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章一百四十六 且放白鹿青崖间（八） 鹿了八章， ...
-
顾清之从未想过常醉出手会是什么模样。
常醉也用剑，但他的剑术在秋瑟谷内比不上卧松客，听说他也善拳脚，醉酒后揍人依然揍得风流倜傥，但在道界也没有特别出名的招式。
昔年秋瑟谷在杨泓的倡导下奉他为谷主，只因他修为高得断层，是当今世上绝无仅有育琼功成的邪修。
但中州的武斗，很少纯粹比拼修为，因为那样太“实在”，若无绝对把握，轻则损伤根基，重则道消身死。
直到望见山坳间雪色巨鹿在夜幕下昂首低鸣，顾清之才意识到自己多么浅薄。
常醉修为之高，竟已修出了“武相”。
《云笈九谶》记载，神族天生心骨，可化三相，谓之本相，光相，武相。
后人根据上古史中传说故事的细节推测，所谓“武相”是神族专门用于战斗时的化身，可为巨兽，可为风雨，可为山海，可为世间万物，是脱离肉身禁锢，可更加肆意凭借天地之力的状态。
因此，纵然是发动降神的素端也不敢小瞧他。
关于降神，来之前顾清之也曾托请关系，让一位同门在登天道的天一阁内替他查阅记载。然而天命谷远遁红尘，少有与人大动干戈的机会，所以相关记载少得可怜。
只有三百年前，天罚降世，百里之外的登天道弟子遥遥瞧见电闪雷鸣间漆黑的巨羊。
那时他们隔得遥远看得并不真切。
今夜顾清之终于得以一窥那“漆黑巨羊”的真面目。
那东西长得有些像羊，但不完全是。
它有着瘦长的头颅，比马脸还要长上一倍。这张脸长得那么长实在有些道理，因为这颗脑袋上需要容纳二大四小六对眼睛，一大一小两双羊角，以及两对长及前蹄的巨大耳朵。漆黑的长毛覆盖了他的全身，为它披上一件庄严肃穆的黑袍。
他那多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半开半合，似悲悯更似轻蔑。
白鹿与黑羊踏着云雾在山壁间角逐，他们头顶星辰，互相抵角冲撞。
没有薄喷的血雾，也没有精妙绝伦的武技招式，却有一种原始而壮烈的美丽，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慑人心的力量。
而近处，一头漆黑的兽也奔出了伏辙的云辇。
那是顾清之曾经见识过的逆法獬豸，但与以往不同，昔日伏辙召唤出的逆法獬豸更像是一个虚幻的投影，冰冷得没有任何情感，而此时此刻，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怨恨与愤怒。他没有素端那么庞大，只比寻常人高出半个身子，原本也算是高大的生物，但与身后的素端相比，明显是一头尚未成熟的幼兽。
它在黑夜中奔跑，像是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随风摇曳的不是毛皮而是灵焰，这让顾清之意识到它与素端不是同一种生物。
然而眼下已不容多想。
逆法獬豸灵活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风驰电掣奔过大榕树下，它走过的地方，常醉留下的禁锢咒术一一解开。黑色的火焰重新包裹住天命谷的弟子，形成一道诡异的护罩。
纳布见到逆法獬豸时有一瞬间的怔愣，他虽早已听顾清之提及，但伏辙的化形与他的想象仍有不小的差异，眼前的生物与其说是神兽獬豸的一族分支，更像某种他在巫教圣典上见过的魔兽。
他微微蹙眉，但没有细究，果断挥鞭想要缠住逆法獬豸的脚步，但当金鳞三刑缠绕上逆法獬豸头顶的尖角时，纳布明确地感受到手中的鞭柄抖了一抖。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掌心，金鳞三刑如青琊一般，虽无肉身化形，却早已生出灵识。
它这是在恐惧。
纳布感到不解，它在害怕什么？恐惧所谓神的力量？
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欺软怕硬的家伙！
没想到金鳞三刑索性闹起脾气来，兀自蜷缩起来，软了。
纳布当即傻眼。
远处的逆法獬豸仿佛察觉到什么，朝他轻蔑一笑。
顾清之察觉有异，唤出青琊欲前来相助，纳布却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去救阮凤铃。顾清之迟疑了一瞬，决定相信纳布的判断，旋即飞身往云无心的云辇疾奔而去。
未行出几步，一阵金色乱羽如暴风骤雨般袭来，顾清之挥剑轻松抵挡，抬头见云无心已解放了他的刀，万千羽状刀刃随着他的手臂伸展，宛如展翅的雄鹰。
但这次顾清之青琊在手，全然无惧，三步并作两步，急攻而上，云无心难以想象，一个女子竟有如此怪力，猝不及防，竟被逼退了几步。
地面上，纳布单手抚过后颈，朝逆法獬豸洒出数十枚蔷薇花籽。
伏辙目光如炬，黑夜并未影响他的视力，他轻松地看清纳布抛洒了什么，旋即一声冷笑，张嘴吐出一阵青烟。无论是什么样的咒术，只要还依托世间的咒术法则，对他而言就毫无意义。
但很快他睁大了双眼，眼见着那些花种在空中迅速抽枝生长，交织成一张巨网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那不是咒术，而是隐神之力。
伏辙左奔右突，依仗逆法獬豸天生的灵敏矫健侥幸逃出罗网，然纳布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挥手那些蔷薇藤蔓霎时化作万千利箭朝他齐齐飞射。伏辙毕竟不善武技，更缺乏临阵经验，只能仓皇逃窜，一时间好不狼狈。
远方的山崖上，密林之中，皎洁月华落在巨弩的箭尖，为它镀上一层冷峭的辉光。唐望已调整好角度对准正与白鹿角力的黑羊。
“射吗？”
他问向身旁的雁断书。
雁断书单手掐诀，将灵力集中在双目，极目远眺，逡巡过大榕树下的战场，微微摇头，回道：“暂且不必，计划还算顺利，我们并未落入下风。让他们尽兴吧。”
唐望未置可否，只轻叹了一声。
今晚月色不错，为什么不能早点收工呢？
野店内，乌鹤雪耐不住寂寞探头望向窗外，嘟哝道：“怎么还没完啊？我看师尊好像不想杀他，处处留了破绽给他钻空子，这是故意捉弄人吧？”
陆商轻笑了一声，这次出门未免暴露身份，他没将漆鸣琴唤出，如今只抱了一柄普通的紫檀螺钿琵琶在手，他调整琴弦，缓缓道：“常谷主与小顾道长战得正酣，他如今独自了结了伏辙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拖着，陪他玩一会儿，叫这小子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乌鹤雪不解道：“反正都要死的，搞这么麻烦做什么？师尊也是，战场都没打扫干净呢，只顾着玩。”
乌鹤雪鼓着腮帮子望向大榕树下一众天命谷弟子，拨弄着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嗤嗤笑道：“不若我去将他们收了？漆鸣琴如今我修不得了，新得的“胭脂染”还没见过红呢，拿天命谷的弟子开锋祭刃，也算是个好兆头？”
不想，陆商连连摇头，道：“不好，不好。你师尊就是不想当着小顾道长的面，屠杀毫无还手之力的仙门弟子，所以才故意拖延逗那小子玩，你若出去一刀一个见了红，难保小顾道长日后想起来不生出点别的心思。”
乌鹤雪闻言面上不愉，冷哼一声，嫌弃道：“麻烦死了。”
陆商转轴拨弦，试了两个音，听音色圆润清脆，宛如珍珠落玉盘，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乌鹤雪斜眼瞥见，噘嘴道：“我看是陆叔叔自己手痒了。”
陆商但笑不语，指尖轻弄，婉转多情的曲调如水倾泻。
他弹的竟是一首飞花点翠。
琴声四起，清扬婉转，并无半分杀伐戾气，但身处黑焰之中的天命谷弟子们却感受到一阵寒意席卷而来，片片飞雪飘入他们眼中，六月飞雪自是令人生疑，但他们越是凝神去看，便越感觉脑中一片空白混沌，最终只剩下一片茫茫雪景。
伏辙虽自顾不暇，却还不忘时时挂念着大榕树下的弟子们——事出紧急，素端与云无心无暇与他言语沟通，但他们心中早有默契，伏辙知道自己的能力并不善于正面对战，首要任务应是扰乱敌人，守护门下弟子。因此虽然自己应付得勉强，却不肯收回全部力量对付纳布。
可自那琵琶声响，黑焰包围的弟子们开始接连倒下，意识涣散，陷入昏迷，紧接着他们开始瑟瑟发抖，嘴唇发青，四肢僵硬，在温暖的夏月夜里死在自己臆想的严寒之中。
作茧自缚的死亡来得悄无声息，但伏辙意识到这一切时，为时已晚，他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悲悯，所有的黑焰顺着大地重新汇聚到他的脚下，逆法獬豸的身躯瞬间膨大了两倍，隐然已有巨兽的势头，但骤然庞大的身形并没有丝毫减缓他的脚步，他的速度反而变得更快，金色的双眸因激愤耀眼的近乎燃起火来，他猛然冲向那荒村野店。
磅礴的灵力压得乌鹤雪一时间喘不过气来，面上不由露出两分惊骇恐惧之意。
罪魁祸首的陆商却是岿然不动，兀自拨弦，只是曲调一转，弦音铮鸣，牙子在琴弦上如万马奔腾，错杂紊乱，嘈嘈切切。
直至逆法獬豸冲到门前的一刹，门帘飘荡，尘土飞扬。
琴弦冷凝，冰泉幽咽。
然而咫尺之间，逆法獬豸再难进一步，百余条黑色的细丝将他牢牢捆缚，那物不是别的，正是纳布的一缕青丝——纳布见他收回护卫的灵力，骤然暴起，冲破蔷薇花藤，便知普通灵花藤蔓再难阻他，当机立断，以掌风断了自己一缕青丝，化掌为爪，打入空中。
那发丝虽已离体，然仍饱含隐神之力，纳布身上的血肉毛发，常年浸润在神魂之下，虽比不得真神，却也早非凡物。而伏辙纵然能凭魂契暂借神力，令神兽短暂突破空间限制，投影于己身，终究肉体凡胎，难以逾越。
况乎纳布对于隐神之力的掌控远胜于他，因此只将掌心一收，那纤如牛毛的黑丝便硬生生将体态高大的逆法獬豸从店门前拖将回来，雪白的蹄爪在沙地上磨出一道不甘的血痕。
店内，忽地银瓶乍破，四弦一声，玉盘倾覆，珠玉满地。
陆商续弹起淮阴平楚，对乌鹤雪笑道：“坏人，陆叔叔替你做干净了。今日留着好人叫你去做，去不去？”
乌鹤雪哼笑一声，一掀罗裙，从后窗翻身出去，绕路奔驰至云无心那云辇之后。
陆商说是让他做好人，实则这事儿眼下也唯他能做得来，一则他与阮凤铃也算薄有交情，昔日在祝府，他扮作姜谷家小厮时，曾与阮凤铃一道逃出过祝府的追踪。二则，这一众人里除了纳布，也唯有他得蒙隐神庇佑，可以修习巫教功法，能够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
素端与伏辙在云辇上设下的重重结界于他而言也犹如无物。
乌鹤雪趁这兵荒马乱，抓住机会快步窜了进去，不想一进门，却傻了眼。
眼前的白衣女子虽挺直了腰背端正坐姿，竭力不流露出丝毫的胆怯，但她眼上所覆的冰绡却渗出一片刺目的血红。
她的双手搭在膝上，紧张地冒汗，却无法紧握，那双纤细的手腕上也缠着染血的冰绡，连曲张手指这样的小事，如今对她来说也难如登天。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章一百四十六 且放白鹿青崖间（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