他好像完全沉浸在婉转的唱腔中,并轻轻地为他们鼓掌。
“绿猪”跟着点掌和着,搞得头头是道,就像他听得懂,品得清一样。
戏子下台,他们摸着路径到了洋人绝不会搜查到的地方。
我侧头问赵青板:“你听懂戏子唱的什么了吗?”
赵青板知道我没听懂戏子的戏,他静静地注视人去楼空的舞台:“讲的是战士保家卫国的故事。”
“嗯。是个好故事。”
我也起身走了,很奇怪,洋人没有阻挠。
我回了家,料到老皮在家,没有掏钥匙,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是按起门铃。
两三分钟后,老皮杵着拐杖给我开门。
“脚怎么了?”
“嗐。上午的时候下楼崴到脚了,还不轻,贼她妈痛,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从你家里翻出一根拐杖使使。”
“行,你用。”
我正想快他一步上楼,却被他拉住衣角问:“怎么,洋人没发现你?”
我如实回答:“发现了。”
“他们没打你?”
“打了。”
老皮连把我身体带着转了个圈儿,检查我身上的伤口。
我回头向他解释:“没打中。”
“哦——”
听不出他这一声是庆幸还是叹惋。
“明儿我也去舞厅。”
我问他:“你去干什么?”
“去……你管我去干什么,去就是去了。”
我上了楼梯,听见他在我后面边喘边说:“明儿你送我去,我自己去不知道要多久才到,说不定还会丢了小命儿。”
我皱眉道:“可以。”
第二天,我把老皮送到舞厅。
洋人还没有走,相反,甚至还有两个“黄虫”左右各一边守在门口。两个“黄虫”踟蹰了下,把我放进去了,没让老皮进。
恰好,赵青板从里面出来了,他看见我时面色不是很明显的暗下去了些许。我和老皮一前一后站着,我说:“这是我的……老师。他过来有点事。”
“这里?”
“是。”
他走过去同两个“黄虫”讲了几句话,又每人发了一只香烟,“黄虫”才放下长枪。
“进来吧。”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老皮一进去便蹒跚着上了二楼,而我在漫无目的地走着等他,顺带感慨一下这舞厅被劫掠成什么样了。
碎的稀巴碎,能带走的带走了,不能带走的砸完了。还好,没把我这舞厅给一把火烧了。
赵青板半路杀出来,同我走着。
他猝不及防地问:“你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伤?什么伤?”
他抬手轻抚那道快被我自己遗忘的陈年老伤,并轻声道:“这个。”
我:“哦,这个是刀划的。”
他眉头微皱:“自己划得这么深?”
“别人划的。”
“谁?”
“催债的。”我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失了底气和他说话。
“痛么?”
我轻笑道:“怎么会……”不痛。
最后两个字被我吞进了肚子里,当初的确不是很痛,仅仅是刻骨铭心的钻心滋味。过去了很久的事,现在再向赵青板倒苦水也没有什么用,只会徒增负面情绪。
赵青板把我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说道:“你最好马上离开这个镇子。这里会打仗。”
我苦笑道:“我知道,但不想离开。”
赵青板的双眸暗哑无光,沉沉地看着我。他一下一句一定会问“为什么”,于是我抢在他开口之前回答:“没有地方可以去。”
“你必须走。”赵青板的态度强硬。
“你呢?为什么跟着洋人?为什么不离开?”我反问他。
“……”赵青板闻言沉默,他试图再一次规避这个问题。
我在昨天初见赵青板时,认为他和洋人在一起是有什么难言苦衷。在当下,他一再地回避,我开始不由地怀疑他与洋人沆瀣一气。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我很难不想象赵青板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是他别有用心,还是别有所图?
我兜不住心事,于是脸色剧变,变成一副不可理喻的模样。
赵青板神色变得慌乱以及手足无措,但也只有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我竟从他眼中看出了几分无助,我一度怀疑这是否为错觉。
很快,他说:“……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黎晨,你不该知道。”
我的眉头不自觉放低,我揪起赵青板的领子,失望地看着他:“好,好。我不该知道。”我用劲地放开手,有把赵青板往后推的趋向,让他踉跄地后退了小半步。
我去找到老皮,拖着他离开了。
次日,我在家里无所事事,一天的时间也就消磨殆尽。只是总是能听见东北方有稀稀拉拉的枪火声,我主观臆断那是离我较为遥远的。
这一天里,老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他的房间不知道干什么。
日中,老皮突然出现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找到我说:“黎晨,我出去一趟,去杂货铺。”
“杂货铺关门了。”
“这个我知道。你别管,别管我去干什么,你做你的事儿就好,我自己走过去,爬也得爬过去……”他嘴皮子翻得极快,以至于含糊不清。
我默许了,只道:“早点回来。”
从老皮下楼出门,到我站在窗口看他走在街上,最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前前后后总得有了十五分钟。
半小时后,有人按响了门铃。
我下楼,站在门后默不作声,噤声听着门外动静。
“黎晨,是我。”
闻声,我把门开了个罅隙,向外看去,赵青板端正地站立在门口。
我把门拉开,对他点头:“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赵青板淡若着神色,说:“这里很好找。”
合着是我出行太张扬了。
我略有些无趣:“过来什么事?”
“有一件事来找你。”
街道上刮起大风,把赵青板衣襟鼓动,像是要把他吹上青空。我合上他的衣襟,拉他进门,平淡道:“风声大,上楼说。”
上了楼,我给他温了一壶水,说道:“这水是从我家后院自己挖的井里打上来的,挺甘甜的。”我摩挲着水壶的手把,“不知道战争会不会影响这里的水质。”
赵青板从我手中接过水壶,掺了半杯水,抿了一口,久久才说:“会。因为为了断绝敌人的最基本需要 ,会先污染水源。”
“啊……可惜。” 我轻笑着摇头,“我还说,这里的水挺好喝的。”
“你需要离开这里。”
“我……早说过了,我没地方去。”
“我能够带你离开这里。”
我固执地说:“谢谢,不过还是不用。”
他扳住我的肩,语气严肃:“我没有在和你商量,我只是在通知你。”
我:“……”
很久,我才说,“我母亲在这儿,我走不了。”
赵青板微怔了下。
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大概是猜到了我母亲的过世并已经被安葬了。
“对不起。”
“没事,你不用道歉。”
我转移话题,与他促膝长谈:“这天儿,炮火连天,估计沿海地区无不以泽量尸。哪哪不起狼烟?要活下去真他娘的难。”
我看着他:“你说,这是为什么?到底是怎么了?”
我单方面的咄咄逼人让赵青板哑口无言,这与促膝长谈挂不上半点钩。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不敢说,或是不能说。
我又说:“我听母亲说你出国留学了?”
赵青板终肯说话,他借此打趣道:“这不才回来。”
我自嘲道:“有文化好啊。不然像我一样,只会做事,大字不识几个,更别说思考了。做大事都是别人给我出谋划策的。虽然现在成功了,但是要让我在小时读书,我一定好好读。活在社会里,真他娘的累……不是我矫情,我进入社会后就跟落了海似的,晕头转向,差点出不去了。”
我的话突然变成了无头苍蝇,扯东扯西。从现在扯到小时,从学习扯到个人,从生活到人生……我把与赵青板分离的这十几年光阴如数陈述给他,他只是听着,一心一意地听着我三纸无驴的老生常谈。
“这十几年里啊,我真的是,很想你。”这是我的最后一句话。我像一个醉汉一样絮絮叨叨,但我没醉,因为我连酒都没有喝。我十分清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又一天,老皮又要求我带他去舞厅,他一副精神萎靡不振的蓑样,感觉光是站着就已经把他累得要死不活。
他在搞什么?
我没有想他过问,因为一路上,他都一副心不在焉、恹恹欲睡的样子,就算我问了,他也是不会回答。
到了舞厅,老皮要上二楼时把拐杖扔给了我,他说他现在脚大概快好了,用拐杖麻烦,让我帮他拿着。
我拿着拐杖顺着走廊走,拐了个弯,到了会客厅的门口,顺手把拐杖靠在了门边,然后从会客厅一旁的小门走进了后花园。
啧,后花园曾经的一片缤纷的花海已经被洋人践踏成一片灰色的泥。
毫无美观可言。
我抬头,一看天空是黑云覆天,又要下雨。
最近雷雨很多,多到反常。
我回到楼梯口,靠在扶梯上,等老皮。
我们仿佛心有灵犀似的 ,我等了他没几分钟,他就跛着脚慢慢下楼出来。
他说:“走。”
我把他扶上车,快速开车回去。
车停到了家门口,老皮忽然说:“欸?我拐杖在哪儿?”
“我给你了。”
“哪里给我了,没有给我哦。我怕是你在梦中给我了。”
“……”我忽的想起来,拐杖还靠在会客厅门旁。
我要折回给他拿拐杖去。
我说:“你先上楼,我回去给你拿。拐杖放舞厅了。”
“嘿,我就知道你这傻小子一点也不靠谱。快去快回。”他像驱逐苍蝇一样向我摆手。
我把车掉头,突突地又开向舞厅。
我开的很快,比平时所用时间少了三分之二。我快速跑到会客厅门口去拿拐杖,结果手一抖,还没抓稳拐杖,拐杖就先顺着会客厅的大门倒下,虚掩着的大门被拐杖推开,门后掩映着人影。
我俯下身去拾捡拐杖,无意间撇到门后的景象——赵青板与几个“绿猪”围站在圆桌旁,用洋文商讨着什么。
“绿猪”猛地抬头,他们发现我了。
在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绿猪”抓起枪就上膛,对准我的脚马上就要扣动扳机。坐在一旁的赵青板突然拍桌而起,抓起桌子上的刀,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举起刀,压住我的胸膛——直把我逼得往后退。
他握住刀的手青筋凸起,又有些微微颤抖。
他步步紧逼。
我缓缓地退到拐角处,没有回头地想要走过这个弯道。在盲目地转弯的过程中,我察觉到赵青板的眉眼间有所变化,从初始刀锋向我的怒意,到现在眼神一直看我身后的飘忽。
——他在示意我逃跑。
赵青板抵在我胸口上的劲儿瞬间松懈,我转身就跑,跑离走廊,跨出舞厅,上了车。
晃神间,我凭借着肌肉记忆开车回家,老皮看见我回来,一句话也没说。
他只不经意递给我一本书:“《全知全书》多读书,对你有好处。”
“我现在看书还有什么用?”
“陶冶情操,免得你闲得长虱子。”
“……”是是是,现在我才是最无聊的那一个。跑又跑不走,打又打不过,“知道了。”
“记得啊,你小子不准跳页。要是有不懂的,来问我。”
我一个年纪三十岁的青年,全然错过然狄读书的年纪,但又不得不经过知识的回炉重造。
唉,是命运多舛还是老皮太狠心。
《全知全书》封面介绍说:本书涵盖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生理、历史、地理、人体……每一页纸透过光能把背面印刷的字看得一清二楚,字里行间几乎没有空隙,远看将近一页刷满黑墨。从书侧面看……这书墩实,放战场上能当盾使。
老皮给我规划了阅读单元,三天读完一单元,否则他就会没收我的收音机。估摸着一单元三百页左右,对我是个不小工程。并且四舍五入 ,老皮把我禁足,圈地禁在了书的油墨味中。
我三天没出门,勉强看完一个单元。
第四天,我实在按耐不住逃离书的心情,我心一横,扳直身子,决定要堂堂正正地做一会儿自己——我利索地打开了收音机。
赵青板修好了收音机,我也再不用只逮着一个频道“厮磨”。
我来回的翻着频道,恨不得把所有信息悉数纳入我的脑海。
“咔噔——”好事不过三分钟,收音机又卡住了。
收音机里男声激情说道:“全村都想要致富,想要致富就养猪,今日你养猪,明日他养猪,来年你致富,后年他致富。养猪之法,致富之道。如果您对养猪一窍不通,猪天天在猪圈放声高嚎……欢迎来到土豪养猪场,在这里你能学到最先进的养猪方式,养猪专家,倾情指导……”
我:“……”
我现在离开杜致,去追杂货铺老板退货还来得及吗?
我效仿赵青板的动作,把收音机的天灵盖掀开,把零部件才出来,然后……没有然后。我把收音机拆成细小的零部件,还是手足无措。我只得退一步,把零部件看似合理的放回主体中,把收音机开关打开,就连广告也差点销声匿迹,只听见叽叽歪歪的广告杂音,扯长耳朵才勉强听见几个激情片段。
我:“……”
我正苦恼时,门铃响了。
“黎晨,是我。”
赵青板再访。
他一上来就听见男声激情的广告,他轻挑眉头,深邃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喜欢听这个?”
“鬼扯,我的审美没有碎裂到这个地步。是收音机坏了。”
赵青板勾起唇角:“你的审美?不见得。”
我付之一笑:“……幼稚。”
不就是小时当着赵青板的面把红色裤衩套头上,抠出两个洞露出眼睛,把自己扮成悍匪,觉得自己帅爆了而已吗。
穿开裆裤的交情,至于这么绝情戳人肺管子吗?
我上下打量着他,痞笑着:“小时候给你扎两个小揪揪,你说好看。”
赵青板脸上没有愠色或尴尬,他只是淡淡一笑,然后回转了平淡的神态。
接着我和赵青板高谈阔论着尘垢秕糠,最后实在无话可谈时,我说:“收音机又有问题了,能不能看一下。”
他点头道:“好。”
我把收音机给他,他拆开顶盖,面色骤然变得晦暗不明,他拿起了一个小东西握在手中,再把顶盖放回去。他把收音机推给我,我问:“好了?”
“嗯。”
我扬扬下巴:“手里是什么东西?”
“垃圾。”
我拿起收音机,连接处严丝合缝,连指甲盖都难卡进去,蹙眉道:“除了落灰还有什么垃圾掉的进去。”
赵青板沉下声道:“人为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走了。”赵青板的表情很微妙,他的冷淡之下好似有不悦。
赵青板走后的十多分钟,老皮回来了。我听见他细细的上楼的脚步声,我想着:他的脚是痊愈了,不过痊愈得很快,只花了满打满算一周时间。
我抬头,看见他在楼梯的遮蔽下探出个头,大抵像偷窥。见我看着他,他才慢慢蹬上来,看见我在看书,就没说什么。
“看哪儿了?”他低着他的大烟嗓问道。
“第二单元。”
“看的地方讲的什么?”
“地理知识。”
“说具体点儿内容。”
“我印象深的其中讲了兰江沿岸地形。兰江贯穿我国东西,沿岸多山地高原,呈气候多样性,使得其生态多样性丰富。而兰江穿过的杜致盆地,是兰江沿岸唯一一个盆地……”
老皮挑起眉:“你小子认真看了?”
我沉声静气道:“老皮,你知道我看书慢。”
“滚滚滚滚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心思都掉收音机里了。下次……”
“嗡嗡嗡——”突然出现的尖锐的萧鸣由远及近,逐渐增我的耳膜鼓动频率逐渐增加——那声音近在咫尺。
我向窗外看去,一架轰炸机从天空划过,掷下一列炸弹。我估计它们的弹道,会落在我家不远处。
我把书推开,猛地回手拽老皮,拽着他远离窗户,躲在沙发后:“老皮!蜷伏,头低下,双手抱头!”
“嘣——”炸弹落地,爆炸。这一刻,我耳朵短暂地失聪了。
窗户玻璃瞬间破裂,随着热量极高的冲击波的方向屋内高速飞袭而来。
曾经遮风挡雨的东西也变成了轻易夺命的渣宰。
无数块细小玻璃贴着我周身掠过,我身体一颤,一块玻璃渣子扎进了我左臂,鲜血慢慢洇湿袖子。
“唔。”老皮闷哼一声。
爆炸余波散去,我扶着沙发站立起来,敲打额头让自己镇静下来。两眼昏花的重影与眩晕感消失后,我才得看清:不只是窗户框架扭曲变形、玻璃飞散满地,客厅除了笨重的沙发外,其他的东西都有不同程度的位移和破损以及被烧焦,那些东西的残骸或多或少地落在沙发上,沙发正对冲击波的那一面焦完了。
我幸运地夹在沙发与墙角组成的相对封闭空间中,才没有受到更大的伤害。
我站起来很久了,却还没看见老皮起身,低头看见老皮依旧蜷伏在地板上,身上很多玻璃渣。我终才察觉到他的不对,把他翻过身:“老皮!”即使他灰头土脸也掩不过苍白的脸色。他嘴唇哆嗦着,上衣的下半部分被血浸透,我捞起他衣服检察,他的侧腰有一个狰狞的伤口一直延伸到他的大腿,以及其他部位还有微小的裂口。都是玻璃划的。老皮的位置更靠外,受到的伤害更大。
我脱下上衣,揉成一团按在老皮流血最严重的侧腰,我把他的手放在上面:“老皮,听着。用手用力按住,我去拿医药箱。”
我踹开扭曲变形的房门,连滚带爬地跑进房间,单手扒开那些东倒西歪的柜子,医药箱就在角落,我在杂物里挤来挤去,伸手去够着医药箱。忽然一下的刺痛——我扯到左臂伤口了,口子裂的更开,血也流得更多,加之左臂更加使不上力了。我咬牙,抓住医药箱一把拖出来。
消毒,上药,包扎。我不会专业手法,只有粗暴简略地处理老皮的伤口,一圈圈地用绷带扎紧。确认他暂时死不了后又给自己上药包扎,单手给自己打了个乱七八糟的死结。
人是脆弱的,但不是不堪一击的。老皮躺了一刻钟后强撑起来,我看见他翳动嘴唇:“我们……”
老皮的话我全然听不清了,他的声音在我耳中是叽叽喳喳的乱码,我靠读他的唇语读出了“我们”两字,其余内容的由于他嘴唇张闭无力,无法看出任何东西。
老皮拖的身子向前走了几步,结果栽了下去,我撑住他:“你别乱动!”
他举步难为,靠在墙上喘粗气。
“我去给你倒水。”
我从他身前经过时,他抬手抓住我,我停下来,他凑到我耳边说:“你。”他的手指点了点我的肩,“自己……开车……离开。别……别管我。”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惊呼道:“老皮!”
他摇头,从裤兜里费力拿出一根烟,烟草有一半浸了血。他没有火,就叼着红了一半的烟。他笑着,傻笑着。
“黎晨!”
有人喊我,不是老皮。语调很耳熟,音色听不出来。
赵青板从楼下冲上来,拉住我。
他拂去我头发中堆积的灰,然后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回他一句:“啊?你说什么?”
赵青板猜到我耳朵在轰炸中受损了,他蹲下来,捏捏我的腿,竖起了大拇指,接着又比了个叉。
哦。他在询问我腿是否受伤。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牵起我的手,引导我走下楼。
我回头看见老皮还在原地。
我说:“板哥,老皮还在那儿。”
他没有动作,还是带着我下楼。
我以为他没听见,加大音量又说了一遍:“老皮受伤了,他自己没办法走。”
赵青板还在走。
我保证我的嗓子一定是放开的,我以那样的音量,他不可能听不到。
那么,赵青板是在装聋作哑。
我停下来,松开赵青板的手,他还握着我的手,我用力想手抽出,结果发现自己力气不及他,手还是被他握着的。他回头看我。
我说:“我去背老皮,你在楼下等我。”
他开口,我读他唇语,只有四个字:“你要救他?”
我顿住,反问他:“为什么不?”
赵青板凝视着我的左臂包扎着纱布的地方不作声。
我要上楼时,他拦住我。
“你手受伤了。”他在我耳边说,可能很大声,我竟然听得一清二楚。
“我好歹是男人,就算受了伤,背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赵青板抢先我一步走上去,背上老皮,沉默着走下楼。
我:“……”
我跟在他们后面下了楼。
赵青板开了一辆车来,他把老皮放在后排,又拉开副驾驶座位让我坐进去。
“我们去哪?”
我看着他的嘴唇,他说:“安全地带。”
车子开动,我看见我房子的外墙焦黑一片,对街更甚。有的房子成为废墟,有的房子燃起熊熊烈火。断壁残垣是沿路一成不变的风景,瓦砾砖块撒的满街都是,车行驶起来颠簸至极,晃的我头晕。
我的房子除了黑了点,还能有个样都是幸运中的幸运。
不过,以后彻底回不去了。
还有我的母亲。
临走前不能去看她最后一眼。
儿行千里母担忧。
她在天上会担忧我吗?
会的。
我的运气还没差到随便在大街上走,就有一个炮弹丢下来轰死我那么簑。
是了,刚刚的轰炸我没死,可能就是因为母亲在保护吧。
“板哥。谢谢你。”我低头闷声说道。
一路上赵青板噤口不言。
他怎么了?
不确定,再观察一下。
车在开,开到了我从未到的地方。
车在路上抛锚,因为油箱见底了。
赵青板下车,我也下车。他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个桶和一个细长口的水壶。
赵青板指着油桶:“搭把手。”
我点头,与他合力把那个桶抬出来。
赵青板右手带上皮手套,打开桶的盖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油。他用水壶盛满油,再把水壶口对准汽车加注口,不疾不徐将油如悉倒入。
我们轮流注油,半个小时后,汽车油箱刚好注满,油桶也一滴不剩。
赵青板把油桶放回车里,用大拇指比划: “上车。”
“嗯。”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改变,我们与车驶向夜幕,一直到深夜尽头。
赵青板停车,开了一瓶水无声地给我。
“谢了,刚好渴了。”我下车,吹着微风把这瓶水一饮而尽。
老皮一直在睡,他嘴唇很干,我喝完水后把他摇醒,给他灌了一瓶水,他喝下去就呕了出来,灌不下去一点。
我无奈的说:“喝下去就算了,你含一口水润润嘴。”
他背过身,不理睬。
我把水放在他手边,坐回座位示意赵青板继续走。
开车没一会儿,车灯照亮的路况变得模糊,我的眼睛自作主张地阖上了。
我睡的很深,做了个长梦,准确来说是梦中梦。
梦中梦中,我站在兰江河岸上,赵青板站在河对岸,挺直身板,被“黄虫”击毙落入水中。
梦中梦的内容,我记得且仅记得这一个画面。
在相对浅层次的梦中,我看到山河破裂,哀鸿遍野,赤地千里,洋人大肆侵入掠夺我们的土地以及资源,奴役平民——我们的军队最终败北。
敌军给我军最后致命一击,是飞机投掷的一颗巨型炸弹,炸弹在半空爆炸,橙红的火光乍然出现 ,热浪裹挟碎屑无差别攻击。
我抬起双臂挡住头部——“咳咳咳。”我被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睁眼,是白蔼的灯光。
我坐起来,看见自己坐在病床上。向左向右都是病人,每个病人的床都是独立,但间距取得不算远,只能容下一个人的身宽,放眼看去像一个很大的通铺。
有护士看我醒了,边走过来,看我床头的名牌:“黎晨。”
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又能听清别人说话了。
她翻了翻病历单,简述着:“以后你要注意点,左臂要避免干重活,还有要保护好耳朵。”
我点头,然后问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习安临时医院据点。”
习安,这个地名我听过,是个大城市,离杜致约四百里路。
“你见过一个姓皮的人吗?他是个病人,应该也在这里。”
“不好意思,这个我并不清楚。”
“我知道了。谢谢。”
话说回来,我认识老皮这么多年,却不知道他全名。“老皮”这个昵称是他随口一提的,我这么叫他欣然接受,我不知道“皮”是他的名还是姓,或者只是个随口的外号。他的名字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我又躺下,发现枕头旁有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
To my love,
见字如晤。
不辞而别深感歉意,事态逼迫,只得留此信。一怀愁绪,几年离索。可得复见君,欣慰至极。烽火四起,望君保重。
未尽之言,不尽言中。
顺颂时祺。
467年5月20日赵青板留
这封信,我大致读不懂。
我把信收好,起身去上厕所。
去厕所的路上我在“通铺”的尽头看到了老皮,不,是谢屏礼。
我的目光从他的名牌上收回,他看到我,说:“哟,醒了?”
“嗯。”我坐在他床边,念道,“谢屏礼。”
“怎么了?有屁就放。”
“你姓谢?”
“我姓谢犯法?”
我嗤笑出来:“当然不。你从来没告诉我过你叫什么。”
“名字不重要,能叫就行。知道‘老皮’叫的是我就行,而不是什么别的歪瓜裂枣。”
我轻笑道:“但为什么叫‘老皮’?”
“以前的笔名。
“哦,对。你以前写文章的。”
我坐了很久,不知道做什么。
谢屏礼说:“还有事不?没事我先睡了。”
我突然想起那封信:“有,你等我一下。”
我跑回自己的病床拿了那封信过来。
“老……谢……”我竟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了。
他打趣地看着我:“还是叫我老皮就行了。”
“老皮,帮我看看这信里讲的什么?”
“唔,给我。”他接过信,浏览一遍后说,“看见我的字就像看见我。我对不辞而别感到抱歉,现在局势紧张,只能写下这封信。我满怀的忧愁情绪,离别几年来的生活十分萧索。能够再一次见到你我非常欣慰。现在到处在打仗,希望你保重。祝你身体健康,吉祥如意。嘶……前面这是洋文吧?我看不懂。”
“哦……”
“平时叫你小子多看书,你偏不听。现在这么简单的信都看不懂,唉……”
“我……再怎么说过了看书的年纪。”
“活到老学到老。嗯。唉,‘一怀愁绪,几年离索’。出自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你知道这首诗讲的什么吗?”
我摇头。
“是表达诗人与恋人分离后,那怨恨愁苦而又难以言状的凄楚痴情。简单来说是首爱情的诗。”
我颔首了然。
接下来在医院的时间里,我有些迷惘了。
家没了,我能去哪?人生地不熟,我无法在短时间内抉择我要做的事。
我隔壁床是位大叔,他失去了双臂,在战争中失去的。他不是军人,他和家人在紧急疏离时被分散,他所乘的车不幸遭到了炸弹袭击,性命保住了,但双臂没了。和他同车的人几乎都死了,活下来的寥寥无几。他又说,在这个医院里的病人一大半都是受战争波及的普通人。当他们无处可逃时,等待到的要么是我方的救援,要么是敌军的炸弹。
战争给人们带来了什么?
对于战争的发动者与反抗者,都是自诩的正义。
对于双方的士兵,是军人的尊严与身后的国土。
发动战争的原因有很多,领土、资源、市场……都可以是借口以及可笑的原因。
最后胜者大义凛然,败者落荒而逃。只剩普通人的被奴役、分离、死亡,再分离、再死亡。恶性循环下,人们失去希望,背井离乡,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各奔东西。原本还能缝缝补补的国家,也只得分崩离析。
我是个商人,不懂为政的大道理。我冷静地分析后看到的只有眼前的利益,我的分析告诉我,我不能失去国家,如果到了穷途末路,那么在以后,我连回到故乡的资格都失去了。
在我财运亨通的时候,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国家会陷入战争,那是遥不可及甚至是天方夜谭的。现在看来,我的想法才是最可笑的。
我和老皮离开了医院后,我把自己的资产全部无条件捐赠。
然后,我和老皮分道扬镳了。
我选择去当志愿兵,在前线后方做后勤工作。炮火在远处接连不断,每一天都心惊胆战但也尽心尽力。那几个月,伤员见的真是不少,断胳膊断腿的,身体只剩一半的,脸被削了一半的,前线清下来的残肢不在少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数不胜数。
刚开始,固然害怕。到后来,也就麻木了。
我们迎来了短暂而又温和的休战期。
很巧,我们的根据地在兰江岸上。我想出去转悠一圈,指导员说今天有雨,让我带把伞。
我划着一只简易的木船,渡过河对岸。
这里没有人,杂草横生,清冷,安静。
我转转悠悠,走到了破旧的菜市场正门前。
天空淅淅沥沥开始下雨,我撑开伞,顺着菜市场外墙体在雨中漫走。
忽然,我在雨幕中看到一个人倚靠在墙角,满身血迹,似乎奄奄一息。我走过去,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当我看清他的脸时,我的身体僵住了。
我伸手想拭去他脸上的血迹,他却轻声回避道:“别碰,我脏。”
我扣住他肩,用袖口擦干净了他的脸:“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笑了笑。
“赵青板你说话!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这样?!”
“我很好。你别担心。”
“……”我在做生意上都没遇到过这么难啃的硬骨头。
我摸了摸他衣服,是干的,没有淋雨,可能很早之前就在这儿了。
“上来。”我背对着他蹲下,“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不用。”
“上来!”
“黎晨,你听我说……”
“我听什么听,我让你上来!”
“黎晨,我自己能处理……”
我站起来,正对着他:“你处理什么?把自己推进火坑?!”
“这是必须我经历的过程……”
“闭嘴!”
“我……”
我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拉起来,吻了上去。
这是个没有欲望的,很单纯的一个吻,想让他闭嘴。
那一刻,我能感受他的气息不再平稳了。
我们慢慢分开,我平心静气地说:“我不需要知道你过去、将来怎样,我只在意你现在受伤了,很严重的伤。”
他按住我的头,再一次吻了上来,他咬住我的嘴唇吮吸着。他终究是比我高,我抬眼看见他低垂的眼眸里情感复杂,其中有爱欲。
他扣着我的头,不肯分开。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赵青板。那天我拗不过他,最后没能把他带回根据地进行治疗。
我们分开了。这一次,是永别。
半年多后,我军大捷,洋人侵略的浪潮退去了。
我回到了我最初的地方——利巴。
我也是近乡情怯,发出的喟然长叹也无人共情。因为——
回来的人不多。
熟悉的面孔、儿时的伙伴,不再。
小时候的房子已经坍塌,曾经看收鱼的那片海岸是光秃秃的一片,就读的小学搬迁了。
什么都变了。
“游子”回头金不换可能不包括我而已。
白日的海风吹起泥土中淡淡的土腥味。
我决定定居在利巴,然后动员重操起了利巴喜闻乐见的旧业——捕鱼。
我的左臂不能过劳,所以给大家做“军师”,解决利巴的多方面问题,发展水产养殖业,将鱼外售。
从商经历带给我的勃勃雄心让我致力于把利巴发展成一个渔业大村。
我曾多次往返杜致,寻找母亲的坟墓,寻找那个让我在战争时候死活不肯离开杜致的原因。
很遗憾,埋葬母亲的那片地建立起了一座小学。墓碑什么的早就被回收做石料处理了。
我扫兴地回到利巴。
母亲的所有物都留在了杜致的那栋小楼里,小楼也没了。我甚至没有东西可以为母亲立一个衣冠冢。
我全当我把母亲的骨灰撒进了海里。
因为她曾说,她想去海的彼岸看看,顺带看看留学的赵青板。
母亲总会渡过这片海到达彼岸。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赵青板以另一种方式“海归”了——
这天,渔民从海里打捞上来一具浮肿可怖的尸体。
我们交付给警方。做了基因鉴定后,警方告诉我们,这人叫赵青板,二十四岁,死亡时间为三天。
有报童在街上买报,我难得买了一份。
其中有两篇报道很抓我眼球。
第一篇简述:伪军间谍谢屏礼,代号老皮,已被捕获。
另一篇的简述:我国潜伏在敌军的战士——赵青板同志,壮烈牺牲。
利巴,是赵青板生长的地方。人们在这里为他立了个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