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疑云   第二章 ...

  •   第二章
      几日小雨后终于迎来了放晴。
      和孟京墨的见面一拖再拖,孟晚意甚至要怀疑温少卿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情况,直到打通电话确认后才放下心来。
      以她的资历,跟着进医院有些困难,索性留在诊所帮忙,在温少卿没空时还能替他看诊。
      “时隔多年你还能记得这些药,我总算相信京墨说的林老对你们教育严苛了。”温少卿看着一丝不苟熬药的孟晚意打趣道。
      “你要是从识字起就看《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你也很难忘记。”孟晚意摇了摇手中的蒲扇,自嘲道,“当然,看了几年自然就会了。”
      林旭作为前朝太医,随着清朝落幕后,几个弟子也都纷纷离去各谋出路。儿女们也都成家,于是林旭只能将继承衣钵的心愿寄托在孙辈们身上。
      “说到底,只是留给我的选择太少了,其他哥哥弟弟们不努力也能分得家产,而我,若不能学的本领就只能早早定亲嫁人了。”孟晚意嗤笑道,“我外公一直跟我讲以前祖辈的风光,临终前却连个吊唁的人都没有。”
      林旭到底是老中医,赋闲在家后,左邻右舍有谁病了过来求医,他也会尽心医治。
      孟晚意幼时只觉外公古板苛刻,背书错一个字都要罚写,但每次生病吃药也是他守在跟前,跟她一遍遍讲医者仁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有些顽固的医者,因为支持复辟而倒在了流言蜚语前。
      “你看今天报纸了吗?”温少卿岔开话题,“武汉连续暴雨,雨量超过常年同期的两倍以上。”
      按理来说,张之洞主政武汉时曾经修筑了张公堤,只要对此加固,应该可以抵御洪水缓解压力。可是眼下钱财都被那去打仗,根本没有资金可以用以进行整修。
      “这几个月估计你很难去武汉了。”温少卿合上账本,“我已经吩咐卢姨屯好米面,想必过不了多久政府就会号召我们救灾,这几年我还算积攒了些,希望这笔钱能扎扎实实送到灾民手里。”
      孟晚意翻完报纸,武汉这个季节本就闷热,加上洪灾,很可能爆发传染病。“要不要到时候捐一些基础药?”
      温少卿赞同道,“虽然只是杯水车薪,我去问问院长看能不能由医院也来赞助点。”想到下午还安排了一场手术,温少卿叮嘱道,“一会联系不上我大概就是手术没做完,遇到判断不了的病人让他们明天再来。”
      十分紧急的病也不会来诊所。孟晚意点头表示明白,在诊所待了一个月,每天来看病的除去一些感冒发烧的,就是一些希望开点止痛药的工人。她已经学完了基础的理论知识,碰上自己不明白的会直接建议对方去医院。
      但大多数的人,是因为看不起病才来的。
      她见过脊椎变形疼痛难耐却不肯去做矫正的农民,见过失误断手断腿却连止疼药都不愿意买的工人,见过迷信着人血可以治疗百病的疯狂者。
      她学医,知道如何救人,可他们却不能被她救助。
      进口药要钱,器材要钱,地租也要钱。
      更重要的是,孟晚意狠狠闭上眼,免费的救助,对她没有任何利益。
      孟晚意并不想回国,她知道国内战乱,知道政府腐败,知道大半的人民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仿佛只有不看那些疾苦,她就能做到置身事外。
      因为,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太无力了。

      “打扰,请问温医生在吗?”
      孟晚意应了一声,“孟医生在医院会诊,您要等他吗?”
      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孟晚意抬头望去,“江池?”
      跟一个月前相比,江池肉眼可见消瘦了许,但眼睛炯炯有神,旁边还站着一位老人,孟晚意起身迎接;”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江池倒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孟晚意,打完招呼后跟她介绍道“这位是江府的管家,我们这边有个病人比较特殊,希望可以上门问诊。”
      孟晚意想起初回上海时看到的上海银行,温少卿跟她讲过,创办者叫江云初。
      以江府的地位,请人问诊一定是提前联系的,温少卿的手术是提前安排好的,那单独留她与江府的人见面,大约有别的用意。
      “小女才疏学浅,既然温医生现下无空,不知老先生可否让我试试。”孟晚意边说边观察老者表情,得到对方首肯后,语气也慢慢肯定起来“那我收拾一下工具。”
      诊所到江府的路程不算太近,好在管家包了马车,坐垫也比较舒适,江池还在自来熟唠嗑:“诶想不到妹妹你已经可以坐诊了啊,云初那人也是,说啥也不肯去医院,那么大个人看病还要哄着……”
      絮絮叨叨听的孟晚意直打哈欠,等到被唤起时才发觉脖子的酸痛。“不好意思,车上太舒适不小心睡着了。”孟晚意抬手捏了捏肩颈道歉道。
      江府的家具看着很新,这栋别墅应该是近几年建好的,不过听闻江少也是近几年才发家,想来也能称赞一句年少有为。
      “少爷就在里面了,孟小姐请。”黄叔敲了敲门,退到一边。
      孟晚意提着箱子,虽然心里早有预感,可亲眼见到男子时,声音还是不自觉颤抖起来,“想不到江少还有客人。”她关上门,直直盯着向她走来的人。直到被男人抱住后,才逐渐找到一些真实感。
      “哥哥。”她轻轻喊到。
      她猜到孟京墨一定是有顾虑才无法立即联系自己,也清楚知道兄长回国是为了守住父母的遗产,更明白这一路他举步维艰。
      可她当时没有办法一起承担,也没有能力一起承担。
      “宛宛。”孟京墨先松开手,拿出手帕替妹妹拭泪。
      “介绍一下,这位江云初先生是上海银行创办者,你应该有所耳闻,我们这次主要是杜老板那边想来结交一下。”
      孟晚意进门时就认出了这位坐在旁边的江少,正是前几日在上海银行自称“江经理”的男人。眼里划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是江行长。”
      最后两个字咬特别重,江云初笑了笑,“虽然理解两位许久不见有很多话聊,但是提醒一下这个聊天时长最好不要超过一刻钟。”他起身随手将桌上的沙漏倒置,“我去外面走走。”
      孟京墨还在组织语言寻思怎么跟妹妹解释,从军校毕业后不参军也不从政,混的跟□□似的。
      “哥哥是怎么去了杜老板手下的。”孟晚意收拾好情绪,时间有限,她得了解哥哥现在的处境。
      “毕业后我原打算从政,你也知道,我们家以前多多少少还积攒了一些人脉,只是在我提起地契丢失后都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想到这孟京墨嗤笑一声,想到妹妹还在,他挠挠头找补道,“当然还是有些好人的,记得小舅吗?小时候总喜欢给你买糖的,现在是省公安厅副厅长,当初我去念军校时没少照顾我,本来小舅是打算我毕业了再给我安排的,谁知我阴差阳错救了杜老板,你也知道,有些东西搬不走的东西留在这,杜老板在上海势力很大,干脆就去他手下办事了。”
      孟京墨点到为止,“你也不用担心,我和江云初结识几年,杜老板对他也是一心拉拢,不过租界那边容易招仇,左右你明年出国继续深造,没必要参合进来。”
      这几年战乱不断,租界也不太平,里面一群疯子,万一以后出事了拿妹妹来要挟他……孟京墨的手不自觉握紧,好歹在道上混了段时间,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听京墨说你打算先留国一段时间,再考虑继续申请读博?”
      孟晚意点点头,“我这个专业比较注重实践,打算先在诊所熟悉一下,还能跟着少卿哥在仁和医院观摩学习。”
      许是孟京墨观察太过明显,孟晚意有点发愣,“哥,你有什么建议吗?”
      “宛宛啊。”孟京墨支支吾吾搓搓手,像是很难为情,看着耐心等待下文的妹妹终于一股脑问道,“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前后结合不就是问是否喜欢温少卿吗?孟晚意微微瞪大眼,没有正面回答“哥哥认为少卿哥值得托付终身吗?”
      民国十六周岁的女孩就能出嫁了,她在美国也认识一些已经谈婚论嫁的同学,比起兄长的扭捏她落落大方回应,“还是说哥哥觉得江云初更符合你认为的妹夫标准?”
      这样的回答甚至不应该用一针见血来形容。孟京墨叹了口气,坦诚道“少卿看似细致入微,和我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了,但是不大像会动情的人,从美国到这,追他的明里暗里都有百八十个吧,他都直接拒绝,问他是不是不婚主义者,他也不承认,我跟他认识十几年,让我想象他为一个女人动心,很难。”
      桌上的沙漏走了一大半,孟晚意估算着时间选择迅速结束这个话题,“如果哥哥不方便来见我,下次可以试着用书信的方式,直到八月底我都会在少卿哥的诊所帮忙,至于喜欢谁,”孟晚意起身,“哥哥,比起喜欢,现下我会选择最适合的。”
      相处几年,她自然清楚温少卿对自己的关怀不假,可要说到进一步的关系,两个人可能都未考虑过。
      但是江云初不一样,他是连杜老板也希望结识的人才,而她又是孟京墨的胞妹,若是成婚,两方利益交流则会更深。
      更重要的是,孟晚意眸色一沉,若是成为江府女主人,哥哥的顾虑便可打消,两人的见面也不必如此躲躲藏藏。
      走道尽头的窗户打下一片斜阳,孟晚意脚步顿了下,还是走向男人,“今天的事,谢谢江行长。”
      虽是道谢,语气却生疏得过分。
      江云初转过身,好像他们谈话的期间一直站在外面等待。“生气我隐瞒身份?”
      “岂敢。”孟晚意不咸不淡道,“江行长这样做自然有您的考量。”
      不管是为了试探她是否值得结识或是怕沾染其他麻烦,对于她来讲并不值得深究。
      反正在愿意做她和哥哥见面的中间人这件事上,孟晚意应该对他道谢。
      “听说您生病了?”孟晚意才想起自己本职,也不确定这是否只是对外的说辞。“如果您有什么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帮您看看。”
      江云初懒懒应了一声,“先天疾病,孟小姐无需在意。”
      先天疾病?孟晚意重新打量了一番男子,除了过分白净的皮肤,好像看不出其他明显的病症。
      也许又是胡诌的。
      见江云初没有透露的打算,孟晚意也就礼貌点头告别。
      江府里她的住处有些远,江池恰好有事顺路,便招了一辆黄包车继续攀谈起来。
      “你和江云初是兄弟?”孟晚意先提问。
      “不是,我们只是碰巧同姓。”江池对这个话题老生常谈了,叹气道,“你瞅瞅哥这脸,和我们江少也完全不一样啊。”
      其实她也看不出来自己和孟京墨的相似。孟晚意在心里吐槽完,江池继续给她讲道,“我其实是小时候云初一起做劳工认识的,没想到毕业回国后又遇见了,刚好云初那时事业刚起步嘛,我就留下帮他了。”
      原来是这样。孟晚意整理完思绪,又佯装不经意问道,“刚开始创业很辛苦吧?居然能办成一个银行,不过方才怎么不见云初哥的父母?”
      孟晚意不但是自己同学的亲妹妹,又是自己兄弟能请到家帮忙的人,江池自是不疑有他,“云初爹娘走的早,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母亲还在,等我回国后,哎,他那个父亲好像挺不负责的,就没听他提起过。创业辛苦?那是当然,不过云初打拼几年,上海的各个老板都喜欢他,也愿意帮衬,我记得初始资金还有一笔是武汉那边钱庄的银票。”
      武汉的钱庄?孟晚意搭在腿间的双手紧握了一下,止住了话头。
      她的直觉告诉她,在上海的这段时间,应该和江云初还有不少往来。
      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想吧。
      落日余晖,孟晚意踏着一片暮色回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