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归来 ...
-
蜀地。
时值仲秋,枫叶泛红,层林尽染。
而枫林尽头,群山巍峨,苍松翠柏,葱葱郁郁。
目之所及,红似火且翠欲滴,美得醉人。
一块高大异形石碑矗立在山脚,石碑正面镌刻有“雨山”两个大字,背面“不揽霞光,何登璇穹”。
离石碑最近的枫树下,站着一人。
那人撑墨色油纸伞,伞檐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其样貌,身上则穿了件厚厚的黑斗篷,将整个身子裹住不说,就连露在外面的手都裹着黑布条,而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东西,同样也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就安静站在那里,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瘆得慌。
金乌西坠,彩霞沉沉铺展开来,将枫林染得愈发艳艳。
那人也好似终于上完发条,撑着伞身姿僵硬地走到石碑前面,喊道:“恩公,恩公……”声音粗嘎刺耳,没有起伏。
头戴花环,眼尾两抹金的守山童子从石碑后探出脑袋,面无表情:“闭关中,不见客。”
那人却恍若不闻,嘴里一遍遍喊着“恩公”。
同样守山童子亦不觉有什么不对,机械性重复“闭关中不见客”。
这种诡异情景已经持续三天了。
三天前,这个怪人穿过枫林来到雨山,发现有结界阻挡进不去后,就开始白日站树下发呆,傍晚来石碑前呼喊,翌日太阳升起,又回到树下站好。
如此循环,不知疲惫。
怪人来自何处,来此有何目的,无人询问,无人在意,因为守山童子只是用鬼蝶制成的小傀儡罢了。
但今日有些不一样,怪人明显喊得颇吃力,从停顿片刻到渐渐没了声音,然后脑袋像皮球泄气软塌塌垂在胸前,跟着身形一晃,倒在了地上,死活未知。
守山童子也安静下来,缩回石碑后继续玩石子。
是夜,月华如水,遍地银霜。
伴着若有若无的铃铛声,有一点亮光在不远处晃动了下。
然后,那荧荧亮光越来越近……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踏月缓缓而来,月光洒在他颀长的身形上,仙气渺渺得不似凡人。
男子长发未束,柔顺地垂落在背后,身披宽大锦袍,脚蹬木屐,手提白纱灯笼,灯面描着大红芙蓉,花瓣叠叠,栩栩如生,有一种开到极致的糜艳之感,好似只要深吸上口气,就能闻到缕缕幽香从灯笼飘出。
守山童子在男子出现的时候,便化成金蝶飞向男子。
金蝶落在手心,变成一个流光溢彩的发夹,男子接受完信息,把发夹随意别在了耳后,他走到石碑前,抬手轻挥,伴着一声清脆的铃铛声,护山结界撤去,随即一道温和的灵力打到怪人身上。
这一探之下,他先是诧异地挑了挑长眉,紧接着俊美秾丽的脸上浮现惊愕之色,双眼不可思议地微微张大。
所谓的怪人竟是来自泥犁屿的小魔物。
他虚虚托起小魔物的怀中之物,黑色棉布慢慢脱落,露出一朵紫色晶莲。
那是他的伴生莲,然而原本熠熠生辉的伴生莲,如今却是黯淡无光,裂纹密密。
不等他伸手,晶莲好似倦鸟归巢般,自个飘了过来,他小心翼翼虚托住。
紫色莲瓣徐徐展开,散发出微弱的淡紫色光芒,而光芒中竟蕴养着一个小婴儿。
婴儿皱皱巴巴,小手小脚蜷缩在胸前,乖巧安静地闭着眼,近乎透明的身体,甚至可以看见胸口鲜红心脏。
它如此娇弱,娇弱得只需轻轻一捏便会碎裂。
男子轻叹,如果是以前,只需把灵气消耗殆尽的晶莲收回体内即可,但现在晶莲里面养着个小婴儿,不得已,只能暂时收回乾坤袋中,以灵力慢慢温养。
只是‘死’了五年,竟然‘死’个血脉出来,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男子沉思,这些年他远离尘寰,全心修炼,唯有几年前在洗月城时有过一段世人称羡的情缘,他还送出了伴身莲,不过这段世人称羡的情缘,最后却以他自爆跳小渡河结束。
前尘种种,不值回忆。
不过时隔几年,为何是泥犁屿的小魔物带着他的伴生莲找上门?
莲中婴儿又从何而来?!
一切都只有等小魔物醒后解答了。
*
坞碧山。
禧禧提着装有纸钱元宝的竹篮急急忙忙往山上走,她腿脚不便,偏偏上山的石阶路陡峭湿滑,一个不留神,摔了个大马趴,竹篮里的元宝跟着摔出去几个。
她呸了两声,正要爬起来时,一道慵懒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丫头,跑这么急作甚?”
闻声,禧禧仰起头,就见说话之人白衣胜雪,眉眼温和地看着自己。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男子,好温柔!好好看!
是那种笔墨难描,言语难述,舒服亲和的好看。
还有点眼熟呢。
眼熟……
禧禧猛地一个激灵!
尸体!诈尸了!
昨儿镇上渔户在江边发现一具男尸,在确认是无名尸后,送来义庄,因为义父去隔壁镇访友不在,便由她做接收安置,整个过程她没有任何不敬,甚至还怜惜美人命短,偷偷烧了两个金元宝。
所以于情于理,诈尸后都不该找上自己啊。
禧禧在义庄住了四年,见惯尸体,自认胆子不小,但诈尸的,还是头一遭遇到,她吞了吞口水,一动不敢动,试图表现出不害怕,奈何发抖的声音将她的恐惧彻底暴露:“我,我不知道你怎么死的,他们把你送到义庄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你无冤无仇,我还年轻,不想死,只要你不杀我,以后逢年过节我都给你烧金元宝,让你做一只有钱的鬼,好吗?”
男子却神色莫辨地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莫怕,我不是鬼。”
禧禧眨眨眼,这话的意思是她认错了吗?可真的会有两个人长得像到连颗细小的泪痣位置都一样?
男子蹲下把元宝一个个捡回竹篮。
他的手白净修长,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搭着金黄鲜亮的元宝,有种苍白妖异的美。
或许是男子语气太过温柔,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味,又或许男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恶意,禧禧慢慢放松不少,下意识动动鼻子,没闻到丝毫腐臭味,反而鼻间萦着一股清香,淡淡的,似莲香,很好闻。
看来的确是她想多了。
确认是活人,便也不再恐惧害怕,她视线乱飘,最后落在男子袖口垂落出的绛红飘带:“对不起,我不是咒你,因为你和昨天送来的…实在太像。”
“不用道歉,是我吓着了你。”男子微微笑道:“还有比起金元宝,我更喜欢纸人纸花。”
禧禧啊了声,有些懵。
捡完最后一个元宝,男子站起身,见她仍然趴在地上,失笑道:“可有伤着?起得来吗?”
“起得来起得来。”禧禧红了小圆脸,赶忙爬起来道谢:“谢……”
感谢的话刚开个头,突然眼前一花,男子消失在了原地。
禧禧见状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睛,人呢?!那么大的一个人呢?!
与此同时,她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男子那句话的意思,顿感心里发毛,后背发凉,赶紧提起竹篮,左右环顾,确定四周都不见男子身影后,默念阿弥陀佛百无禁忌,一瘸一拐地继续上山。
去坞碧寺的路,她走过很多遍,一路看着熟悉的景色,心底那点害怕才慢慢散去。
但她万万没想到前脚刚把这茬忘记,后脚又在坞碧寺再遇。
天蓝云浅,日光透过梧桐枝叶洒落一地斑驳。
而梧桐树下,拨动念珠,额带红纹的白发黑衣和尚坐在石桌前,眼眸半阖,对面则坐着疑似诈尸的那位美人。
美人正玉扇轻点手心,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白发和尚。
陡然看到如此画面,禧禧惊疑不定地愣在原地。
这这这……
什么情况!
皈依法大师为什么和他坐一块?
她哆哆嗦嗦喊了声:“大师。”
皈依法应道:“故友来访,我走不开,今次你自个去吧。”
禧禧没有离开,而是看看皈依法,又看看旁边,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皈依法这会儿还不知道山脚和义庄的事,见她一副纠结惊骇模样,便问:“怎么了?”
李晚成也跟着投去询问关切的眼神。
禧禧紧张得快哭了,她攥紧竹篮,声若蚊蝇:“大师,那个,您朋友…昨日被送来了义庄。”
言外之意,此人已死。
皈依法:“义庄?”
李晚成端的是清圣端庄,声音缥缈:“丫头,我来自天上,我是天上人,分身千千万,你见到的不过是其中一个分身罢了。”
皈依法眼皮一跳。
“天上人……”禧禧重复了遍:“仙官下凡吗?”
李晚成眼睛都带不眨下地嗯了声。
皈依法嘴角抽抽。
禧禧好似想到什么,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晚成:“您即是天上仙官,那我向您许愿就能实现,对吗?”
“自然。”李晚成边说边展开玉扇,遮住含笑的嘴角,只露出漂亮的眉眼,他坦然自若的受着禧禧跪拜,亲切地问:“你有什么愿望?”
眼看禧禧信以为真,心中所想所求就要脱口而出时,皈依法不得不出声打断:“小禧,起来吧,李施主不是什么仙官,也没有死,昨日应是个误会。”
禧禧:???
相比起神神道道的李晚成,禧禧自然更相信胜似亲人的皈依法,她小脸呆滞,眼中的热切褪去,露出失望之色。
李晚成合了扇,神态一如既往悠闲随意:“但本座身怀大神通,通天地,问鬼神,无所不能,对吧,和尚?”
和尚不想接这话,选择念佛号,李晚成来自北地泥犁屿,那儿红月高挂,魔气泼天,魔修遍地,李晚成便是其中之一,只是李晚成又与一般魔修不同,他有着惊为天人的容貌,有着强横霸道的功力,撕前任魔主,端大仙府,某种程度说确实无所不能了。
李晚成嗤笑:“我都死而复生了,你还是这般无趣。”
皈依法轻叹气,对禧禧道:“我有话同李施主讲,你若不想一个人去,就进去玩会,晚点我同你去。”
禧禧连忙摇头:“大师您忙您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去。”
皈依法叮嘱:“好,路上小心些。”
禧禧乖巧地嗯了声,在路过李晚成跟前时,到底没忍住停步小小声的询问:“李公子,你诈…离开义庄时,有做什么吗?我义父还活着吗?”
她问得很直接,几乎是无礼了,李晚成却好脾气道:“年纪不大,倒是操心不少,放心吧,一切如常。”在意识恢复的瞬间,他人就已经不在义庄,自然不会有人发现他“诈尸”。
禧禧闻言咧着嘴笑了,虽然在别人眼里义庄晦气不吉利,可对她来说,那是她的家,遇到反常的事反常的人,自然免不得生出担忧。
皈依法目送禧禧的身影拐弯消失,才收回目光慢慢说道:“当年你自爆魔心跳小渡河,所有人都认为你死了,我亦是如此。”
“只要本座不想死,就是魔身魔心俱毁,本座也是有法子活下来的。”李晚成微微一笑,笑得高深莫测:“因为本座修为绝世,无人能敌。”
皈依法偏头,目光落在李晚成苍白的面容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再见的震愕被难以言喻的自责悔恨替代,他道:“魔主受苦了。”无需询问,这个死而复生必然让李晚成付出了不小代价。
李晚成脸上笑意不减:“众生入世,谁又不苦呢,所以你打算怎么死?”
皈依法:“……”
两人相对无语。
李晚成原本漆黑的眼眸深了些许:“和尚啊,凤娘前前后后死了四年多,你莫要告诉本座,你从没想过以死抵罪。”他的语调依旧轻柔缓慢,但轻柔缓慢之下,又隐隐透着一股凛然尊贵之势。
“自是想过。”皈依法安静片刻,回答。
那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凤娘在他眼前魂消魄散,留下一句你着相了。
李晚成迎风站在崖顶,七孔流血,肌肉骨骼寸寸破碎,那般惨烈骇人,那般狼狈可笑,却若无其事有条不紊地对大仙府的三位府主种下谶魔术后,毫不犹豫转身一跃而下。
至此,他的身他的心困在小渡河一战,不得解脱。
每每午夜梦回,泪流满面,背弃友人,手刃结发,他罪孽滔滔,天地不容,偏赧颜苟活。
如今李晚成归来,他也该还债了,只是……
李晚成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微微声响打断他追忆前尘,他低声道:“魔主,我还有一愿未了,可否待我了却此愿再赴阴司。”
李晚成挑了下长眉:“唔,有新的大誓愿了?来来来,告诉本座这次又是哪个倒霉蛋子要被你大义灭亲。”
皈依法:“……”
皈依法:“我想去一趟沈家。”
在皈依法表示想去趟沈家后,李晚成沉静不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说:“可以,明日便动身去蕤城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