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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法诀 何错之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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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死吧!全都死吧!”
魏灵簪听到门内柳蕴兰痛彻心扉的嘶喊,立即一掌拍开院门,双手颇为生疏地结出一个法印,一缕风自她指间飞出,将正往西墙冲去一心欲撞墙而死的柳蕴兰拦了下来。
坐在院中哭泣的老妪见此,颤抖着手指着跌落在地的柳蕴兰,恶狠狠地说道:“死呀,你不是要死吗!装给谁看!你要威胁谁!要不是我们供你学刺绣,你哪里有今天!如今你是人上人了,眼界高了,瞧不上我们了,半点良心都不要了!”
柳蕴兰躺在地上,眼泪早已流干,双眸空洞地看着天上铺陈的晚霞,一声不吭。
几个锦绣坊的绣娘忙跑进去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来。
老翁老妪见来了人,越发张扬起来。
他们年老耳背,说话声音很大,吵起来犹甚,也不顾街坊邻里会不会听到,只是一味口口声声痛斥着女儿的不孝与无情。
恨不得拉着所有人一起审判她的德行品格,立即将她打入道德深渊。
几个小学徒懵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倒是两个绣娘同老翁老妪吵了起来。
“我们学绣的谁不是靠着东家供吃喝学起来的?为此出师后还要为东家做三载白工,父母大人谁不是两手一甩将人扔进绣坊中不必费粮养活,你们供她什么了?”
老翁没想到被个晚辈女子反驳,气得双目充血,大骂道:“没家教的东西,我们若不让她来学绣,早将她卖人来偿生养之恩了,也不会像今日这般葬她弟弟时还要苦苦哀求她舍点儿银钱!”
两个绣娘气得眼见就要上去拉扯着一对不要老脸的东西。
但又因碍于这是别人家事,恐将来他们一家人和好了,她们倒有点儿里外不是人了,于是只能揪着老翁话里不合理的地方争辩。
魏灵簪立在门边,看着他们吵得吵,辩得辩,闹得闹,默得默。
她蹙了蹙眉心,她以前只以为自己这般无家之人才会如此寂寥可悲。
原来有家有亲之人,也会闹到这般悲戚激烈的地步。
是了是了,崔元娘那等混不吝的不也气死了老母,气走了妹妹吗?
她不知能如何帮柳蕴兰,索性又动用了周玄磬曾经教给她的法诀,隔空封住了老妪和老翁的嘴。
老翁老妪一时失了声,大为震惊,急得不停地张嘴试图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们急得跺脚,可许久都没能从嗓子里挤出半点声音。
连绣娘们都察觉到了异常,几人纷纷看向方才一掌拍开院门的枯瘦小女孩。
她形销骨立,支棱在飘荡着的衣裳中,冷着脸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中,她显得越发地惨白萧条,孤魂野鬼一般,令院中众人都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
躺在地上的柳蕴兰逐渐觉察到了异样的安静,她缓缓抬头看了一眼急得跳脚的父母,目光顺着绣坊众人望向了门边的魏灵簪。
那枯瘦小女孩穿着她做的衣裳、绣鞋,戴着她送的发带、纱花,正袖手立在门边的阴影之中,像是她打扮起来的绢人小娃娃。
“这两身成衣不是很合身。”
柳蕴兰说道。
没了父母的诘问撕扯着灵魂,她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精神似乎是为了自救,从极端的愤怒与委屈中出离出来,像是往日专注地审视自己做出的每一件衣裳一般审视着魏灵簪身上的衣裳。
魏灵簪静着一张隐隐泛青的惨白脸颊,微微向她颔首,平静地说道:“我忘记同你叮嘱一些事,就是或许我还会长大,也会胖一些,正在做的衣裳鞋袜还请留些余量。”
说罢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静悄悄地来了又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空洞与死寂。
柳蕴兰站起身来,看着竭力想要发出声音的父母,发声不成,便来追打她。
她一边躲着,一边忍不住大笑起来。
原来......挨打都比听他们看似轻飘飘的话好上几千倍几万倍。
她被追得急了,忽地站定等打,爹娘追到跟前向她扑来,她忽地一闪身,二老扑了个空,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上,一脸痛苦。
像是摔坏了腿脚。
年纪大了,这是常有的事,若是不顾年老体衰跑啊跳啊追啊打啊的,就是很容易摔出问题的啊。
她忍着笑和一众绣坊同伴去扶父母,父母疼得龇牙咧嘴,她安慰道:“你们年纪大了,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不懂事了。”
门外一阵响动,被她支出去玩耍的女儿和儿子兴高采烈地跑回来了。
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若是自己方才一时激动不计后果真的撞墙而死了,那她的孩子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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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晚饭时间刚过,忙了半个时辰的堂倌刚刚坐在店门边歇了一会儿,远远见街尾处踉踉跄跄走来一个人。
这年头失意之人不少,因脑子问题行为怪异的也不少,为免见了损及自己的心情,堂倌索性转过脸去看街上笑闹的孩童。
过了许久,“嘭”地一声,堂倌转过脸去,见那人正栽倒在客店门前,浑身抽搐,“哇”地吐了一口血。
堂倌这才发觉这人就是店中那位枯瘦的女客。
好端端自己走着出去,怎么又吐着血独自爬了回来?
堂倌只觉得自己这份养家的营生怎么在眼前忽隐忽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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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灼回来得很晚,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对魏灵簪也并未有多重的信任,见天色已晚,原本打算直接回自己房中休息。
可进了后院见魏灵簪房中灯烛还亮着,便想去看看她今日身体如何。
哪知堂倌坐在廊下等了他许久,原本以为他已经丢下这个女子跑了,一见他回来,心里瞬间轻松了不少。
是以谢星灼还没走几步,就见堂倌一脸急切地扑上来说道:
“郎君,小娘子午后自己出门去了,到傍晚却吐着血爬了回来,我给她请了大夫,大夫诊不出个一二三来,郎君要不尽早带她去雍州城去寻访名医?”
他急头白脸地说了一通,谢星灼的心也悬了起来,神色微变,人已至魏灵簪房门前。
堂倌揉了揉眼睛,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道门中人。
魏灵簪又吐了一些血,正半趴在床边漱口,只听门边一阵响动,谢星灼的一双玄色绣银履瞬息出现在她眼前。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顺便咕嘟了一下嘴里的水,面表情地往床边铜盆中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水。
谢星灼撩袍坐在床边探查她的脉搏,可除了昨夜的内伤之外,什么都觉察不到。
魏灵簪见他神色便知他也没有查出什么病来,便主动说道:“是我用法诀时体内的力量乱了,是以吐血,跟以前动用法诀的感觉不一样。”
谢星灼一脸讶异的看着她,“你会用法诀?可你身上虽有灵根的气息,但很弱很弱,你身上也没有灵脉,你没道理能使得出法诀。”
魏灵簪怔了怔,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他说我......”
说着试着动用灵力,又猛地呕出一口血来,谢星灼趁此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果真察觉到一丝灵力在游走。
顺着那缕微弱的灵力巡去,他才察觉她确实是有灵脉。
但她的灵脉已近乎枯竭,还不知被什么东西下了数个封印造成数处淤堵。
有些地方的淤堵已经因年深日久有些僵死迹象,还有三处淤堵处的灵脉已经彻底断裂,断裂处还是他昨夜伤她的内伤处的延伸。
是以灵脉几近死亡且无法运转灵气,她若不引灵入体,根本觉察不到。
而她一动灵力,灵力又会因为淤堵不畅反噬灵脉,还会从灵脉断裂处涌出冲击她的血肉脏器。
简单而言,她灵根衰弱,周身灵脉断裂、淤堵,无法正常循环运转,擅自动用灵力,爆体而亡不是没有可能。
而他给她手腕上戴着的一双红绳本是为限制她离开小镇,也限制了她的一切异动,如今更是因她动用灵力而反噬,反倒加剧了她的灵脉断裂。
谢星灼将她的情况尽量简单地描述给她,魏灵簪的脸色比以往更加惨白了几分。
谢星灼略带怀疑地看着她,最后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线,“你那灵脉断裂处是我重摔所致,我查验你内伤时根本没有发觉那几处是灵脉所在,若你只是灵脉涩滞或许还可医,可如今被弄断了灵脉......抱歉,我......”
魏灵簪浑身冰凉,抱着被子吞了一口温水,许久,转过头吐在床下的铜盆中。
“我灵脉本就有损,郎君并非有意。”
她只是说了句实在话,既没有说谅解,也没有说追究,更没有责怪。
谢星灼心中的怀疑渐隐,恻隐之心占了上风,他心中闪过一丝悔意,却又无法完全信任她。
有一瞬间,他竟然想带她回玄天正地。
可思及她而今身份不明,不知其究竟与那邪修是何干系,会不会惹出什么祸端,他便越加迟疑。
可若她是真的无辜之人,还因他之故断了灵脉,那该如何是好?
谢星灼出身长郡谢氏,世家子多数看着平和友睦,实则最计得失。
他若带了个邪修回玄天正地,那对他及谢家的声誉影响将是极大的。
但若丢下她任其自生自灭,他如今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她与邪修有关,很难违背良心。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合掌说道:“此地往东五百里的嵯峨山,是我玄天宗镇压邪修妖魔的长渊大狱,大狱之上是我宗陈殷大长老的道场,名唤悬顶宫,我带你去那里请人看看。”
悬顶宫中尽是陈殷大长老一系崇尚杀伐道的徒子徒孙,又有玄天正地派来驻守大狱的弟子。
玄天正宗的人出手对方或许还有活路,等到派悬顶宫的人出手便是只杀不渡。
悬顶宫犹如玄天正宗悬在天地之间的一柄利剑,寻常邪修多数不会试图踏入其中。
谢星灼看着她的脸色,她平静的眼底毫无波澜,既不因此惊喜,也不因此畏惧,更像是连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她真的是个很奇怪且可疑的人。
到今日,他也只知她名姓,她被埋到极阴地后又很快被拖了出来,外表瘦骨嶙峋,内里一片陈旧的毁伤,会运转灵力,却什么都不肯说。
或许,她其实就是那个邪修装作可怜的样子。
也或许,她只是被邪修拿来掩人耳目的棋子。
她不说实话,他自然也不能因她看着可怜就轻易放下警惕。
魏灵簪轻轻拭着唇边的水渍。
她清楚谢星灼对她亦有防备之心,可他不是坏人,即便疑心她,也没不分青红皂白对她下死手。
但是......
她又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