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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站在那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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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米禽牧北本准备进宫向袁昊述职,结果天刚亮将军府便传过来消息说,大王知道将军在宋身体多处负伤,便先行养伤,在宋的事情,宋的国书和没藏王爷已经说得很清楚,不必述职。
昨日与父亲对峙的时候,他情绪激动,胸前的伤口崩裂,鲜血洇了出来,怕被父亲看出来,他佯装手抖将茶水撒了出来,洇湿几处,好在穿的是深紫色的衣服,按说应该看不出来。
那想必是袁昊让米禽昊阳阻止他娶赵简无果,便又想拖着想什么对策,米禽牧北想这样正好,与宁令哥吃了早饭回府后,在书房见了右厢军的几个将领后便去了军营。
赵简闲来无事,正欲去城郊找七斋汇合,便见费听云领着一位士兵进来,费听云行礼后说,“这是将军从军营派过来伺候郡主的。”
赵简心想,什么伺候,监视罢了,昨天还答应说不监视她,今天就派人了,还从军中派人,这么明显的举动是太小看她赵简,还是根本没把昨日说的话当回事儿。
那士兵单膝跪地,“拜见郡主,卑职野辞明月奉将军之命照顾郡主起居。”
赵简吓了一跳,米禽牧北脑子有坑啊,虽然自己不同于寻常大宋女子,可派一个士兵照顾她是不是过了?
野辞明月看出赵简的心思,“郡主,明月是女子,并非男子。”
“女子也能当兵?”赵简疑惑,仔细看眼前的人,虽然与男兵一样的打扮,但个头明显比男人挨了半头,容貌也不似男人般棱角分明,甚至脸上还搽了粉,涂了胭脂,倒不像是女扮男装。
“回郡主的话,女子当然可以当兵,右厢军就有一支麻魁军队,战斗力很强,立过很多战功呢!”
“麻魁?”
“对啊,麻魁就是女兵。”
赵简这才想起来,昨日米禽牧北说府里没有丫鬟,今日从军中派人过来,当时赵简没当回事,也没觉得怎么样,原来是这个意思。
“郡主,人我已经带到了,我回去跟将军复命。”费听云行礼后出去,留下还单膝跪在地上的野辞明月。
赵简才反应过来,让野辞明月起了身,问了一些关于麻魁的事情,野辞明月倒是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在军营里你们也可以搽粉涂胭脂,米禽牧北不管吗?”
“这有什么可管的,将军说,军营里建功立业靠的是军功,女子爱美便打扮自己,能打仗就可以,没必要非要把自己捯饬成男人,把麻魁都变成男人,那还要女子当兵干吗?”野辞明月说得理所当然。
此时的赵简已经不单单是震惊了,自己割舍亲情,忤逆父亲,甚至在遇到元仲辛前把自己的心都冰封起来,所要追寻的不就是跟男子一样的权利,如果女子可以当兵,可以上阵杀敌,可以靠军功建功立业,那还有什么不可以做,原来邠州驿馆里米禽牧北说在夏可以让她施展抱负是真的。
自己不死便不屈追寻的路,不就是这样的路?
赵简突然一阵欣喜,世上真有这样的路,欣喜过后又突然一阵悲凉,为什么这样的路却是在夏,在自己的敌国。
“明月?”
“对,郡主这么唤我也行。”
“我不习惯人贴身伺候,你忙你的吧,有事我叫你。”
“好,明月听郡主的,有件事明月要提前跟郡主说好,将军说了,明月跟了郡主,就不再是右厢军的人了,凡事不用跟右厢军汇报,也不用跟将军汇报,好好听郡主的话就行了,野辞明月是军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如今跟了郡主,便会死心塌地的跟着郡主,郡主不用提防明月。”
赵简倒没想到这人这么心直口快,也没想到,米禽牧北会下这样的命令,自己刚才那心思倒是显得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米禽牧北可不算什么君子,谁知道他心里盘着什么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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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夏已经半月有余,米禽牧北倒是天天能见到,只是每日只在晚饭时回来陪她吃饭,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吃饭,甚至一句话都不说,吃完便回,有时候在书房待到深夜,有时候吃完饭便回军营,日日如此,赵简连跟他商量计划的机会都没有。
除却这个,赵简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府里的人对她还算友善,野辞明月也算个不错的丫鬟,身手不凡,心直口快,没什么城府,她是真没想到米禽牧北会派一个这样的人在她身边。
赵王爷知道一切是官家的安排后也不再纠结,身体反而比以前好多了,赵简却是心急如焚,本想速战速决,这到了夏都这么久了,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这日,米禽牧北到了中午才出门,出门前说要去天都山军营,赵简找来费听云,费听云说米禽牧北一般去天都山晚上都不会回来,入夜,赵简便一身轻装去了城郊,几番查看的确没人跟踪她,从宋分别后,时隔一月,七斋再一次聚齐。
赵简到的时候,几人正在吃饭,她坐下来分析现在的局势,小景默默的去厨房拿了副碗筷,如果说衙内是七斋的情义担当,王宽智商绝伦,薛映冲锋在前,元仲辛和赵简运筹帷幄,那小景一定是七斋最温柔的后盾,她好像没什么存在感,却是谁也替代不了的角色。
她犹如泰山一般,屹立不倒,靠着她,你只管冲杀就好,她永远可以替你守好后背。
“米禽牧北什么意思,就这样拖着,我看他就是目的不纯。”元仲辛说着话,眼睛里都是火星子。
“我看倒也不是什么目的不纯,袁昊狠戾且极聪明,米禽牧北做事本就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点儿倒也没错。”王宽坐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说得极其认真。
“王宽,你怎么替米禽牧北说话?本衙内都看不下去了。”
“我不是替谁说话,我是分析现在的情形。”
米禽牧北心思深沉,七斋和赵简是都见识过,他如今按兵不动,谁也看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赵简知道,一定不能小看自己的对手,特别是这个对手是米禽牧北。
“不管米禽牧北什么意思,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在兴庆府的大宋暗探联系上了吗?”
“昨日我和元仲辛跟他们接上了头。”薛映双手抱在胸前,即使吃饭,身后的双刀都没有摘下来,这是一个剑客的习惯。
“有什么消息?”
“他们探得米禽牧北回来后跟宁令哥深夜密谈,而且最近经常找心腹和大将商议。”
赵简想到米禽牧北这段时间的确很忙,定是在密谋着什么。
“他们说米禽牧北有一个密封的盒子,重要的事情都在那盒子里,那盒子我们在邠州的时候见过,周悬大人那信就是从那盒子里拿出来的,开盒子不难,关键是近米禽牧北的身很难。”
“将军府和军营都守备森严,他们一直无法接近……”说到这,元仲辛猛地想起那日他轻轻松松的就上了议事厅的房顶,才反应过来被米禽牧北耍了。
心里慨叹,日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元仲辛呀元仲辛,怎么一碰上赵简你就脑子不清楚,你的机灵劲儿哪去了。
想起当时,自己还那样想赵简,元仲辛就觉得自己真是犯浑。
赵简听到这里,直接接话,“那盒子我来找,他们进不去,恰好,我就在里面,将军府找不到,我再想办法进军营。”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米禽牧北奸诈的跟狐狸似的,你不能贸然行动。”赵简知道元仲辛是担心自己。“放心吧,我会保护自己,我是大宋郡主,米禽牧北和宁令哥想背靠大宋就不敢把我怎么样。”
“现在说下接下来的安排吧,你们打算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兴庆府?”
“我们准备开一家酒店,房子已经找好了,这几天正忙着收拾。”王宽不紧不慢的说着。
“酒店?卖酒?”赵简一头雾水。
“斋长这就不知道了,这可是本衙内的主意,就是酒楼加客栈,宴请、歌舞、住宿全都有,夏的吃食太难吃了,住的也不行,跟我们开封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我们专做宋的吃食与宴席,店里用品也都用咱们大宋的瓷器,丝绸,歌舞呢,就宋夏都排一下,番汉合璧,专门接待达官贵人,官员宴请,肯定能大赚一笔。”衙内说得眉飞色舞,赵简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衙内这头脑可真是适合做生意。”
“那是!”衙内没听出赵简语气中的揶揄之意,正得意,赵简一盆子冷水泼过来,“可是您这摊子铺这么大,我们哪还有时间执行任务。”
“倒也无碍,酒楼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客栈更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专门服务达官贵人倒也正好打通到夏官员内部,对了解夏朝堂的局势,拉拢各个派系都有所帮助,也方便我们和在夏的暗探互通消息,正好我们几人的专长也都有用武之地。”
“对啊,王宽说得对,小景可以做主厨,元仲辛和薛映做跑堂,王宽做账房,我嘛,当然是掌柜和排舞了。”刚刚被蔫下去的衙内立马又有了精神。
“凭什么你做掌柜,我做跑堂,我才不”元仲辛明显对这安排不满。
“你出钱吗?钱都是我出,我当个掌柜怎么了。”一听说出钱,元仲辛立马不说话了。
“那好,那就着手开始做吧。衙内你这一两日就联系没藏宝力,在夏做生意有他的助力更好,不过小心点,我上次提醒过你们没藏宝力这人不简单,祈川寨祭祀那天的事,没藏宝力和米禽牧北是一伙的,我们被他们设计了。”
“那他们两个……”
“米禽牧北说只是相互合作利用,他应该没撒谎,没藏一族现在正得袁昊的宠,自然不会跟宁令哥搅和到一起去。”
王宽点点头,“找没藏宝力我跟衙内一起去。”
赵简扭头看向元仲辛和薛映,“元仲辛,你就负责跟在夏的宋暗探接洽,薛映你帮着小景一起忙活开店的事情。”
“剩下的事情我们随机应变,我出来时间也不短了。”说着起身要回去,元仲辛叫了声赵简,张了张嘴,万千话语,却只是说了句“回去小心点”。
天色已经很晚,冬月的兴庆府温度很低,空中飘起了雪花,一出门,身着轻装的赵简不觉打了个寒颤,拐过巷口,却一眼瞧见了站在马车旁的人。
米禽牧北一身绿衣,一手拿着皮裘,一手拿着手炉,笔直的站在那里,漫天飞雪徐徐落下,微微卷曲的一头小辫子已经落了一层雪花。
赵简一哂,自己还是太天真,竟然相信米禽牧北会不派人跟踪自己。
少女这一笑,看在米禽牧北眼里,明媚到不可一世,叫天地都能失色。
他看着她,犹如看着他世界里最美丽的风景。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是不是也算共白头?
见赵简走近,米禽牧北浅浅一笑,净若琉璃的眼眸中没有平时的锋芒,只有赵简:“今日雪大,我接娘子回家。”
赵简心想,这个人存心讨好的时候,是真的细心。
不知为何,她竟没有拒绝米禽牧北递过来的手炉和皮裘,或许是米禽牧北刚才这一笑,让她想起在牢城营里那个替自己抱不平的丁二,或许是没有人能拒绝一个满眼都是你的俊美男子,也或许仅仅是因为天气真的很冷。
元仲辛拿着纸伞和外套追出来的时候,便只看见赵简披着素白皮裘的一个背影,米禽牧北守在她身边,像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他看着那人扶着赵简坐进马车,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如老僧入定,直到马车都见不着影儿了,他还在那儿站着。
那个从阴险奸诈的算计和虐待中走来的少年,看着渐渐离去的马车,好像看见自己只有在生死面前才敢向她表白,拼尽全力都要护住的姑娘,正一步步的走出自己的生命。
他站在那儿,只觉得时间缓慢,天地晦暗,定格了一般,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周围的一切,他好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