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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只要是你 初黎接到郑 ...

  •   初黎接到郑杉电话的时候,正在翻一本旧相册。相册是大学时陈心怡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封面上贴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布艺小熊,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就看见大二那年学生会春游的合影,一群人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东倒西歪,陈心怡蹲在最前排,举着两根手指比了个兔耳朵,正好架在身后郑杉的头顶上。

      初黎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随即又合上了。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郑杉的名字。

      "初黎。"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听说心怡回K市了?"

      初黎靠着沙发靠垫,心想消息传得真快。郑杉在市政府办公厅,市对外文化交流中心归口文化局管,文化局又跟市政府办公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人事变动这种事,在这种小圈子里根本瞒不住谁。

      "嗯,回来快一个月了。"初黎的语气尽量平淡,"在文化交流中心实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李主任跟我提了一嘴,说她……状态不太对。"

      初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册封面上那只布艺小熊的耳朵,毛绒的触感扎着指腹,微微发痒。"哪里不太对?"

      "李主任说她像换了个人似的,做什么事都客客气气的,以前那股劲儿……"郑杉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是以前她那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劲儿,没了。"

      初黎没有再绕弯子。她知道郑杉打电话来,心里早就猜到了一些,只是需要从她嘴里亲口确认。"心怡出过车祸,郑杉。脑部受了伤,以前的人和事,她全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得像是断线了。初黎等了几秒钟,喊了一声"郑杉",才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捶了一下胸口。

      "……全不记得了?"

      "严俊泽、邹舟我们大学四年,你和她之间那些事,"初黎把相册合上放在膝头,"什么都不剩。她现在连自己为什么回K市都不记得,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郑杉没有说话。但初黎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响,尖锐而短促,像是有人猛地站起来又猛地坐回去。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初黎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等着对面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男人消化这个消息。

      "我想去看看她。"他终于说,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确定?"

      "……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我。"

      初黎几乎想笑。她认识郑杉多少年了?从大一迎新晚会他作为学生会副主席上台致辞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永远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永远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站在最合适的光线下,永远笃定而从容。可是此刻电话那头的声音里,她第一次听出了犹豫。

      "她连你是谁都忘了,"初黎说,"谈不上愿不愿意。你去了,她就把你当陌生人,客客气气地给你倒水,然后等你走了继续过她的日子。你觉得你能接受这个?"

      郑杉没有回答。

      "后天下午吧,"初黎叹了口气,"我去接你。"

      两天后的下午,初黎开车去市政府接郑杉。车子停在路边,她远远就看见郑杉站在机关大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蓝条纹的衬衫,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仔细。但初黎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他的右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街对面那排梧桐树上,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上了车,郑杉系好安全带,却没说话。初黎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见他微微侧着头看窗外,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你紧张什么?"初黎问。

      "没紧张。"

      "你右手都快把手机捏碎了。"

      郑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攥得太用力,慢慢松开了手指。"初黎,"他说,声音很轻,"你说她会不会……潜意识里还记得我?虽然嘴上说不记得了,可看见我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感觉?哪怕是不好的感觉也好。"

      初黎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减速让对面一辆电动车先过去。她想了想,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希望她记得你,还是不记得?"

      郑杉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已经驶出了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怕她还恨着我。从她去非洲到现在,我一直……"

      他没有说完。初黎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说完整,就像陈心怡去非洲前那几个月,他们之间的那些冷战、互相折磨,她作为旁观者,看得比谁都清楚。

      初黎走在前面,郑杉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踩上去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郑杉忽然停下来,初黎转过身,看见他扶着扶手,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郑杉。"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初黎看见他的眼眶周围有一圈很浅的红。"没事,"他说,"走吧。"

      初黎没有拆穿他,转身继续往上走。到了四楼,她抬手敲门,回头看了一眼郑杉。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胸口微微起伏着,像在调整呼吸。

      门开了。

      陈心怡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圆领棉T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看到初黎,她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漾开来,眉眼弯弯的,是那种不设防的、干干净净的高兴。

      "初黎!你怎么来之前也不说一声?"她侧身让开门口,目光越过初黎的肩膀,落在郑杉身上。那目光平静、好奇、不带任何重量——就像走在街上随意扫过一个迎面而来的路人,停了一秒,然后滑开。

      初黎注意到郑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的肩膀以一种几不可查的幅度僵了一下。

      "心怡,这是郑杉。"初黎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语气尽可能地轻松自然,"咱们大学时候的师兄,以前在学生会跟你共事过。他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看看你。"

      陈心怡眨了一下眼,然后朝郑杉露出一个礼貌而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干干净净,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好,眼里没有波澜,也没有任何需要躲闪的东西。"郑师兄好,"她说,声音清脆而客气,"麻烦你专门跑一趟,快进来坐吧,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她侧过身去玄关柜上拿拖鞋,弯腰的动作自然而流畅。郑杉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后脑勺那个松松的发髻,看着她弯腰时衣摆从腰间滑落又垂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谢谢你,心怡。"

      陈心怡直起身,把拖鞋放在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郑杉甚至来不及从里面读出任何信息,她就转过身朝客厅走了。"你们随便坐,我去倒水。"

      初黎拉着郑杉在沙发上坐下。陈心怡的家,收拾得干净整齐,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沿着花盆边缘垂下来,末端卷成一个小小的圈。电视机旁边放了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英文原版的《走出非洲》,书脊压出了一道折痕。

      郑杉环顾着这个熟悉的空间,心里一阵发紧。她不记得他们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不记得他是那个让她红着眼睛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的人。在她的世界里,他只是今天下午忽然出现的一个"郑师兄",一个陌生而客气的访客。

      陈心怡端着两杯温水从厨房走出来,一杯递给初黎,一杯递给郑杉。她俯身放水杯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郑杉看见她左侧太阳穴附近有一道极浅的疤,藏在发际线边缘,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是车祸留下的。

      "谢谢师兄来看我。"陈心怡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双膝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有些过分的礼貌。"初黎跟我说了一些大学时候的事,说以前学生会搞活动,全靠你撑着。我虽然完全没印象了,但听初黎讲起来,觉得那会儿应该挺有意思的。"

      她的措辞妥帖,语气温和,每一个字都像踩在节拍上一样准确。可正是这份准确,让郑杉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越来越闷。他从前的陈心怡说话不是这样的——她会在说到兴头上忽然跳起来比划,会激动的时候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会在生气的时候直截了当地说"郑杉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是一个被磨去了所有棱角、所有记忆、所有爱恨的陈心怡。她礼貌地笑着,像接待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问着他"工作忙不忙"、"住得远不远",用那些陌生人之间最安全的客套话填满空气。

      "还好,"郑杉听见自己回答,"不算太忙。"

      "那就好。"陈心怡点了点头,"K市生活节奏比大城市慢多了,我刚回来那阵子也不太适应,现在慢慢习惯了,觉得这样也挺好。"

      初黎在旁边接了几句家常,问陈心怡最近吃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陈心怡一一答了,语气轻快,看不出什么烦恼。她说办公室的同事对她都挺好的,工作也不累,就是偶尔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还在找让自己充实起来的办法。

      郑杉听着她说话,手里捧着那杯温水,玻璃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微微发烫。他想问她记不记得大学图书馆后面那条种满樱花的小路,她和他还有严俊泽一起走在上面,想问她记不记得她走之前说的那句"郑杉,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但我还是祝你找到你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她"。可他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她不记得了。

      陈心怡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声"不好意思接个电话",便起身走向卧室,顺手关上了门。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动的细微沙沙声。

      初黎转过头看向郑杉。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那杯水一口没动。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现在你信了?"初黎轻声问。

      郑杉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卧室那扇紧闭的门上,门缝里透出陈心怡模模糊糊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轻快的。

      "信了。"他说。

      "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那个笑,那个客套的样子——以前的陈心怡从来不会那样。以前的她要是见到你,就是满脸都藏不住的笑。"初黎顿了顿,"现在她的笑很礼貌但也很陌生。郑杉,她不是以前的陈心怡了。你还想照顾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而锋利,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初黎向来是这样的人,她不给人留退路,也不给人粉饰太平的机会。

      郑杉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微微弯着,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释然、苦涩、心疼,还有某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想。"他没有犹豫。

      初黎微微挑了一下眉。"她不记得你了。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欠过她什么,她全都忘了。你照顾她,她也不会知道你在弥补什么,更不会感激你。从头到尾,你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个好心的师兄。这样你也愿意?"

      郑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习惯了掌控和安排的手。从前他用这双手替陈心怡安排好了一切——工作、生活、她该走的路——唯独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现在这双手空空的,摊在膝盖上,什么也抓不住。

      "初黎,"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平稳,"她出事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一个问题。我想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要怎么过下去?我欠她的,我连说句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初黎没有说话。

      "现在她活着,好好的,虽然不记得我了,可她还是她。"郑杉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初黎很久没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掌控,是坦诚。"从我第一次在学生会见她,到现在快十年了。这十年里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始终知道一件事——陈心怡是那个会为了别人的事熬夜写方案的人,是那个在马路上看到流浪猫就走不动路的人,是那个……"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是那个即使被伤透了心,也从来没真正恨过谁的人。"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光线在室内明明灭灭地晃了一下。初黎看着郑杉,这个从前永远光鲜妥帖、滴水不漏的男人,此刻坐在陈心怡出租屋里那张有些旧了的布艺沙发上,眼睛红着,语气却稳得像锚。

      "就算她一辈子都记不起来,"郑杉说,"我也认了。"

      卧室的门开了。陈心怡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是单位打来的,稍微多说了一会儿。"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歪着头看了看郑杉,忽然说:"郑师兄,你好像一直没喝水?是不是不习惯喝白水?我冰箱里还有酸奶,要不要换一杯?"

      她的目光里带着真诚的关切,像任何一个好客的主人对初次上门的客人那样,周到而自然。郑杉看着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不用,白水就挺好。"

      "那就好。"陈心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以后常来坐。初黎说我以前朋友不多,能多认识一个师兄,挺好的。"

      郑杉点了点头。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间涌上一种陌生的酸胀感。他把杯子放下,对陈心怡笑了一下:"好。以后常来。"

      又坐了一刻钟,初黎起身告辞。陈心怡送他们到门口,倚着门框冲他们摆手,说了好几遍"路上慢点"。初黎先下了两级台阶,郑杉落在后面半步,在转身的时候回过头看了陈心怡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冲他小幅度地摆了摆,脸上是那种礼貌而温和的笑容。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很浅的金色。她看起来那样平静,那样完整,仿佛过去那些裂痕从未存在过。

      郑杉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楼梯。

      出了单元门,初夏的风迎面扑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初黎走在前面,听见身后郑杉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她回过头,看见郑杉站在单元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看着四楼那扇亮起灯的窗户。

      "走吧。"初黎说。

      郑杉收回目光,慢慢走过来。他走路的速度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这片土地终于给了他某种确证。

      "初黎,"他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嗯?"

      "你说得对,她不是以前的陈心怡了。"

      初黎侧头看了他一眼,等他说下去。

      郑杉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以前的陈心怡心里装了好多东西,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压在她自己身上。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她轻松了。也许……这样也好。"

      他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之前,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窗帘是米白色的,透出暖黄色的光,把里面那个人的影子朦朦胧胧地映出来。

      郑杉弯下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忽然说:"初黎。"

      "又怎么了?"

      "我会让她重新认识我。"

      初黎发动了车子,没有接话。但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郑杉靠在座椅上,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街灯一盏一盏照亮又暗下去。他的嘴角是微微弯着的,像是很多年来,头一次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车子穿过K市安静的街道,初夏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初黎想,也许这世上有些缘分就是这样的——被掐断了,以为再也不会续上,可某一天忽然风从另一个方向吹过来,那根断掉的线又晃晃悠悠地飘回你手里。

      四楼那盏灯还亮着。陈心怡端着新泡的茶走回窗边,看见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子汇入车流,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把茶杯捧在手里,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叫郑杉的师兄,她明明今天第一次见,可他看她的眼神里,却有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隔着很长很长的路望过来,望了很久。

      她摇了摇头,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客厅去翻那本《走出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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