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江山》休风

2、偶遇

　　三日后。
　　碧封城依托碧封山，端的是武林第一世家柴郡林家的威名。
　　相传林氏祖上与朝中王族也颇有渊源。林氏一脉相传十二代，嫡系中所出的大将军，龙渊阁大学士，乃至为相拜宰者亦不在少数。只是从此时掌门林徇之祖父起，忽立下家规，但凡林氏嫡传子弟皆不准入朝进举为官，违者逐出家庙，剔名祖谱。至此林家退守碧封山，潜心武学，族中子弟也甚少涉足中原。
　　这一余月，碧封城最热闹的事，莫过于林家二公子林别情将于本月迎娶龙家大小姐龙姜的大喜事，传言中今日便是龙家小姐进碧封城的好日子。
　　为挑个吉祥的时辰，龙家与林家协商，在本月十五日巳时在碧封城朱门迎接新人。
　　这一日，从朱门到林府一路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连正街两旁的茶楼围座，也被不少好事的富家纨绔子弟竞相包了，只盼一睹龙氏风采。
　　江南龙家，子弟文雅博才，最是笔墨风流的仕宦大家。这龙家大小姐，据传也是一等一的才女与美人，竟嫁给了武林中人，不知天下多少士大夫闻之扼腕。
　　但在碧封城中百姓看来却深不以为然。柴郡武学之风盛行，在林家世代势力控制下，碧封城繁华流景不逊京城。外人皆道，碧封百姓不识皇帝，只认林氏一门。
　　“想来必定是那皇帝老子授意将这龙家小姐嫁进咱们碧封城。”只听茶楼里一老头摸着胡子，摇头晃脑道。
　　皇帝尊讳随意挂在嘴边，也无甚出奇。旁人议论纷纷，一时间听来倒多有附和。
　　“如今皇帝只偏信那修行道人，忌惮武林中人，龙家自然是皇帝门下派来打探咱们碧封城虚实的。”一佩剑汉子摇头道，“近年林老爷子渐渐不闻外事，林家都是二公子一手操理。如今这龙小姐，可不偏偏挑了当家的二少爷嫁么！”
　　又有人打趣，“不嫁二少爷，难道嫁那病怏怏的大少爷么。”顿时一阵哄笑，言谈间越发粗比不堪起来。
　　旁桌坐着两位面上蒙了轻纱的女子，城中武风浓厚，对女子的要求远不如中原严苛，像这般坐进茶楼的女子也不算打眼。
　　此时其中一少女听旁桌渐渐诋毁起龙氏，有些按捺不住，脸上露出忿忿之情。若不是另一女子瞥了她一眼，只怕立时便要跳将起来。
　　“姊姊来这种地方，就是来听这群粗鄙武夫辱我龙氏的么？”少女压低声音道。
　　看似年长些的女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杯盏，不过让人肆意议论些罢了，又有什么打紧。
　　更何况，她嘴角勾起抹笑意。
　　虽然粗鄙，却是一点儿也无错呢。
　　突然窗外一阵喧哗，接着就是人群涌动的杂乱声，是龙氏的队伍进城了。
　　一干人伸长脖子探望，只见那绵长的队伍行进悠然，走过了半条街的长度，才看见一顶描金描银，雕檐画漆的十六人抬大轿。轿子四面不知悬挂了多少层薄如蝉翼的华丽丝帘，只隐约看见轿中端坐的一袭繁复红衣窈窕的身影。围观的众人不由欢呼起来，竟有不少年轻人高呼，
　　“龙美人，龙美人！”
　　声音传入茶楼，年长些的女子一个端不住茶合，竟险些泼洒出来。
　　“苏兄，此处民风果然质朴天然！”一声悠悠感慨传来，女子望去，是另一桌临窗的客人，说话者是一年轻的公子，见有人望来，”哗——”地一声打开折扇施施然抖动开，一副翩翩公子的风流模样学了个十成十的足色。
　　被他称作“苏兄”的男子只见侧脸，望着他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好笑之色。
　　“苏兄，快看这龙家小姐的嫁妆倒好生丰厚！”年轻公子混若不觉，又兴致勃勃地指望窗外。
　　此时茶楼内人也是啧啧称叹，只见楼下龙小姐过后，逦迤而行地队伍全是扛着满副红漆嫁妆箱子的家丁，将一条街堵的水泄不通。
　　茶楼中有人咋舌，“乖乖，那龙老爷嫁这女儿也真舍得。”
　　有人哼了声，“你不知这龙家大小姐？传闻可是在宫里头长大的！当今德妃娘娘，可不正是她表姑姑么。”
　　听到议论起宫闱内事，平头百姓早已不作声，只听那两三个走南闯北见识颇多的江湖人士议论起来。
　　其中一下巴生了颗黑痣的汉子说的最起劲，看此时茶楼里连同那两位女子，合并旁桌的两位少爷模样的年轻人公子也颇留意自家的言语，不由愈发起兴。
　　“你们道这德妃娘娘，可是出名的贤惠人，龙家这大小姐的娘亲早逝，大小儿就是抱到宫里养。听说.....”他故意降低了声音，果然引得众人纷纷附耳过来，
　　”这龙大小姐，本来是配给太子爷的！”
　　这一声一出，唬的茶馆里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连那两位少爷也听怔了，半晌那摇扇子的一位一脸笑眯眯的说，
　　“你这可真是胡诌。太子爷才多大？算起来龙家大小姐比太子大了三四岁不止。”
　　“女大三，抱金砖。”汉子瞅了他一眼，“这位公子你可不知道，这点儿年纪搁皇家，可不算什么事。况且德妃娘娘....”他斟了口茶，打住了话。
　　旁人只道他故作玄虚，龙姜无意中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却深知这江湖中人说中的，虽不是十分，也是十之八九。
　　德妃娘娘无所出，不单对她有养育之恩，前皇后去的早，太子自小也是在德妃宫里长大的。因年纪尚小，虽行径荒诞了些，德妃也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甚在意。不料这两年太子越来越不像话，唆使修道之人，蛊惑圣上，背地里的手段，德妃是不信的，她却着实领教过！德妃终有些察觉，便动了心思想让她嫁给太子，不怕太子日后不是龙家的。
　　但她，却是定不肯嫁给太子的。
　　龙姜抚额，不由自嘲一笑，算来林别情这夫婿还是她挑的。
　　只愿嫁出那京城，离那四方虎视眈眈的权谋漩涡，越远越好。
　　只是以为这是宫闱秘闻，却不知连江湖，连这武林中人的碧封城都传开了。
　　一时茶楼倒安静下来。
　　旁人自讪讪换了话题，连那两位公子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