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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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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江畔,氨氲的雾气轻笼着白茫茫的江面,初阳穿透层层云霞洒下来,映衬出鳞麟的波光。
白衣少年身姿轻逸,面容温润隽秀. 眼神深邃如深海。
玄衣少年执剑束发,俊眉修目,眼角轻微上扬却不失少年意气,两位少年在朦胧中遥遥对望,似梦境,又似幻影。
“你是何人?”
“在下闻聊。”白衣少年拱手作揖,谦谦君子,陌上如玉。
玄衣少年挑眉,试问天下世人谁人不知楚地才子闻卿的名号,三岁识百字,五岁可赋诗,十五入宫场,可谓是绝世无双。
“我叫凌舟”他说。
他们一个心忧天下,志在一统,一个志在四方,仗剑天涯,两个志向截然相反的少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他们相约泛舟于江上,凌舟解开腰间系着的酒壶,递给闻卿。
“既是相遇,便是缘分。”
闻卿接过酒壶,浊酒腥辣,直冲鼻腔,他被呛出了眼泪。
“见笑了,我鲜少饮酒。”
凌舟曲肱枕在脑后,倚在沿边。
“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闻卿望着广阔无边的江面与涛涛不绝的江水,喃喃自语。
“这江水该流向何方?”
凌舟听懂了他话外之意,便答:“流向崎峭陡峭的磐岩峰林,流入惊涛拍岸的大海洋洋,天下之大,何不为容身之处。”
闻卿垂里下眼睑,清风徐徐地拂过他的衣角“世间万物,唯有大江流水怀容纳之心,行不绝之路,若尘隐于世外,谁人问苍生?”
凌舟张扬的眼眸中满是不解,忍不住反问“犹古往今,窥探君王之事者,何人得以善终?”
“夫子一生都在官场沉浮,可临终前他却教导我通达者独善其身。”
“仗剑行四方,见不平拔刀相助,遇穷困倾囊相授,也可为天下做事。”
闻卿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道:“然则天下一统,为万千文人学士的共同期盼。”
凌舟无言辨驳,他们道不同,却相为谋。
从那以后,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临川江重聚,凌舟会向闻卿介绍自己游历途中的所见所闻,闻卿也会讲述自己在官场的遭遇起伏。
两人共执笔描摹大好山河,共畅谈人生远大理想。
闻卿做了一首诗送给凌舟,他提笔在不染一丝纤尘的宣纸上写道:
仗剑天涯路
能登金银台
云游四方志
可攀青云巅
字里行间都表达着闻卿对凌舟由衷的祝愿。
凌册伸手轻触纸上半干的墨迹,在指尖上留下了墨溃,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士而出,但他并没有忘识到那是什么。
……
郢都突遭百年不遇的水灾,无数百姓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哀鸿遍野、浮尸遍地。
粮食成为了稀缺之物,千金难求。
闻卿谏言让各地的世家贵族在乡里设置义仓帮助振济灾民,却到了一众大臣的反对。
楚王昏庸,听信了小人的谗言,罢免了闻卿的官职。
闻卿看着这个官官相护,贵族勾结的腐败朝堂,当初的满怀期待被现实烧成了一片荒芜。
他在临川江边找到了等待已久的凌舟,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倦鸟寻觅到了归巢。
他们一起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粮食不足,他们就去江边捕鱼,去山间捕猎,依山水而居,食野菜裹腹。
凌舟捕鱼的技巧十分精妙,捉到的鱼又大又肥美。
闻卿看向他,一瞬间只觉天地万物皆消散了,只剩下了他和他,一个念头浮上心间,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如此刻罢了。
夜里,繁星簇拥堆叠地铺满了整个夜空,犹如皎皎银河浮现于眼前。
“有时候觉得,你就如同天上的星星。”凌舟转向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高洁、明亮,出于尘埃之外。
“为何。”闻卿问。
凌舟只是看着他,没有作答。
闻卿牵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那你便是手可摘星之人。”彼此的身影在眼中相互交叠胜过了那晚的繁星点点。
入睡前,凌舟对闻卿说:“等天下太平安定,你同我一道归隐于山川河流吧。”
闻卿眼眶微热,这世上凌舟是最懂他的人,他知道自己不会弃天下于不顾,这么些天,他一直都没问是因为他心里都明白。
“好。”
他想他们的前路一定会光明而坦荡。
不久后,楚王恢复了闻卿的职位,但在朝堂上他依旧受到结党的排挤。
谢玦得知了闻卿的困窘,特地登门拜访,想将其收入麾下,为己所用。
闻卿对他的来意早已心知肚明,“在下愚笨,恐难有作为。”他婉言相拒。
“自古以来,朝堂为官最忌讳的便是不敛锋茫,闻大夫是聪慧之人,自然是明白我的意思。”谢玦话落失手打碎了王箸。
“不然即便是璞玉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闻卿作揖“多谢前辈提点。”他面对谢玦的威胁,仍就不卑不抗,自持风骨。
“在下只知为官之道,言心之所想,行言之所述。”
临走前,谢玦深深地看了一眼闻卿,随后转身离开,神色阴鸷。他叫来手下,吩咐道:“传令下去,闻卿留不得。”
既然不能为已所用,那么这颗顽固的毒瘤是时候该清除了。
闻卿入狱前,去临川江畔见了凌舟最后一面,凌舟没有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闻卿像往常一样的听着凌舟途中的奇文轶事,只是他没再讲述自己在朝堂上的经历。
“闻卿,以后我们一去南阳吧,那里两川交汇,青山环绕,最是富饶。”凌舟筹划着他们的未来。
但这一次闻卿没有回答,只是对他浅浅地笑,苦涩在心底翻涌,但脸上依然是面不改色。
“凌舟,我们去江上吧”
“好”
他们再度泛舟于临川江,一如初见、又不似初见。
“闻卿,你…是否有事瞒着我”凌舟早已看出了他的异常,本想等他自己告知他,却未料他迟迟不开口。
闻卿偏过头,避开了凌舟有些炽热的眼神。
“无妨,你别担心” 他不愿把舟拉入朝堂这个泥潭漩涡。
凌舟看向他,江风扬起他的衣角,像是下一秒就会消散,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蓦然握住闻卿的手。
闻卿回握他的手。
“若有来生,我愿为江水,顺流不息,润泽万物。”闻卿看向无边的江面说着。
凌舟无声,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分别前,闻卿提了一幅字送给凌舟。
上面写到:
凌空千里
行舟万程
闻卿被一众大臣联手弹劾,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一条又一条地扣在他头上。
在朝堂之上,没有人在意真假之辩
只有人在意利益之争。
闻卿没有为自己争辩,只是他拒绝在认罪书上按下手印。
他清楚自己无罪。
谢块去狱中探望闻卿。
他身穿囚服却仍旧身姿清逸,傲骨犹存。
“你可悔?”
闻卿淡然“不曾。”
“宁为冤死鬼,不做屈膝魂。”
谢决冷笑,临走前他告诉他行刑之日便在三日后。
行刑当日,闻聊挽起披发,从容地走上断头台,他面向东南方,双膝跪地,脊背却依然挺立。
那是临川江的方向。
他俯身嗑下三个响头。
友情,爱情,亲情。早已说不清道不明了。
这一生他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苍生,唯独对不起凌舟。
他要食言了。
凌舟冲进人群,却被侍卫们团团围住。
他被死死地按在地上,手中的剑再也没能举起半分。
闻卿看向他,脸上带着笑。
可凌舟只觉那笑比泪还苦涩。
侩子手落刀的那一刻,凌舟听见了耳畔排山例海般的怒吼,但喉咙却像是被人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像疯了一样挣扎,终于挣脱开侍卫们的控制,抱着闻卿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闻卿的血染红了他的玄衣。
他将他带回江畔。
“闻卿,我带你回家。”
那天是凌舟一生中第一次落泪,也是最后一次。
……
从那以后,凌舟放下束发,挽起玉人冠,换下玄衣,穿上白衣成了朝堂上的新贵。
他杀伐果断,冷面薄情。
却是真正在为天下做事。
他为闻卿平反,洗清了他的冤屈,肃清了一切党锢祸端。那个曾肆意周游四方的凌舟最终活成了闻卿的模样。
他时不时会去临川江畔,带上两壶浊酒,一如闻卿生前时的模样。
凌舟终生未娶,栖于临川江畔,子然一身。
大楚一统天下之时,凌舟自刎于临川江。
闻卿,天下一统的大梦我帮你实现了。
愿为江水,与君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