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或许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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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醉时把家里所有柜子桌子全翻了个底朝天，这才不得不认清这一现实——
家里没药了。
“……又他妈要出门买。”少年厌烦地狠抓了把头发，眉宇间全是阴戾和烦躁。他右手撑着桌角正准备起身，臂膀猛地如针锥刺入般生疼，闷哼一声又狼狈跌坐回原地。
原本脑袋昏昏沉沉的钝痛就够他受的了，手臂的病竟又同时犯，再加上整一天没进食，饿得体虚肚子疼不说，嗓子的刺痛也简直要命。
陆醉时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想死。
他弓腰垂着头，任由黑长的发因疼出的汗而黏在脸上，紧闭着眼，孤独又痛苦地忍受着四肢百骸的疼痛与他纠缠不休，将他吞噬殆尽。
电话铃声响。
“小姑娘，你这手机都响了十几次了，可能是对方有急事找你，还是接一下吧。”
桉阳侧过头看向劝她接电话的那位白人巡逻警，眼神黯淡憔悴，没什么语调地道：“这就接，谢谢您。”随后她又转回头去，仍然远远望着灰暗的海面。
晚上十点钟的加州早已没有了白日的色彩绚烂，街边的商店小铺都早早关了门，更不必提竟会有人在如此寒冬的傍晚，独自一人站在海边的暗礁上，望着大海出神。
那位警察先生叹了声气，思虑片刻后还是出声道：“小姑娘，这片儿虽然离贫民区远，但晚上还是很不安全，你记得早点回家。我下班了就先走了，再见。”
女孩儿有些哑的声音随凛冽海风飘到岸头，同他道别：“谢谢，再见。”
而她依旧眺望着海。
陆醉时从强烈地窒息感中猛然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安静地等待自己的呼吸重新均匀，大脑重新清明。
他有严重的睡眠呼吸暂停症，极少有安稳睡一整夜的时候。
直到窒息感逐渐消散，大脑也明显比疼昏过去之前清醒了许多，他这才尝试着抬起手臂，用尽全力颤抖着将身子撑起来，站立在桌子旁。
他用几秒的时间思考了一下自己现在在哪儿。
不记得了。并且因为没有开灯，他也看不清家具摆设。
他熟练地倚墙摸索过身旁的家具，在桌上摸到了水池，这才恍惚想起来，对，他好像是在厨房找药，结果不仅没找到药，还很没出息地疼昏过去了。
虽然现在身上已经没那么疼了，但药还是得出去买，不然下次犯病会更难熬。这般想着，陆醉时重重叹气。
这他妈该死的生活。
他从厨房摸黑回到卧室，在床上一通乱翻，好久才找到家门钥匙。他将那串钥匙叼在嘴里，继续在床上摸索着别的什么。
起初他还耐着性子翻找，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陆醉时逐渐失去耐心，颇有些狂躁地一拳拳狠砸向床上的物品，只至双眼通红，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心脏狠撞向胸腔，撞出声响，震得他耳鸣。
最终无力地趴倒在床上，偌大的屋子里只能听到少年繁乱无序的沉重呼吸声。
陆醉时趴着同自己做了长达半小时的心理挣扎，最终还是妥协，拖着疲惫到酸麻的躯体和不断传来刺痛的脑袋，走下床去开了灯。
霎时间卧室变得通明，陆醉时闭着眼，长乱的发遮着上半张脸，却依旧被这刺亮的光照得心慌，蹙着眉抓自己的乱发。
待到眼前稍适应些，才抬眸，环视一圈屋内，这才在床头右侧的空地上看见了方才煞费苦心寻找的钱包。
他又迅速将灯关上，让屋内回归漆黑。
拾起钱包，他走出卧室到玄关前，穿上了鞋子，撞上门再用钥匙锁好。
陆醉时有太多心理问题了，所以他其实不太把自己的广场恐惧症当回事，虽然出门在外时总是会极其不适，但毕竟他实在是不经常出门。
他垂着脑袋，微微弓着腰，乱糟糟的发遮住前额和眼，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路，从社区后花园的小门插兜走了出去。
这条窄路沿着海，要绕社区一大圈才能到药店，陆醉时还有深海恐惧症，走这小道对他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出行好选择。
但人少，所以那些缺点全部无所谓了。
他缓缓走着，原本脑袋还有些疼，海风吹得竟稍好了些，没那么疼了。
一阵柔缓的纯音乐随着海风飘进陆醉时的耳朵，他怔愣在原地。
凌晨两点的海边，巡逻警们都早就回家睡觉了，也没有人的声音，只有那段纯音乐，且还是从海的方向传来的？
陆醉时忽得后颈一凉。
他的深海恐惧症还不是看恐怖故事看出来的。他是天生的极度畏惧大海，畏惧海的模样和声音。
他读过那么多的恐怖故事，却实在是没想到过，这种惊悚骇人的场景居然真的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
陆醉时没敢侧头，强装镇定打算数到三就快速跑离这鬼地方。他心里默念道：一，二……
“你也觉得大海很美吗？”
陆醉时再次怔住。……女生的声音？怎么还带着点鼻音……刚哭过？
桉阳抱着膝坐在一块暗礁上。那礁石长年累月的被海水冲洗得锃亮，如同载着女孩儿的一轮月亮。他不接话，桉阳于是继续说：“大海是不受任何束缚的，它很自由。”
听她言罢，陆醉时胀痛到懒得思考的脑袋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人的声音，他没遇见海鬼。
陆醉时悬着的心终于掉回了胸腔里。他松了口气，并不打算接这姑娘的话，于是说道：“抱歉，我还……”
“陆醉时？”
桉阳这才转过身，有些不可置信又疑惑地望向他，“你是陆醉时吗？”
陆醉时：？
这姑娘，怎么认识我的……？
“我们一个高中的呀，九年级的时候。”
陆醉时深吸口气，又慢慢吐出。
平日里几乎不出门的他，居然在凌晨两点的加州海岸，遇见了完全不认识的“老同学”。
桉阳也很诧异竟然遇上了这么巧合的事。
“你不认识我挺正常的，因为你不常来学校……”桉阳见他站在小道上，没有往海边走的意思，怕他听不清，于是大了些分贝接着说：“高中第一年我有节选修课和你同班，好像是西语课吧，有次你很罕见地没有在课上睡觉，甚至居然在老师叫你回答问题的时候出声说话了！当时班里好多小孩儿都被你的声音吓到了。”
陆醉时有严重的胃食道反流疾病，进食会灼烧嗓子，下咽时的疼痛难以言表，甚至会因此咳血。
最为重要的症状是因食物反流刺激到喉管而导致的声嘶。所以他不愿意在公共场合说话，他的嗓音太独特了，无论到哪都会引起众多关注。被太多人关注，更会让他喘不过气来，还不如当场杀了他来得痛快。
医生也告诉过他，无论是这个病本身还是声嘶的病症，都只会随他的年龄增长而愈发严重。
陆醉时依旧垂着头，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她说。
“所以对你的声音印象很深刻呢。哦对，那个学期的西语课结束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你了，他们说你转学了，你……”
“我辍学了。”桉阳被那个声音唐突打断。
陆醉时话音刚落，先前吓着他的那段纯音乐竟再次响起。
桉阳歉疚一笑，“抱歉，是我的手机铃声。”她没接起也并未挂掉，无视那声响继续道：“每天都在家里待着的话，会很难过的。”
陆醉时未言，只是轻轻蹙眉。
两人沉默良久，直到女孩儿再次出声：“我叫桉阳。”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大海是不是很美很自由呀。”
陆醉时顿了下，随后道：“嗯。”
女孩儿的声音伴随着响不完的纯音乐与海风，如同歌颂世间悲剧的交响曲，空灵缥缈，似乎即将坠入虚无：“那如果我和海一起飘去远方，我也会拥有自由吗？”
陆醉时沉默着，仍垂着头，额前的发被海风吹拂过，轻扫过皮肤，略有些痒。
大海依旧在悲鸣。
很久过后，陆醉时侧过头来望向大海，望进桉阳的眼睛。
“或许吧。”他说，“我也想死在海水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