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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今念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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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醒醒。”
顾清姿耳旁传来熟悉的呼唤,只是头晕迷糊,只能乏力地撑着胳膊,将身子堪堪支起来。琉璃见状急忙扶起她,连连问到“姑娘没事吧?”
眼前模模糊糊,日光颇为强烈刺着眼睛,好容易看清周围景象,确实把顾清姿吓得有些懵。这是外祖家的后湖,湖边树荫葱葱,绿枝繁茂。正值暑天,莲叶层层叠叠,荷花开得颇好。后湖虽不算大,但依然在湖中心搭了个亭子名为饮晴亭,顾清姿此时正处于湖中亭内。
盛夏的微风热热地扑倒人身上,顾清姿却是全身发冷,手指不住地颤抖。她明明,明明已经死于江南的雪夜了,可如今?
悄无声息的雪趁着暮沉沉的天色而下,轻缓柔和地带来了江南的残冬。
一处僻静幽暗的小院只燃了几只蜡烛,莹莹烛光摇摇晃晃,透过格窗见着浅浅影子。
“吱嘎。”
小院的木门被推开,迎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人披着斗篷,步履匆匆,在暮色的遮掩下身着黑衣隐去行踪,来这座小院时却感觉蓄谋已久。
屋内一位女子对着烛光翻动书页,恬静安然的脸庞上皱纹已深,长发随意挽成圆鬓,其中夹杂着几丝白发隐隐约约,无声地表明了女子的年纪。
“笃笃”,屋外传来敲门声,那女子猛地被打断,皱了皱眉头,又惊又疑,但想着江南之地无人会来打扰,必定是故人,便开了门。黑衣裹挟着风雪冲进屋子,潮冷与回忆一齐涌入,直直撞入心头。
“请吧。”一盏热茶推到桌前,男子并不着急喝茶,只是把眼神定在面前身影上,半晌才回过神来。“怎么,王爷不记得我了?”顾清姿轻轻一笑,发问道。
他摩挲着茶杯,指尖发烫,“那倒没有。多年未见,你可还好?”脱口而出才发觉不合时宜。顾清姿家族零落破败,她被夫家遗弃,自身尚且苟活,若非那人一直惦念,早就是枯骨一堆了,谈何还好。
顾清姿移了一盏蜡烛,屋子亮堂了些,借着烛光将眼前人看了个分明,语调冷清柔和,“还好”。这些年平平淡淡,无人打扰,在这小院中看日升月落,观春去秋来,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
气氛黯然下去,两人都未再开口,顾清姿倒是有空将故人旧事细细想来。
眼前的黑衣男子名为周平征,身份不凡,与当今皇帝乃是一母同胞,当年多亏了他以诚王身份相庇佑,顾清姿才得以顺利隐于江南。对他,她颇为感念。
“王爷来,不单是为了叙旧吧。”
“这封信,会告知你所有真相。”
同时的两句话打断了寂静,顾清姿怀疑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遍。“当真?”周平征将信放于木桌上,站起身,“你慢慢看,我先告辞。”
静静置于烛光下的信让顾清姿产生了一种颇为奇怪的情绪,或许是近乡情更怯,真相会随着信封的开启而被明晓,似乎她自己的命数也在冥冥之中会因为这封信而有所改变。
信是周平征所写,字迹工整平实,但信纸却并不是他应当用的宣纸。一字一句看下来,只觉得荒唐可笑,读完已是满面泪痕。水珠不断,一滴滴砸进信纸,颜色从透至深,直到鲜血煞红。顾清姿甚至愿意相信这封信是假的,是伪造的,但信纸上牢牢的红色印记在虚空中扇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是诚王的王章绝不会错,事实如此,难以逃避。
江南寒冬,大雪纷飞,顾清姿卒于冬月念十日,葬于睦州遥山,无人祭奠,静默无声。
周平征赶着新年的氛围快马回京,从江南到长安一路皆是热烈喧嚣的红色,他倒是心头松快了些,顾清姿那样冷清的人,不喜欢热闹,每逢元日庆贺之日,她该有怎样的心情。
大宁历朝历代重视新春,祭祀祈福规矩隆重,找到谢斻时他正在谢家祠堂外盯着新年祭礼的准备,见着周平征回来也并未起波澜,不过端端地立在那,肩上披风围边一圈上好的墨狐毛裘一道道晃动,他本人背负风雪,好似一尊无情无欲的雕塑。
此景之下,周平征只得暗暗咒骂了句“倒是般配”,恶狠狠地。之后趋步向前将一个袖珍白瓷瓶从怀着掏出,双手捧住交于谢斻。这类瓷瓶原是顾清姿拿来放些药粉丹丸,都带着淡淡的药香味,谢斻也曾见过。
“这是发丝化的灰,别的什么也没有。”谢斻接过瓷瓶,手指紧紧攥住,骨节分明,泛着微红。“她最后,可有说什么?”“她说还好。”“我知道了,多谢。”谢斻转身欲走,周平征向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猛地转到他的身前。
“你明明就放不下她,为何不亲自去问!”周平征恨铁不成钢,他知道自己是为顾清姿而问,也看不明白谢斻到底在想些什么。堂堂国相,肃清朝堂,闯荡宦场,孤身几十载,连见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吗?
谢斻盯着因紧握而褶皱的衣袖,狠狠拂去周平征的手,背对他缓步离开,平素淡漠的语调此时有些含混不清,“她不想见我,我亦不能见她。”再无下文。
“也不知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到底对不对……”周平征望着转转欲起的风雪喃喃自语,回想起被自己亲手点燃,葬于炭盆烧没无踪的谢斻书信,了了几字,无有印记,只字未提自己。
除夕夜灯光璀璨,雪色与烟火弥漫交融,团圆人家拥着浓浓暖意,期盼新春来临。无边的灿烂下,谢斻孤立无言,撷一朵梅花放入白瓷瓶,心满意足。
隔着层层叠叠的莲叶荷花,池塘对面杨柳青青,那人墨蓝月白的衣衫在这绿意之中着眼的很,少年意气犹在,身姿老成稳重,猛地撞入顾清姿眼中,古今轮回,故人归来。
少女身着粉衣罗衫,脸庞折射阳光,白皙透亮,远远瞧着好似春光融融中含苞盛放的桃花,耀眼夺目,晃人心神。谢斻对着湖心亭中的少女,不受控制地摹画下她的样子,难以分说。
有些人,即使历经古今,远隔千里,也终究会有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