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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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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贺淬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喂。”
他闭着眼地接起电话,声音里惺忪的睡意直接点燃了电话线那头李野的火药桶。
“贺淬,贺大爷!你要不要看一下几点了!竞标还去不去了?”
贺淬撑着眼皮打开手机。
“……!”
贺淬一个鲤鱼打挺清醒过来,忍着通宵的头晕脑胀一边套上衬衫一边回电话。
“我马上到!二十分钟!不,十分钟!你们先准备着,我马上到!”
李野恼怒地催了声快点就直接掐断电话,留下几声短促的忙音。
贺淬昨天一整晚没合眼,就是紧张第二天的竞标。原本打算地好好的,温习一遍讲稿和资料再小睡一小时,算下来准备好再慢悠悠地走过去时间都绰绰有余。
但是夜里的神经太过紧绷,于是一放松下来就睡死过去,设的三个闹钟愣是一个都没听到。
贺淬出门前最后理了理西装翻起的衣领,又对着镜子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终于让形象看上去不至于潦草。
砰地一声关上门,贺淬出了电梯就急匆匆地往公司的方向跑。
秋风撩起贺淬黑色西装的下摆,着急忙慌的奔跑和周围慢步行走的低头族格格不入。
他挤进缓慢涌动的人潮,逆着人流步履维艰,肩膀突然被重重地碰了一下,贺淬有些不稳地侧了侧身。
“看路!”被碰到的路人不满道。
“不好意思!”贺淬急忙回头向刚才擦身的行人道歉,脚上却没停下,终于挤出去了却迎面撞上了一片单薄的背脊,磕到了贺淬的下巴。
一声闷响,宋祈年被撞得直接向侧边摔下去,手掌撑了下地面才勉强稳住。
金丝边的眼镜就像看起来那样脆弱,一不留神就被贺淬的手腕压碎了镜片,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脆响。
“嘶……”
宋祈年单手按住被贺淬磕到的肩膀,轻轻抽了口气。
贺淬吓了一跳,下巴和尾椎骨上的疼痛瞬间变得钝感,他立刻起身蹲在宋祈年的身前查看情况。
“实在不好意思,我光顾着赶时间了。眼镜我会赔的,有摔到哪里吗?”
宋祈年皱着眉,这一撞让他的头痛又更深了几分。
“我没事,不用管那个。”
眼镜被压碎了,他只能微眯着眼睛看向贺淬。
入眼是个线条硬朗的年轻人,利落的短发衬托出眉宇间的敞亮,颇有些林间枫叶的意味。
天光日下,再加上宋祈年近视有些看不清,一瞬间竟然生出秋天被点亮的错觉。
贺淬伸出手,拉了宋祈年一把,边道歉边往他手里塞了张名片。
“实在抱歉我赶着去发表,赔偿的话直接联系我就好,实在不好意思!”
贺淬说完就急匆匆地跑走,留下一个冒冒失失的背影。
宋祈年在原地拍了拍灰尘又收紧了领口,随手捡起地上碎掉的眼镜扔进垃圾桶。
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宋祈年皱了皱眉,又加紧步子往前走。
电梯门口挤上了一堆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贺淬努力放平心态,尝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听见身旁的两位女职员小声抱怨着,公司为什么不多安个电梯,聊着聊着又聊歪了,开始八卦。
“说起来,我今天来的路上碰见总监了,感觉他整个人都……怎么说,弥漫着怨气。目测我们今天的述职报告是不好过了,哎。”短发的女生叹了口气。
“啊——,那个报告我昨晚熬夜赶的,你看我的黑眼圈,完了,肯定得返工了。”另一位女职员向她指了指自己眼下淡淡的一块青色印记。
“诶,别急,这还不是重点。”她挑起眉毛,神秘地补充:“我从他旁边过的之后,不小心看到他脖子上有块红红的,感觉是……对。”
“真的假的,我印象里总监没有女朋友?”那位职员惊讶一瞬,又打趣道。
“我只看到总监和总裁一起下班过,他们关系挺好的,之前不也有传言说他们是情侣吗?也许是真的呢。”
“真的啊?我还没听说过。”这次换短发女生惊讶了。
“你刚来,不知道正常。这件事……怎么说呢,因为总监他是空降来的,而且还很年轻,所以争议比较大,传着传着就成了这样。”
短发的职员还想说什么,电梯打断了对话。
好老套的情节。
贺淬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些传言不置可否,能坐牢位置就是本事,他不关心别人的私事。
终于是挤上了电梯,空气瞬间变的狭窄紧凑,贺淬的心脏砰砰跳着,心率跟着楼层上升。
刚才撞到的那个上班族脖子上好像也有红色的痕迹,细长的,不怎么显眼,只是隐约露出来一点,是贺淬扶起他的时候看到的。
他长得很好看。
黑发乖顺的垂落,没刻意做什么造型,稍微掩住了他优越的五官,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一眼就记住了他,记住了和他对视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暧昧的痕迹引人遐思,贺淬控制不住从他的领口往下想。
电梯到了,叮地一声。
贺淬惊醒,悬崖勒马。
他恍然间瞥眼看到,自己和那两个女职员是同一楼层下的,心中开始有些打鼓。
贺淬团队主攻方向是人工心脏的研究。
他们已经做成了体外的模型,接下来就是不断的调试与解决问题,往动物实验的方向推进,是这次很有希望的一个项目,照理来说现在应该是信心满满的奔赴战场,但他却开始担心。
今天审核竞标的,不会是他们口中的总监吧?
他不关心别人的私事,但如果这些事影响到他的竞标,另当别论。
他接手的人工心脏是他老师陆海魄的安排,在手里也辗转有两年,和他儿子差不多。
如果真的像那些女生们讨论的那样,是个走后门的空降兵怎么办,万一是个连发表都听不懂的绣花枕头,那他们两年的功夫全都付诸东流。
贺淬在心里捏了把汗,他不想儿子砸在花瓶手里。
贺淬踩着点进场,迅速环视了一圈:现场已经零散坐了好几处科研团队,各自做着发布的准备。
神色严肃紧张,有的对着发光的电脑屏幕最后核对着流程,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有手脚止不住抖的,他扫见有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人,脸色发青,手抖得连演讲稿都拿不稳,脆弱的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破碎的声响。
贺淬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动静一定不小,因为他的同事都担心地把他看着。
在座大多都已过而立之年,贺淬这样毛毛躁躁的年轻人在其中尤为显眼,他很快找到自己的团队,摆出资料,开始根据场地推敲细节。
团队那么多,名额却只给了一个,压力全都写在他们的脸上。
真正用于临床的医疗器械比在动物身上有价值的多,本源公司虽然刚起步,但是背后靠着庞大的宋氏集团,财力雄厚,这里拿下来发展方向型项目,提升空间比大公司的小项目要宽广得多。
他们的人工心脏发展到这个阶段,是相当关键的时期。或许在别的研究者看来,这个时候投标进公司研究是个不太理智的选择。
但架不住陆海魄拨下来的经费有限,支持他们的心脏的同时还要支持另外几个项目的研究,实在是难以满足他们的要求。
这样的小公司可以给他们提供足够的资金和发展空间,更重要的是对项目的重视。
贺淬的团队需要这样的重视,人工心脏需要这样的重视。
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贺淬瞪大了眼,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宋祈年面对着一众竞标的团队站定,深灰的西装衬托得他身材修长笔挺。
“各位研究员,早安。辛苦大家赏光前来,我是营业部的总监宋祈年,现谨代表我司,对这次的投标进行审核。期待大家优秀的成果能为患者带来更多可能性。”
先前只一面匆匆掠过的脸完整地展现在面前。
贺淬猛然心惊,女职工口中的总监和眼前人啪地一声重合。
糟了。
他表面镇定,内心却波涛汹涌。
从宋祈年的面上看,完全看不出来像是会用潜规则这种下流手段的人。他西装革履,看着好像比贺淬矮点,但挺直了背仍是一派挺拔的模样。
但眉眼稳静凛然,全然没有一丝情欲的味道。
像是个性冷淡的工作狂。
发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不少团队把文案写的天花乱坠,到介绍产品的时候却是含糊其辞。
当然也有正常的,只不过没那么抓人眼球,是平庸的设计,只有少数抓住关键和优势,展现了一些相对完善的作品。
贺淬看到首排的审核员频频摇头叹气,很少被吸引住。
贺淬身旁伸来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昨晚没休息好吧,待会别紧张,啊,投不上就下一个。”
吴所畏本来也是来给他打气的,看他来这么迟,心里对昨晚什么情况也多少有个底,于是没有多苛责贺淬。
他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对一旁的贺淬露出一口大白牙:“反正我觉得这次我们没问题。”
“再看看,其中有几个还是值得注意的项目,就是不知道审核更偏向哪个方向的项目了。”吴所畏的话拉回了贺淬的思绪,他开始分析之前的几组发表。
他发现带来的大多数器械都不具备质变类型的创新,而更多的关注点在成本上,但却没有切实地做到价格亲民,要说出彩的,只有几个研究肝脏肾脏器械的带来了新点的设计,但也都在国内推广中了。
“还是那句话,这就是个小演讲,小演讲。”吴所畏拍了两下贺淬的肩膀,鼓励了两句。
贺淬笑着说小意思,因为吴所畏说的确实没什么问题,客观来说,他们现在就是最有希望的。
不久便轮到了贺淬,他起身上台,迅速扫了一眼几位审核员,深呼吸,平复心绪。
“各位审核员,你们好。我们这次带来的项目是全人工心脏。”贺淬彬彬有礼,目光迥然。
他看见台下的审核都坐摆正了姿势,知道效果达到了。
他们需要这样有竞争力的项目。
“目前我国仅上市了磁悬浮人工心脏,上市公司也仅寥寥数家,整个手术下来价格至少需要一百万,这对许多家庭来说都是一笔无法承受的负担。”贺淬遥控着ppt页面,向宋祈年一众展示着数据。
“我团队研究的方向主要参考日本的液力悬浮人工心脏。在保障心脏平稳运行的情况下,通过使用人工合成的生物材料,减小心脏的体积和重量,目前粗略估算下来重量可减轻至175克。预计仅仅比同期日本制造的人工心脏轻10克左右。”
宋祈年本来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这里好像终于来了兴趣,静静地抬起目光和贺淬对视。
贺淬莫名有种被盯上了的感觉,这一眼望的他背后发毛。
他咽了咽口水,接着发表。
“我们的人工心脏产生的是脉动性血流,患者安装后仍然可以具备心跳脉搏,有效减小了血栓和关闭不全的发生率。”贺淬调动着面板,播放了人工心脏体外搏动的视频。
雪白的器械在台面上轻轻地颤动,像一个脆弱的生命,几个动脉口持续开闭,模仿着人体内的活动。
台下传来了几声细微的讨论,贺淬看见宋祈年边上的几个审核频频点头,把摸着这次八成稳了。
不过还有两成。
因为宋祈年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那枚心脏,恶狼似的,好像总还得从上面找出点什么瑕疵来。
贺淬突然开始紧张,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开。
宋祈年不和周围的人讨论,边上的人似乎也不准备拉他加入。他又开始静静地低头写着什么,端坐的姿势像个勤学好问的学生。
贺淬的想法和实践成果着实亮眼,宋祈年以外的几个审核都明显表现出了好感。贺淬就着这个劲头,接着介绍了几个优势和说明了现在的实验阶段。
他们的劣势就体现在实验阶段——他们目前为止还没开始动物实验,但是理论和器械制造已经接近成熟,贺淬觉得当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下了台,在座席侯到散场。吴所畏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之后的几个项目都没什么看点,贺淬他们的人工心脏可能是这次最有看头的项目了。
吴所畏拿出他日常的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和贺淬打趣说这次项目不如直接叫非你莫属算了,省时省事。
贺淬面上胸有成竹似的附和着,心却始终放不下来。因为宋祈年这个主审,对其他项目和对自己项目的表现好像没什么变化。
从始至终一副冷漠挑刺的样子。
贺淬觉得吴所畏可能还是乐观了点,但自己心里说少也装了七成的把握。
等到散场,贺淬让吴所畏先在外边等他,自己过去给几位审核交了名片,前些都笑呵呵的收下了,有位还夸了句小伙子大有前途,一派“今天肯定就是你小子了”的势头,硬生生把贺淬原本七成的把握瞬间提到了九成。
到了宋祈年,却是变了个风格。
“你是叫贺淬吗?”宋祈年隔着薄薄的镜片打量了他一眼:“设想很好,不过实操上还有点瑕疵,希望还能在下次招标见到你。”
宋祈年没等他递出名片,随意地撂下话,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漠然离去。
其余的审核都面露尴尬,有的笑着安慰了两句说没事下次再来,又或者是说他们的总监本来就口味刁钻之类的,也跟着也走了。
贺淬呆在原地,目光直愣愣的指着地面,好像要把地板看穿一般。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一瞬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下次?
单调的词语在贺淬脑袋里回响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