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别挑战那些没做好准备的事 ...

  •   他翻箱倒柜地找着所有能用得上的装备。
      过程中,他的临时搭档就站在房间门口,抱着双臂,不耐烦地等着。艾德里安换上了套他学生时代干净的旧衣服,衬衫和制服裤子都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小臂在半挽起的袖口里晃荡,腰带也扎紧在最里面一格,清瘦得令同行人恼火。为掩人耳目,魅魔被他按着头在脖颈和衣领上喷了许多驱蚊液,现在闻起来活像个行走的蚊香,身上那种天生的、隐约的香味已经无迹可寻。不知是由于过敏,还是因为呼吸道脆弱的黏膜受了刺激,艾德里安拧着眉毛,时不时地打一个响亮的喷嚏,每次都伴随一句花样翻新的诅咒,且肉眼可见地愈发恼火了。
      “怎么还没好?磨磨蹭蹭的,你是打算搬家吗?都说了手头那些就够用了!噢,该死——啊啾——”
      每打一个喷嚏,就有撮渡鸦绒羽似的软毛从那人发顶翘起来,跟着剧烈地一抖。他见了好笑,从喉间憋出吭哧一声,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了些。
      “这任务相当艰巨,开不得玩笑。”莱昂内尔忍着笑容,强作严肃道,“要不是之前子弹足够,上周五下午被他们追悼的大概就是我了。我还想活到光荣退休的时候呢。”
      魅魔暴躁地吸了吸鼻子,鼻尖通红,被白皙的皮肤一衬,仿佛在寒夜里呵着气行了很远的路,连一双眼睛都湿润起来。
      “不是告诉你那破玩意儿没用了吗?”艾德里安气急败坏地说,四处找抽纸,“想靠那点小口径弹药撵走比约恩,你还不如直接祈祷。上次估计是他懒得搭理你——啊啾——真见鬼!你喷的是什么东西!”
      “……香水。”他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往已经快满出来的背包里又硬塞了两个烟雾弹,“夏天快到了,这个味道在人类社会里很流行的。”
      “你们这些混账是嗅觉失灵了吗?这东西闻着和杀虫剂有什么区别!”
      水汪汪的凶恶眼睛里渐渐流露出一丝怀疑。
      “……给我看看那个香水瓶。”
      “拿不出来了。”他无辜地晃了晃手里撑到拉链快崩开的登山包,“在最下面,没个二十分钟肯定装不回去。——啊,你看外边,天快亮了。”
      莱昂内尔听见魅魔闷声闷气地问候了一声他的亲眷。幸好,他们都不在了。他吃力地背起那堆装备,跟着艾德里安走下楼。在这个雾气弥漫的淡蓝色凌晨,露水沉重得从蛛网上颗颗滴落下来,远近只听闻风拂动松枝的窸窣声响;摸索着锁好那扇生锈的门,伸手确认一下结界咒文泛起的淡淡涟漪时,他甚至有种要同这座破旧的、可爱的老房子就此别过的错觉。呸呸,不吉利。那包牦牛心脏渗出的血水还残留在回廊潮湿的地面上,图案的预兆如同倒扣的茶叶渣一般复杂难懂。艾德里安将手插在长裤侧边口袋里,踢着回廊上的一粒石子,打量那依稀的血渍,鄙夷地说:“你之前就打算拿这东西诱捕他?你把恶魔都看成什么了?”
      “不是对付比约恩用的。之前有几个混血种的低等级恶魔一直跟在目标后面,像群食腐动物,不知是他的跑腿,还是想顺便捡漏。上周靠类似的东西吸引到了其中一只,否则大概也发现不了他。”
      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踏下最后几级石阶,领头朝通向山下的小路走去。
      “那家伙好像一直在赶路。上周二还被目击到在西边的镇子上徘徊,不到一天就过来了,沿河穿过主城区,朝南边走了几天,又折向北,估计现在还在附近。”
      说着,他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地图。艾德里安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眯起眼睛看去,却没理会他画出来的那些条条线线,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某种地标。
      “看这足迹也没什么规律啊。难道他是嫌底下太热,出来散散心的?”莱昂内尔沿着他的目光望去,“你不是说能知道他在哪里吗?”
      艾德里安啧了一声,也没应他的话,只是问道:“你们这周围有没有什么显过圣的景点?什么半夜屋顶发光的礼拜堂啊,传出念经声的圣徒墓室啊,一个炸雷劈下来后烧焦的树忽然开花之类的?”
      ……这里面的有些描述,听上去怕不是显圣,而是闹鬼了吧。
      他摊开双手:
      “这是个小地方。没有什么河流忽然从中间分开,圣徒死后继续诵经,天使降临尘世,在场的盲人当即复明的事。要是有那种著名的显圣记录,这里就会是个著名的辖区,我也可以干点别的体面工作了。”
      “没有?”艾德里安烦躁地拢了拢头发,“关于异常天象的传说也没有?在月蚀时出生的小鬼日后成了主教,当年的老窝现在备受瞻仰,连这种故事都没有?”
      “陨石算吗?”他诚恳地说,“旧教堂的配楼是当年被陨石砸毁后重修的。重铸那口钟时,用的甚至还是从陨石里熔炼出来的天铁。”
      “这有什么用?一块破石头凑巧掉下来了而已。”
      魅魔忽然抬手捏住鼻子,脸涨得染上一层薄红,却硬生生忍住了,连睫毛都在发抖。
      “就没发生点有意义的事吗?”
      驱魔师想了想,忽然目光一亮:“有位年轻牧师在那年顺应感召接受了圣职。就在这个帝国边陲的小镇上,甚至有块专门的石碑纪念这件事,天哪,刚刚怎么没意识到!”
      “像那样昏了头的蠢蛋不是每年都有很多吗!我要的是有意义的事!”
      他残存的职业自尊心还想让他出口维护两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莱昂内尔深沉地望了对方一眼:“当年那个年轻牧师,就是今天的教皇阁下,保罗十三世。”
      艾德里安哑然,片刻后终于没忍住,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泪花都泛了起来。魅魔眼角通红,在那位阁下的尊称前加了个动词性的脏字,使劲揉着眼睛。
      好像确实是喷太多了,他有点过意不去地想,又找补了一句:
      “足够有意义了吗?”
      “……够了。就它吧,反正也没别的线索了。”他的临时搭档吸着鼻子说,“那别愣着了,蠢货!走快点!等他搞清楚,就会离开这儿,到你们那位好牧羊人的属地去了!”

      巴士司机看见站在他旁边、穿学生制服的艾德里安时,眼睛瞪得溜圆。他讪讪地扯了个谎:“这是我的后辈,嗯,来实习的。”
      说完,他悄悄捅了捅魅魔的脊骨。
      艾德里安咬了咬嘴唇,很不情愿地勉强挤出来一句:
      “……请多关照。”
      好在,那张臭脸足够水嫩,低垂着眼时,奇异的瞳色也不算十分醒目,装他的学弟问题不大。然而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林谷区唯一的驱魔师身边出现了张陌生的漂亮脸孔,这件事日后还是传到了不该传去的地方。眼下,对此他还无从知晓,只知道走着去是绝对赶不上的——节约房租的必然代价。东方的旷野上开始泛起玫瑰色的光泽。两人像春游的小学生那样,缩在最后排座位上,交头接耳着。艾德里安压低声音,解释道:
      “那家伙在找你们这儿曾经的什么领袖。他在等对方再次显圣。前几次都杀错人了;这一回,既然有个教皇卷了进来,他肯定会闻着味儿找过去的。”

      从一众添油加醋的废话里,他拼拼凑凑,得出结论:比约恩是来寻仇的。
      人类的寿命长也不过区区百年,恶魔中强大的却近乎不老不死。输掉的某场战争令当年的恶魔军先锋怀恨已久,一心要找出仇家报复,没想到,等受完罚到地上来,发现几百年已经过去,当初的敌人早就都死光了。好在,虽然□□归于尘土,但精神不灭,到了最终审判的时候,昔日的灵魂还会改头换面,再次行走在人间,只需要一点能让自己识别出他来的征兆。
      “每个世纪末之前都有人搬出这一说,每次都被证明是假的。”他很理智地指出,“而且他为什么相信他的敌人还会再来呢?万一人家的灵魂已经在天堂里安享荣光了呢?又不是天使,还会时不时地降临人间,传点神谕什么的。显圣也不代表那些蒙受恩典的仆人会再来啊。上次有人在伊瑞恩诸岛目击到米迦勒行于水上,南方的天空彻夜通明,结果那年除了多下了点雨,什么也没发生。”
      “那家伙上次杀光整个小镇,只因为听说金星凌日时那里出生了个不哭的小鬼,你跟他讲这道理有什么用。”艾德里安耐着性子咕哝道,“他之前去大沼泽区,大概也是听说了什么怪事吧。你只要利用这点就得了。”
      “两个。”他顺口一提。
      “啊?”
      “两个小镇。北边的冷泉镇和东边的帕林镇,隔得还挺远的。”
      “……喔,对,东边还有一个。”
      不知为什么,艾德里安目光飘忽,模样有点古怪。
      他又想起来:“奇怪,在冷泉镇他几乎没留活口,而帕林镇只死了十几户人。难道他也意识到这太残忍太荒谬了吗?”
      “……谁知道。”艾德里安扭过头去,“分析疯子的心理有什么用,专心打好你的下手就得了。”
      莱昂内尔皱了皱眉,本来想再追问几句,这时魅魔忽然抬起头来,向靠路边的一侧窗户望去。巴士正逐渐减速,准备停靠。远处的站台上有几个人等着。艾德里安神情阴冷地看了看,嗅着外面的空气,忽然一把将车窗拉到最开,弯着腰,急促地小声问道:“喂,你够灵活吗?”
      “还、还行?”
      清晨的冷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扑棱棱拍动,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车窗,又瞄了一眼搭档的表情,大惊:“你不会是想——”
      “那就跟上!”黑头发青年(压着嗓子)厉声道。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一矮身从车窗里钻了出去,轻盈地落向地面,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向侧边一滚,便立稳了。眨眼功夫,车又开出去几米,艾德里安猫在一丛灌木后面,向他使劲儿挥拳头,莱昂内尔咬了咬牙,一双手也搭上了窗沿。

      当他真的这样做了以后,他发现问题很大。
      车窗那点宽度,容纳一个成年男性钻进钻出已经是极限。如果再拎着一个装满的大号登山包,就不是很行了。

      包被卡住时他松了手。莱昂内尔失去了平衡,右侧身体先落地,若不是及时在晒得干裂的沥青上撑了一下,几乎要原地跪倒。右脚好像崴到了。他痛得眼泪都泛了上来,但更多是因为惊恐:他看着那个黑色背包重重地落回他片刻之前坐着的位置,跟着巴士一路开走了,在迎面扑来的尾气里,奔向下一个站台。
      感觉像很久以前的神学考试;百无聊赖地等着交卷,距离铃响前最后一分钟,偶然发现卷子背面还印着道题,要他全文默写《圣徒言行录》卷三第五节。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在那最后的瞬间里,他只能盯着残酷的油印字迹发愣,直到剩余的时间也消耗完为止。

      “你不是‘还行’吗!”
      艾德里安咬牙切齿地小声说。
      他被拉到灌木丛后,还没回过神来,沉默得像尊复活节岛石像,牵动了伤处也毫无反应。许久,才虚弱地开了口:“……背包。”
      如同一台坏掉的留声机,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挤出来这个词,终于感觉到一阵绝望。
      绝大部分装备都在里面。
      莱昂内尔摸了摸斗篷口袋,身上还有柄匕首,那支没子弹的枪,一小瓶圣水,两张揉皱了的商业中心代金券,此外无他。就算是去混日常任务充数,只带这些东西也莽撞了。直接回家等着挨骂看起来还妥当些。
      “丢了就丢了吧。”艾德里安嫌弃地叹了口气,“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发挥多大作用。还能走吗?”
      他尝试变换身体的重心,立刻就在钝痛的冲击下歪了歪嘴,泄了力气。
      “没事。”他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苍凉地说,“还能凑合。比这麻烦的事现在有的是……”
      他的目光沿着路延伸的方向飘远了。那辆巴士已经停在了站台边,几个乘客陆续上车,也不知道是否有人会注意到后排座位上那个孤独的背包。
      他木然地看了一会儿,问道:“我们为什么不走寻常路?那是些什么人?”
      “天知道。”
      盈润的唇瓣一开一合,轻轻松松地吐出那个Heaven,似乎没觉得用这个词有任何不妥。
      “脸我不认得,味道还是记得的。这辈子都他|妈忘不了了。准是第一拨到仓库里去的人。那种臭味……”
      切齿恨意之下,那张脸上的神情一瞬变得狰狞了很多。他看见魅魔对远处的人做出一系列冒渎的手势,遂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去。
      “走吧。”他轻声说,“那种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大善和大恶,只能交给上帝(Heaven)来裁决了。”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倒仿佛像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一样;艾德里安偏过头来看他,带着点拷问的神色,他抿了抿嘴唇,忽然感到有什么课业考核似的东西要发生了。
      “是吗,你还信那一套?善恶终有报,最后的审判?”艾德里安轻声问,“有个好法官会替你记着所有事,最后根据你的信用积分,决定你是要到上面和那些大翅膀的家伙一道,还是到底下去跟我作伴?”
      他张了张嘴,却默然,只是垂头不语。
      艾德里安迈开两条长腿,向灌木丛后被人踩出的小路走去。他瘸着跟在后面,过了许久,自言自语似地开口:“我应该信,我也必须信。人类很软弱,没有这样的念头支撑着自己,会活不下去的。谁知道呢,或许我只是缺点这样的支撑吧。”
      走在前面的那个单薄的身影顿了一下,还是停住了。“懒得跟你再做这些迂腐的教义问答了……”艾德里安伸出一只手,见他没反应,便不耐烦地上下晃了晃,示意他抓住,“要是我的话,就信点靠得住的。走吧。”

      去旧教堂遗址时他们挑了条小路。
      其实本无此必要,四周杳无人迹,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居民都在教堂等着做安息日晨祷。路上,他旁边的家伙一直在试图证明他和他所属群体的虚伪性,使用的字眼足以让这个教区上了年纪的牧师突发心脏病;他偶尔“嗯”“啊”地应一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闷头走着。艾德里安指责他的结束语,嘲笑他时有时无的虔诚,最后质疑最终审判本身。
      “解释不出来吧?怎么不说话了?被问住了吧?”
      “……教义问答手册里都没你这么多问题!”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无力地说,“有时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上天专门派来考验我的。”
      斗嘴的过程里,脚似乎都没那么痛了。抬头望去,只见重修过的钟楼塔顶从逐渐变得明亮的云层里隐隐透了出来,他知道离旧教堂遗址已经不远,为自己被吵得发痛的耳膜暗暗松了口气。下一个问题就实际得多了。箭在弦上,此时如果提起“不如还是回去算了”的丧气话,已经不合时宜;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赶上架的鸭子,朝身边人递了个眼神,等着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艾德里安从路边顺手折下一大一小两支泛着绿意的枝条,向他比划着。
      “这是比约恩,这是你。那家伙静态视力超差,只要完全不动,他就拿你没办法。那柄镰刀麻烦点,好在它太长,贴身搏斗时用不上的。一上来从背面裸绞会比较省事。我要你在前面随便弄出点什么动静(挑衅地摇晃小的那根树枝),他靠近就装死(小树枝直挺挺地倒下去了),懂吧?吸引他的注意力就行。你就只负责这一件事,给我办好,别搞砸了。”
      他点点头,打量了魅魔一番,欲言又止。
      艾德里安瞪着他:“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有屁就快放。”
      莱昂内尔道出疑惑:“这招挺好,就是,有点不太现实。……他好像比你我都高出一大截。要怎么从背后勒他?很难勒死的吧?”
      那张好皮相的脸上,嘴角抽动了两下。
      “当然是先踹膝窝了!这是重点吗?勒不死的,先把人放倒,最后得把心脏打碎。弱点就在心脏,就算不跳了都不成,必须弄碎,不然过一会儿还会再爬起来的。你有把刀对吧。等我这边搞定了,你就负责收尾。这次做利落点,我再也不想看见那张脸了。”
      他试探着问:“你认识他?”
      他看见艾德里安嘴唇微启,似乎是要回应他的问题。但在魅魔正要开口的瞬间,他们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嘶嘶的吐息伴随着野兽呼吸的腥热,替那人答了这句话。
      “不,他已经不认识我了。”恶魔开口时,喉间震动如同低频的钟声,“他也不配再称自己认识我了。”

      被他们大声密谋的对象就站在不远处,还在循声靠近,铅灰色的高大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寸寸吞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