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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要随便签收陌生的包裹   随着晚 ...

  •   随着晚班巴士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苍岭镇林谷区唯一的驱魔师莱昂内尔·兰登重重地磕在车窗玻璃上,醒了,手里还试图握紧那支已经被插进斗篷内袋里的手枪。他在梦里继续着上午未竟的工作,没听见司机反复按喇叭的声音。驱魔师迷茫地睁开眼睛,看一看车窗玻璃里自己额头上压出的红印,又看看窗外那条蜿蜒而上的山间小道,路面湿润的鹅卵石在月下反射着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仿佛倒霉没有尽头,在打光子弹、跟丢目标之后,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了。他抱歉地朝司机笑了一笑,裹紧斗篷,跳下了车,慢慢朝家走去。
      隔着很远他就看清了门廊上那个巨大的包裹。
      外面的瓦楞纸已经被雨水泡得湿软,没了棱角分明的形状,边缘处似乎还有些破损。不清楚那究竟是他上周订购的恶魔诱饵,还是更早之前的护符材料,包裹比他预想得要大,寄来得也更早。但无论是什么,湿着在外面晾了这么久都不是好事。动物内脏新鲜时用途比较广泛,腐烂后便只能用来诱捕活尸,那种气味他不愿意想象;龙鳞和冰洲石粉末又太贵,对他目前微薄的收入而言,坏了实在可惜。因此,他没在第一时间查看快递单,只想着赶紧把东西搬进去。莱昂内尔转动钥匙开门,倚着门框弯下腰,去抬那个纸箱。
      第一次没抬起来。
      包裹比他想象得要沉,而且是沉上很多。哪怕浸了水,十五磅牦牛心脏也不该有这个分量,论克重出售的护符原材料更不可能。况且,那家店的老板斤斤计较得很,自从他来到这个辖区,从没给他打过一次折。即使粗略估计,这包东西也超过一百磅,沉得简直像灌了水泥,或者装了尸体。两种假设都令人不快。他犹豫了一下,又试着伸手去抬。
      第二次,还没等他抬起一个角,那东西便忽然从死寂中复活,开始剧烈抖动起来。
      纸箱四面鼓起些奇怪的形状,里面的内容物犹如老电影里的异形,直欲破体而出。事先没有心理准备,莱昂内尔被吓得不轻,咚地一声把东西撂下,立刻伸手去摸枪。手指搭上扳机时,他才想起来,那弹匣已经空了。下一秒,纸箱破损的一角撕裂开一个歪歪扭扭的口子,从中探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他几乎要心脏骤停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开始讲话了,发出些模糊的咒骂,竟是他能听懂的帝国官话,口音也很标准。
      “混账!”里面的东西恶声恶气地说,“谁准你忽然松手的……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那是个沙哑的、虚弱的男声,隔着一层瓦楞纸,嗓音显得闷闷的。伴随着这句威胁,那只指甲尖锐的手凭空做了个抓的动作。不及他再闪开些,它却忽然像被烫了一下那样,瑟缩了,垂了下去。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看着那只手不死心地再度抬起,恶狠狠地试图抓挠他,等到了某个特定的角度,便又吃痛地缩了回去。如此反复两三次后,不知是学乖了,还是没了力气,里面的东西嘶嘶地喘着气,不再动弹了。
      有种炽热的光亮,短暂地浮现在那条单薄手臂的表面,将周围的皮肤烫得红肿,严重处甚至微微有些溃烂。那锁链的形状看了很眼熟。
      有人用束缚咒文捆上了它。
      这东西对大部分法术抗性不强的魔物都有奇效,留下它的人说不定还是个同行。能被这种束缚轻松制住,里面的东西可能是个吸血鬼,也可能是那种没多少攻击力的低等恶魔。把这种生物寄到一个驱魔师的家里,只能说是个不好笑的玩笑;虽然麻烦,麻烦却不算太大。莱昂内尔松了口气,一边照旧举着枪假意威胁,一边慢慢从怀里掏出柄折刀,将包裹沿着外缘割开。刀刃没入内部时,那团湿软的瓦楞纸明显瑟缩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骂骂咧咧地咕哝着。
      “见鬼,你往哪里割!没长眼睛吗!等我出来了……”
      他一把揭开了纸箱的顶盖。
      和预想的内容物差异很大。
      莱昂内尔的第一反应是:它可真漂亮啊。
      不是那种唾手可得的、俗艳的漂亮。不是汽水广告里穿比基尼的女郎,不是少年时紧张地藏在床下的有伤风化的杂志,不是工会办公室里那位总是回头对他笑的女书记员。是种凌厉的、咄咄逼人的美,像刀锋闪着寒光,他一时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烟花柳巷中是不会出现一张这样的脸的。枪口不知不觉地从他手中垂下,他像座石雕那样冻结在原地,只是呆呆地看着。
      从外表上看,包裹里的商品是个漂亮的黑头发年轻男人,满身是伤,手脚都被沉重的合金锁链绑着,反剪在身后,只有左手勉强留出一个能活动的角度,小臂上已经被咒文束缚的力量烧灼得面目全非,到处留着斑驳的伤痕。那人身材清瘦,上半身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破烂烂的衬衫,一双结实修长的腿则以某种怪异的姿势向后折着,裸露在微凉的夜色里。除了外貌出众,似乎并无特别之处,但濡湿的额发下那双狠狠瞪着他的赤红眼睛,却明显不属于人类。莱昂内尔怔怔地望着,嗅到一种很淡的香味,正沿着那细腻皮肤的微小毛孔,慢慢逸散出来,渗透到雨中。若事先没有防备,那种香气很容易让人神智昏眩。
      纸箱里的东西是魅魔。
      他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掐了掐手背,将枪口又抬高了几分。
      像头受伤的漂亮野兽,魅魔仰起脸,露出威胁的表情,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发出蛇吐信一样的嘶嘶声时,一对犬齿在唇间闪着湿润的水光,只是看着也会令人口渴。莱昂内尔嗓音干涩地问道:“你是什么人?这是怎么回事?”
      魅魔不理会他的问题,打量了一下从他斗篷领口垂落的银质念珠十字架,轻蔑地说:“还以为会是什么厉害角色,结果又来了个变态修道士。——如果还想要命,就赶快给我解开。”
      “……”
      “——还发什么愣!”

      好消息是:他找到了另外两个正确的包裹。坏消息是:都压在这个来路不明的纸箱下面,已经快烂了,有些黏糊糊的血浆流到门廊地板上,让他看了直反胃,散发出的腥膻气却也压住了那奇妙的香味,他打了个喷嚏,神智清醒了很多。不顾商品的咒骂和反抗,莱昂内尔将几个包裹的残骸都拖进客厅,心里直庆幸周围没有邻居,没有第三个人能听见那张漂亮的嘴里吐出的一连串污言秽语。自从他离开学校宿舍起就再没在哪儿听过那么多脏话。
      纸箱底面,有张被水浸湿的快递单,湿得和他自己现在的模样差不多。驱魔师在自家的壁炉前打着冷战,就着炉火昏暗的亮光,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内容。没写姓名,没写地址,货物的品类一栏标着可疑的“日用品”,寄件人的信息也无处可寻。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包裹是平件,转运戳记来自这座小镇唯一的邮政公司,寄出时间是三天以前;这意味着无论寄件人是谁,寄出地点都不会超过这个州的范围。莱昂内尔回想着自己小得可怜的交际圈子,逐个怀疑过来,又逐个否决了。他没有亲人。离开福利院进入预科学校后,除了协会里的同事,他和所有的人都不熟识。寄错的可能性也很小。为图清净和租金低廉,他特意挑选了近郊的这座小房子,原主人曾是他的同行,据说最后只找到两块烧剩下的骨头,勉强和着衣物一起埋了。现在这位近邻还躺在北侧山墙对着的树林里,距离地面六英尺的泥土之下,表面积着厚厚一层松针。很难想象会有什么货物被错寄到这里。
      况且,活体魅魔作为货物,未免也太不寻常了。他确信自己去过的大部分黑店都买不到这种商品。地下黑市里可能会有,但价钱估计也高得吓人,不是他这种人能付得起的。
      和北境州大部分人一样,莱昂内尔的毕生梦想是搬到南边的几个州去,晒着太阳喝着椰子水,在某张沙滩椅上安度晚年。唯一不同的是,其他人对叶落归根之处的设想大多都很模糊,而他则格外钟情一座荒凉的小海岛,甚至想把它买下来。尽管他从来没去过那座岛,只看过零星资料,但它那可爱的小峡角,那贫瘠的、铺满海鸥粪便的台地,却令他魂牵梦萦。有人想在旱地上造船,有人毕生收集历届教皇用过的餐巾,一个籍籍无名的驱魔师一心想要拥有南方漫无边际的大海里一块寸草不生的石头,好像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他曾经计算过完成心愿顺利退休所需要的积蓄金额。假如他一直像最近半年这样勤勉工作(按他懒散的性子,概率不是很高),中间没受什么缺胳膊少腿之类的大伤(按行业平均数据,概率甚至更低),那么再干二十年就可以了。如果过程足够幸运,能够活着解决掉一两个榜上有名的家伙,得到红衣主教嘉奖,最重要的是得到那笔奖金——那么甚至有可能十年就足够了。
      买下眼前这家伙差不多就需要他十年的工资。
      魅魔呲牙咧嘴地咒骂着,而他沉默地检查了一下那段合金锁链的结实程度。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新型的仙人跳。倘若出了什么岔子,无论如何他都是赔不起的。
      将锁链重新绕好时,莱昂内尔不小心碰到了对方光裸的腿,两人同时惊得向后一闪。魅魔涨红了脸,大骂他厚颜无耻,而他则惊惶地吸了口气,意识到那件衬衫下面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有,连连退缩,百口莫辩。
      “你想怎样?”魅魔勉强抬起头,嘶声道。
      驱魔师摇摇头,神色窘迫,在厨房地板上坐下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骂了。我按流程上报协会就是了……”
      他叹了口气,把火光拨弄得更亮了些。斗篷后背处渐渐被烘干了,有种家的温暖沿着四肢百骸流向他全身。
      魅魔皱起眉毛,不屑地问道:“协会,什么协会?你们这些混账还有专属的变态俱乐部不成?”
      “你误会了。”他无力地说,“这件事和我没关系。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我一点头绪都没有。驱魔师协会里有个部门专门处理D类生物,我上报给他们,之后就不归我管了。”
      “和你没关系?”一个轻蔑的白眼,“你也是那种干完就拍拍屁股走了,假装没事发生过的混蛋?若不是你要买,我怎么会被抓?”
      “真的不是我。”他绝望地说,“你仔细想想,世界上最不可能买魅魔的,除了教会里的人,就只剩下驱魔师了。……再何况,我也根本买不起。”
      自动捕捉到一些关键词后,那张漂亮的脸上厌恶的神情更甚。
      “关于这个鬼地方的教会,你的看法可太他妈天真了。他们脑子里盛着的东西比下水道里的垃圾都要脏。从没见过比那群混账更变态的,妓院里都找不到这么多玩法……等等?”
      不速之客脸色一变。
      “你不是个修道士……你刚刚说什么,驱魔师?你认识那些人?”
      “事实上,”他缓慢地说,“我就是‘那些人’。我叫莱昂内尔,是这个辖区所属的驱魔师。要我出示协会徽章吗?”
      长久的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有能力处理这件事。和那些坐办公室、填填表格的闲散同事不同,他们这些人天天和A类危险生物打交道,做着刀尖舔血的活计,想要摆平一个魅魔,想来还是轻而易举的。莱昂内尔的思路逐渐打开:
      “也许……用不着上报给他们。也许我自己处理就得了。这样记录就会算在我头上……”
      魅魔脸色惨白,向后缩了缩,看样子似乎竟是有些怕他。
      “你说处理……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对方畏缩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慢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口齿也逐渐变得流利起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虽然,按协会对外的说法,驱魔工作是一种‘净化’,但其实就是确认身份后把目标杀掉,连原本那遍装模作样的祈祷文,如今都不再有人念了。这是个效率优先的时代嘛。确认身份的过程也越来越草率了——说起来,你叫什么来着?我看看有没有针对你的委托。”
      他笑容满面,滔滔不绝,将魅魔唬得不轻。看那张凶恶的漂亮脸蛋吃瘪令他十分愉快;斗篷的另一面也快烤干了,温暖和自家地盘的安全感之下,他觉得自己又夺回了一些主导权。
      “不可能!”
      魅魔脱口而出,但声音却可疑地变小了。那种气势汹汹的态度软了下去,仿佛一只小小圆圆的河豚忽然闷闷不乐地放了气,在他掌心变扁了。
      “......艾德里安。”
      招认自己名讳时,魅魔的表情出乎意料地老实。
      “话说在前面,你查不着什么东西的。我又没干什么。”
      “这句话听上去就够可疑了。”
      良心大大地坏的驱魔师笑容满面,假装在笔记本里翻找着对应的记录。
      “A,A开头的......咦,还真有。这不是嘛,‘艾德里安’。居然是个二级通缉,还蛮厉害的嘛。”
      “什么??!” 原本蜷缩着的魅魔一下子绷直了身体,又被束缚咒文狠狠烫了一下,惊恐地抬眼望着他,喃喃道:“明明都过去这么久了......”
      这家伙真是单纯得有些可爱,和方才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相去甚远,甚至让他忍不住萌生出“要不再逗一下好了”的愿望。
      莱昂内尔挑了挑眉。然而,还没等到他继续,叫艾德里安的魅魔便连珠炮似地说道:“你以为我想那么干的吗!胆敢做出那种事的畜生,就算扔进地狱也是死有余辜!即使是在最底层,像这样的混账也只配日夜不停地采熔岩干苦工,直到连那里见鬼的时间都停下为止——”
      魅魔会诅咒别人下地狱,还真是十分稀奇。说到慷慨激昂处,艾德里安停下了,表情怒不可遏,仿佛恨不得将眼前的茶几一口吞下去。但是,一种莱昂内尔没法理解的悲伤却忽然浮现在那双鸽血红的眼睛里;悲伤来得轻而易举,倘若不是一场表演,其逼真程度足以迷惑他的共情能力,令他不禁有些畏惧。仿佛是种情感上的恐怖谷效应。偶然发现此前从来不被你当作人的东西,却能体验到和你分毫不差的痛苦,仿佛你们籍此变成了同类,这种共通性面前,他不由望而生畏。
      如果继续打探下去,也许能问出一些猛料。处决罪行轻重不同的恶魔,对应的报酬也有很大差别。但不知为什么,出于某种明哲保身的直觉,他只是甩了甩头,试图摆脱掉这种不适,并没追问下去。世界上的痛苦太多,他无暇对其逐一追根究底。驱魔师正色道:“嗯......不过,这委托对象指的好像不是你。被通缉的是个吸血鬼。大概是重名吧。”
      如同回光返照,刚刚骤然爆发的愤怒和痛苦似乎耗尽了眼前生物的气力,闻言,他只是恹恹地瞥了莱昂内尔一眼,一双眼睛黯淡下去,转而望向远处,脸颊贴着身下冰冷潮湿的地板。
      “随便你吧。”艾德里安轻声说,“谁知道呢。你看上去也不像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微妙地刺痛了他。莱昂内尔看着蜷缩在锁链里的魅魔,身后壁炉的火光将自己扭曲了的影子投在那单薄的躯体上面,如同一张落下的网,一个陷阱。他躺着不动的样子像放弃挣扎的猎物,像莱昂内尔十岁时那只在陷坑里慢慢流干了血的兔子。他们在陷坑旁围成一圈站着,互相推诿,争论着谁该悄悄把它拿到厨房去烤。那些孩子都是教会福利院的孤儿,穿着同样单调的灰色袍子,生着同样饥饿的眼睛,露出同样野蛮的喜悦神情:总是吃不饱的晚饭终于有了新的菜色。今晚能够久违地吃到烤肉,莱昂内尔却没感到多高兴。他沉默地、反反复复摸着它沾着血迹的皮毛,想象着那条断了的后腿上狰狞的伤口重新愈合的样子,直到它开始变冷。
      驱魔师起身,开始慢吞吞地拖着脚步靠近。
      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的魅魔勉强抬起头来,用愤怒又疲倦的眼神瞪着他,没做出什么有效的抵抗动作。
      他缓慢地、有点犹豫地说:“向我保证你不会忽然攻击过来,或者逃跑什么的。”
      “你做梦。”魅魔嗤了一声,“你怎么不要我乖乖张嘴,舔你的——”
      一句污言秽语还没出口,就被他打断了。
      “你要是能保证,”他露出全部表情中最为诚实可靠的那一种,“我就将束缚咒文解开。如果你足够配合,我甚至会治好你身上的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要随便签收陌生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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