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警惕你的上司画的每一个饼(下) 不加薪的升 ...

  •   有些笑是快活和善意的自然流露,有些笑则属于表情的艺术。眼前的这张脸显然属于后者中的最上品:眉眼弯弯,幅度恰到好处,但完全是冷的。
      即使嘴角和蔼地上扬,主动伸过来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那一笑仍然没有任何温度。盯着他看的眼睛呈现一种透亮的水蓝色,让人想起北部湾流的冰层。主教笑着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坐吧,年轻人,不要拘礼。”随意地做了个挥的动作,“坐吧。虽然是四月,天气还是很冷,是吧?这些老建筑里总是这样。让我们好心的修女葛丽塔,给我们煮上一杯热茶怎么样?葛丽塔!”
      他上次见到辖区主教柯蒂斯本人,还是在宣誓入职的仪式上。主教从华贵的衣袖里伸出一只保养良好的手,蘸上圣水,在这群年轻人前额上逐一划过十字,念一两句劝诫的话,仪式就算完了。因此,莱昂内尔不记得他的长相,只依稀记得那只手上硕大的戒指,那些流光璀璨的宝石,也是很正常的事。如今,那五指间昂贵的戒指更多了。主教松开他的手之后,他的指关节都被压出一些白印。他也回以笑容——嘴角不规律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深深行了个礼,依言坐下了,把手背在后面,悄悄揉着硌痛了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州首府主显堂的内室。如果没有那些十字架、宗教壁画和格言,他会误以为这里是皇帝宫殿的一部分。昂贵的熏香飘散在沉静的空气里,异域进口的手工地毯吸走了全部的足音,他敬畏地一路走来,左右打量着那些贵金属制成的圣物柜、历代主教在圣礼上用过的冠冕和手杖、描金的瓷器和精美的酒具、古老的信函和初版手稿。一幅幅圣徒油画上,绘制出那种神秘顶光的颜料,用的是真正的金箔;圣徒眼底的高光则是无数细小的水晶粉末。
      “我常常跟埃尔维斯他们说,年轻人就是教会的希望,如今看来果然不错……非常聪明,非常勇敢……这片土地是有福的……”
      柯蒂斯连声称赞着,在他对面像座山一样坐下了。他慌乱地摇着头,嘟囔着“哪里”“您过奖了”之类的蠢话,脊背僵硬,耳垂通红。那双生着许多皱纹的蓝眼睛锐利如刀,追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变化,嘴角看似宽厚的笑意仍未褪去。
      很快,就到了直入主题的时候。主教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笑着问:“所以,你是怎样办到的呢?大致情况我已经听说过了,但还是想听你亲自讲一讲,那些神奇的经历,引人入胜的细节……是虔诚的信仰指引你找到邪恶的所在吗?你驱魔时,是不是也和教堂里的兄弟一样,念着同一段祷文?”
      尽管捧着滚烫的茶杯,他仍感觉到冷汗流了下来。

      莱昂内尔描述了一个简单的版本:没有艾德里安,没有什么彻悟时刻。他在黑市上买便宜材料的时候(愿主原谅),从摊主那里听到了一个传闻,说目标正在进行某种圣地巡游,目的是找到当年的仇家并加以报复。为了弥补自己此前的失误,他快马加鞭地赶了过去,本想确认位置上报协会,却和对方正面遭遇了。……他是怎么利用各种装备,再倾尽毕生所学……历经几次圣焰,它已经很虚弱了,所以……总之……
      他磕磕绊绊地编着。
      主教轻轻抿了口茶,那些打理得完美无暇的银色鬈发沿着他低头的动作优雅地滑落到侧脸上,挡住了他的眼睛。柯蒂斯慢悠悠地品评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不够甜,又加了些糖和玫瑰露进去。
      “这样就好多了。”他喃喃道,然后似笑非笑地抬眼望向年轻的驱魔师。
      “嗯,很不错!……可是,你好像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莱昂内尔的眼睛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不能多也不能少。他张口结舌,发出一个笨拙的单音。主教盯着他看,露出不易察觉的满意神情,宽容地鼓励道:“哦,没关系,我的孩子。你知道吗?我在下属教区担任神父时,曾聆听过十年忏悔,从瓦尔德沙漠到布罗肯荒原,都有向我倾诉过的信众。什么都可以说出来。在上帝的面前我们是没有隐瞒的。”

      他的脸上露出显著的动摇神色。终于,驱魔师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一般,颤抖着开口了。
      “您是对的……我是有罪的。”
      忏悔的标准开头。
      “我还有件事没告诉您。我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柯蒂斯大人……我之所以能够驱逐它……是因为我接触了堕落。我用了诅咒的血。”

      莱昂内尔一口咬定:恶魔的血也是从黑市上买的。至于是什么品种,效果怎么会那么好,这他就不清楚了。购买和使用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罪恶了,任何一个虔诚的信徒都不该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他深感懊悔,决心回去就闭门不出,抄经三日,如何如何。
      谈判也是一门生意,双方都要留有讲价的余地,不能一上来就把交锋点推到对方或自己的心理底线上去,而是要像跳交谊舞那样,慢慢地、进进退退地推到中间地带——这是他从其他前辈那里学来的。时至今日,他仍为这种穷酸气中蕴含的深刻的乡土智慧而折服。偏远小镇的新手可以去黑市买东西或打听消息,但辖区主教不能,他身边的红人也不能——实在是太掉价了。再何况,出入黑市的人太多,没人能记得曾经把什么卖给了谁,这件事将变得死无对证。
      他脸上仍旧挂着一种深切的悔意和谦恭,只是越来越僵了,再多维持一会儿,恐怕就要裂开。对方那副面具般的笑容也是同样。主教在他的目光里搜寻蛛丝马迹,遍寻而不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柯蒂斯放下茶杯,笑着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他不知道警报解除了没有,只能维持着那惭愧,深深垂下头,继续认错。
      “我会上报协会,接受处罚的。”
      “哦,不,不!怎么能让你接受处罚呢,孩子?虽然驱魔流程有些……嗯……不妥当的地方,但你毕竟完成了一件很出色的工作,拯救了很多人,你以主的名义守卫了这片土地的秩序。你应该为此得到嘉奖。我该向德瓦恩大人写信举荐你。你所在的协会也该组织一次表彰。”
      红衣主教嘉奖;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没命挣来的东西。而且,传说中的奖金可是整整五十万泽塔啊。足够买下并重新装修他租住的小房子五次,大概还有富余……这么一算,一个光秃秃的小岛应该也不会太贵的吧?……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莱昂内尔的定力毕竟有限,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弱的、欣喜的迹象。
      柯蒂斯沉吟着,又摇头:“不,不行。”他的瞳孔随之微微颤抖。主教继续自言自语:“口头表扬还是太平淡了。应该有些实质性的东西,才能起到示范作用。”他压下要跟着点头的冲动。那张皱纹丛生的脸上忽然绽开一种机敏的欣悦:“是的,是的!应该这样才对!”他忍不住期待地微微睁大眼睛。
      于是,辖区主教宣布:“你被晋升了,孩子!我要亲笔陈说你的事迹,呈报德瓦恩大人,他一定会很愿意在下周的全州讲话中表彰你,宣布这个好消息的!愿你今后继续踏实工作,消灭地上的邪恶,颂扬主的光荣!”

      外面的接待室里坐着很多人。都是那支驱魔师小组里的成员,一边看着他晕晕乎乎地走出门来,一边吃着点心闲聊说笑,不知听到了多少。他像个局外人那样,有些尴尬地行了个礼……他原本也是局外人。莱昂内尔打算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悄悄溜走,但红发的高级驱魔师叫住了他,乐呵呵地塞给他一小块千层蛋糕。
      “多吃点,多吃点。忙碌的一天啊,是吧,呃,……朗顿?这一行常常如此。说到底,我们不过是教会忠诚的仆役罢了……”
      他苦笑着点点头。红头发男人微笑着打量着他,棕色眼珠狡黠地闪烁,目光中蕴含的意味并不比辖区主教简单多少。
      “哦,对了!差点忘了给你这个。”那人转身过去,从沙发上拎起了什么,“是早上出门太急了吧?你把这个落下了。”
      看见对方递过来的东西时,他的血都变冷了:是那个装满装备的背包。落在巴士后座上的那个背包。提手处还绣着歪歪扭扭的两个L,因此现在再抵赖,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已经太晚了。他双手颤抖地接过来,僵硬地道了声谢,不敢抬头再面对那人的眼睛。男人轻飘飘地说道:“没带齐装备就出门,可是很危险的。毕竟驱魔工作总是伴随着危险和刺激,是吧?”
      他怀着冰冷的恐惧和疑惑:眼前的人居然没把这件事捅出去……高级驱魔师转身走了,去给自己倒下一杯利口酒,第七天禁酒令的执行似乎存在很大漏洞。修女葛丽塔推门出来,要他们中的某个人进去觐见主教。格林在和人玩纸牌,可能是输了,看上去脾气依旧很差。他经过时,那人眼皮都不抬,阴阳怪气地道了声恭喜。
      他沉默地又欠了欠身,向外面走去,走过成群圣徒在画框里对他行注目礼的走廊,走过那些圣波里尼奥、圣保罗和圣安东尼连篇累牍的事迹。里面甚至有一个兰登呢。但鉴于他是孤儿,名和姓都是参照圣徒名录按顺序轮的,这位兰登的光荣显然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感觉脑子里塞满了棉花;混沌的一天……终于走到外面的阳光下时,莱昂内尔把那块蛋糕塞进嘴里。
      “……还挺好吃的。”

      用不着走到小屋门口,他就知道家里进了贼。
      尽管,夜色中的老房子和他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走廊地板上那摊污渍完好无损(已经板结在原地),信箱里仍旧夹着厚厚一摞广告,窗帘也好好地拉着。破旧的狗屋仍然是空的。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树林里传来的一两声微弱的虫鸣。他伸手摸了摸门框,退魔结界在空气中泛起淡淡的金色波纹。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他感觉非常不对。
      打开门后,他就知道这种异样感从何而来了:客厅犹如台风过境,所有东西都挪了位置,翻倒或者损坏了。灯打不开。有一股浓郁的人造香精味道飘散在空气里。破旧的地毯被卷起来推到墙角,老沙发四脚朝天,橱柜里的杯碟碗盏都被掏了出来、堆在外面,盆栽里的泥土翻了一地,本就吱嘎作响的地板被撬起来两条,其中一条断了。他收藏的地理杂志四仰八叉地趴在木屑和泥土当中。非常凄惨的屋子;仿佛主人早就到某个地方逃难去了,将老房子留下,独自面对未知的炮火和残酷的时间。
      这个场景的冲击力太震撼,他哆嗦着往厨房里走,看见冰箱开着门倒在地上、流出来的汤水将这边的地板也泡了的时候,终于彻底崩溃了。个人财物损失倒是次要的,毕竟,他也没有多少值钱的财物。但是……
      “这要怎么和房东说啊??”

      痛定思痛,他虚软地朝楼上爬去。
      不管来人是谁,不管他们要找什么,显然连一点遮遮掩掩的意思都没有。然而,若从外面看,却又是一派安详气氛,走时甚至把门给他锁好了。非常诡异。他一边思索着这件事,一边踏上黑暗中响得吓人的老旧楼梯,这时,他在转角处看到了灯光。很弱的光,浸透了曲折向上的梯级和后面绵延远去的走廊,照亮空中那些被他惊扰起来的灰土细小的粒子。
      他首先感到毛骨悚然:强盗可能没走,而他正好误入虎口。随后,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场面似乎有些眼熟。他继续爬着,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步伐轻重,探头望过去。
      艾德里安蜷缩在他卧室门口那块印着花哨骨头图案的小地毯上,枕着一件他冬天的大衣,睡相乖巧,呼吸均匀绵长,目测没做噩梦。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放松而舒展的。
      他看见那只放在身侧、虚虚握着的手里,露出自家大门钥匙环的边沿,朝他闪着银色的金属光泽。光源来自地上的一盒香薰蜡烛,是他前年在圣诞集市上买的打折货,表面积了不少灰,天知道艾德里安是从哪里把它翻出来的……伴随着他弄出的吱嘎响声,魅魔不耐烦地皱眉,哼了一声,小幅度地动了动,没醒。
      他原本不指望艾德里安真的会回来。像流浪汉偷窥路边某座亮着灯的温馨小屋那样,他向前探着身子,长久地默默注视那个角落。劣质蜡烛的香味熏得他想流泪。

      好半天过去,腰开始酸得难以忍受,他终于直起身来,轻手轻脚地向前走去。这时,艾德里安吸了吸鼻子,脊背忽然绷紧了。警钟响了起来;这个场面也似曾相识。驱魔师侧身一闪,紧紧贴在自家墙上,双手抱头,大叫:“等等!是我!”
      他都没看清那个影子是怎么闪过来的。来人杀气腾腾,脸上还带着大衣纽扣压出的印子,目露凶光,一副要杀人灭口的架势。尽管不合时宜,但他为自己蹩脚的治愈术而自豪;艾德里安毫不费力地就把他单手提了起来,用的还是伤过的左手。好在,这次梅开二度持续的时间不长,黑头发青年很快停住了,逐渐认出了这张脸孔,把人放回去,满不痛快地问道:“怎么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他揉了揉脖子。百感交集之余,他还想问一大堆问题,艾德里安却先转开了眼睛,闷闷不乐地说:“之前来的是别人。”
      莱昂内尔定了定神。
      “把屋里弄成这样的人?”
      “嗯。七八个混球,翻了一个多小时,逼得我从客厅一路躲进储藏室,在你那些破烂里钻来钻去,挤在大堆卷纸和洗衣液后面,顶着空面粉袋子,该死地晦气……”
      艾德里安扁了扁嘴。有些细腻的面粉颗粒还粘在发梢上,给那人平添了几分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生活气息。再配上那个气哼哼的、单手叉腰的姿势……就差一条粉色围裙了。
      “话说回来,你屯那么多干什么?到处都是灰!你这懒骨头平时都不打扫吗!静默光明会的人进去也得犯鼻炎不可!还有这倒霉蜡烛,不会又是你们的流行吧?你自己闻闻这是什么味!那群人忽然折回来,我通风都来不及!要是穿帮了,也是你的问题——”
      “打折促销时屯的,只有买日用品凑单最合适。”他脸红了,顾左右而言他,“至于这蜡烛,虽然味道呛人,但多少也能掩盖些行踪嘛——你是说他们回来过?”
      “是啊。”短促地哼了一声,“消停了连半小时都没有!我刚从杂货堆里钻出来!当时真受够了,恨不得正面打一架,可那群没骨气的很快就走了,我连一件趁手的家伙都还没找着。”
      “幸好你没有。”他不由感激地悄悄划了个十字,“不过……你确定回来的就是之前出去的那些人?”
      “什么意思?都是你那群穿斗篷的好先生,黑灯瞎火的,我又没法告诉你谁脸上长了几个粉刺,这类的蠢事……等等……你是说……”
      艾德里安瞪圆了眼睛。
      他揉着眉心,喃喃道:“那就是两拨人。这样就说得通了。”
      “……?”
      但是哪群人的目标是哪一个呢?那个笑得令人心里发毛的前辈,恐怕向上面瞒了什么东西。他没有交出他了解到的那一小部分真相……然而,驱魔师协会作为教会下属机构,每年要向这群人申领津贴,众所周知,获得充足预算的第一步是拍好上司的马屁,因此这既不合规也不合理。……至于另一边,柯蒂斯据传是德瓦恩的学生,而且能向他推荐嘉奖令候选对象,想来是那个小圈子里的红人。但也可能是明里一套背里一套。毕竟,除非德瓦恩继续升迁,或者很快蒙受神恩、荣登极乐,否则柯蒂斯一辈子只能止步于王城大区的主教……还有位不知名的大人物在搞一些见不得人的黑色产业……不消说,协会只负责出力干脏活,得不到多少好处,大部分利益都会流向上层。有两群人来抄了他的家,也许是要翻什么,也许是一种警告。然后到底是谁买了艾德里安?
      他想得头痛。这都不是他这个职级和这个薪酬水平的人该考虑的事。面对魅魔怀疑的目光,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你没事真好。”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仿佛忽然吸进了什么灰尘,揉了揉鼻子。在物理意义上,那张脸的脸皮出乎意料地薄,稍有点情绪变化,便泛起些不知是羞是怒的薄红。
      “少来。……就算你这样假惺惺的,也别想讨到一分便宜。”
      “太伤人了,我明明真心实意。”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却又觉得太轻佻了,便把嘴角压了下去。
      “我感觉,他们当中应该有人发现了。他们发现我不是一个人了。有人捡到了我的包。我编了套说辞,那种东西骗骗教会还勉强可以,那里都是些没干过现场工作的上流阶层,可骗协会就难了……上司现在还没传唤我……好吧,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魅魔交叉着腿坐下,仰起头看着他,那双罕见的赤红色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点凶光。
      “所以,那群混账已经为难过你了?他们找你干什么?”
      他思考了一下,脸上渐渐浮起痛苦、无奈和知□□织的古怪表情。
      “要说为难,倒还没有。现在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先听哪个?”
      “好的。”艾德里安毫不犹豫地答道。
      他笑得非常勉强:“好消息是:因为我不能供出你,所以他们把驱逐比约恩的事算在了我头上。我得到了嘉奖,还升了职。现在我是一个什么主教钦点特别荣誉驱魔师了。还有什么年度优秀青年信众、协会表彰、银十字奖章……”
      “这不是挺好的嘛,你怎么苦大仇深的。”魅魔纳罕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那笔钱吗?”
      ……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就是这样吗?既贪又穷?
      他沉重地摇头。
      “那个啊。是名誉奖励,奖金一分也没有。”
      艾德里安花了短暂的一秒钟理解这件事,然后立即大叫出声,他甚至来不及阻止。
      “什么!凭什么??不是说好的吗!干什么活拿什么钱!”震惊旋即转为怒不可遏,“混账,居然连我一起耍,简直罪不可恕!人类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什么脏心烂肺、出尔反尔的东西都有唔呃呃呃——”
      被捂上嘴后,魅魔照例又挣扎了两下。他一边“嘘”,一边心平气和地劝慰:“没事,没惹上更大的麻烦,我已经非常感恩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还在后面。”
      “在后面?你是说你那坏消息?”
      “柯蒂斯大人,我是说辖区主教,打算把我调到绿壑区那边去,专门负责一个新项目,有个很长的拉丁文代号,我没记住。”他垂头丧气地说,“更靠近边境,更不太平,最近几年尤其如此。”
      “懂了,打算一脚把你踢远点儿,要你别碍事,是吧。”艾德里安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干了什么,把手伸到他口袋里了吗?这个什么什么区又在哪儿?”
      “我哪敢啊……要只是踢远点儿,那就好了。绿壑在北境的最西边。格里高利改制前,那地方叫大沼泽区,这么说你就知道了吧。”他试探性地抬眼瞟去,看到同伴脸色惨白,“那个有很多盐湖的地方……按你的说法,有个可疑的仓库,有些不法活动的地方。”
      半晌,艾德里安才应声:“真是狗屎。”
      掐指一算,安息日已经过了。于是他也跟着重重地点头,重复道:“真是狗屎。”

      蜡烛烧到最末端,火焰开始虚弱无力地跳动,状如衰老疲软的心脏。烛泪都凝结在底座上,开始变硬了。火光在黑头发青年的脸上投下晃动不定的阴影,每闪烁一次,那张脸上的情绪就随之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艾德里安淡淡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搬过去,尽量勤勤恳恳,不惹麻烦。之后再找机会调回来吧。”
      “他们会同意给你调动?”
      “……大概不会。”
      房租还有三年才到期,想想还真是绝望。
      他低下头,表情渐渐变得恍惚。
      “以前,我的人生就是闷头工作,想办法多攒钱,仅此而已。这次终于有机会看一眼外面的世界,隐约看清了上面的人在做些什么,却觉得他们真是恐怖……那真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还是能躲就躲吧,小心为妙。”
      “……什么‘我们’。谁说我要跟你一块儿躲躲藏藏了……”
      艾德里安低声说着,拨弄着一小块翘起的墙纸,好像忽然对那呆板的图案产生了兴趣。
      “话说,你专门要我过来,到底还想干什么?”
      “没什么啊。”莱昂内尔茫然地眨了两下眼,“我也没要你过来,看见你在屋里,呃,我还挺惊喜的?”
      “没有?”艾德里安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那你急急忙忙地塞给我……这玩意儿……干什么?”
      魅魔做了个含混的手势,朝他晃了晃那串钥匙,他伸出手等着接,却看见那人又把钥匙收回了口袋。
      莱昂内尔恍然大悟:“啊,钥匙。当时他们来得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怕你晚上没地方去,所以就……我觉得你能明白的。这把钥匙用圣水浸过,拿着它不会触发结界。”
      听见圣水二字,魅魔立即厌恶地将那一小块冰凉的金属掏出来,丢到一边,还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就这?……你还真是好心?”
      艾德里安轻盈地站起身,狐疑地打量他的脸。他迷茫地与之对视;他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是一种呆板的诚实,无懈可击。魅魔嘴角抽动了一会儿,缓慢地说:“世上竟有你这样的呆子,也是奇迹了。”
      做好事还要挨骂,莱昂内尔心里多少也是有些不甘的。他刚要学着对方的样翻个白眼,却看见艾德里安脸色灰白,慢慢地坐到了地上。那只修长的手撑了一下地板,再抬起来时,地上已经留了一个朦胧的、冷汗浸出的掌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