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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丫头,你烫伤庄主的手了 ...


  •   云梦浦的春,总是湿漉漉的。

      三月的雨细如牛毛,斜斜地织在青瓦白墙间,将整座山庄笼进一片朦胧烟色里,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叮叮当当,敲碎了雨声。

      正厅里,封琰正端坐着。

      他今日穿了件略显宽松的月色湖绸锦衣,袖口绣着暗银蝠翅纹,他单手撑着下巴,整个人轻靠向椅背,仿佛有些倦了,神情恹恹,有些慵懒。

      他垂着眸子,食指在茶盏边缘轻转,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眉中那颗淡褐色的痣。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穿着鹅黄轻衫的少女。

      萧青眉,武林盟主萧尧的独女,今年刚满十八。

      桃腮粉面,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娇俏七分跋扈——是那种被宠坏了的跋扈,像只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力气的小猫。

      今日她又专程上门,一来是替父亲送些江南新茶来,二来是的专程来递请帖。

      “封庄主,”萧青眉年岁正当,声音又软又甜,“这是今年明前的龙井,家父特地让我送来,说是答谢上回庄主在漕运事上帮的忙。”

      封琰淡笑,示意丫鬟接过茶罐:“萧盟主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对庄主是小事,对家父可是大事。”萧青眉往前倾了倾身子,腕间的青玉镯子叮当作响,“家父常说,封庄主年纪轻轻就能撑起云梦浦这般大的家业,实在令人钦佩。”

      “不过是祖上余荫罢了。”封琰端起茶盏,目光瞥见碧色茶叶上沾染的些许浮沫,又悄然放下了,“倒是萧盟主,近日为江湖事操劳,听闻前些日子云罗谷那桩案子,就费了不少心神。”

      萧青眉眼睛一亮:“庄主也听说了?那魔女谢沉烟当真是丧心病狂,云神医那般仁心仁术的人,她竟下得去手!”

      “确是骇人听闻。”封琰抿了口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厅角侍立的小丫鬟,“听说连无月宫那些人也牵扯进去了?”

      “何止牵扯!”萧青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江挽眠带着几个余党想逃,被云夫人带人堵了个正着。好在家父及时出手,将一众余孽生擒关起来了,如今八大门派正轮流派人看着,插翅也难飞。”

      封琰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在下听闻那‘魔女’实在厉害,三年前华山论剑就曾重伤过几位掌门,区区一处牢房,便能挡住她么?”

      “自然能!毕竟是青......”萧青眉话音猛地顿住,干干一笑,“封庄主实在是多虑了,那个地方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找到的,而且各大派掌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那女魔头一到,饶是她有登天的本事,怕是也在劫难逃,更何况,那个女魔头如今怕是已经成为一个废人了!”

      “哦?”封琰微一挑眉,还没说话,一杯热茶“哗”地浇在了他的手背上,浮起通红一片。

      封琰眉心微蹙,抬眼看向那个端茶的小丫鬟。

      ——相貌平平,肤色蜡黄,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放肆!”封琰还没说话,萧青眉“腾”地站起来,指着那丫鬟的鼻子,“你是如何做事的?怎得倒个水都不会?若是烫伤了封庄主,你死十次都不够赎罪的。”

      小丫鬟抬起头,冲萧青眉眨了眨眼。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有些拿腔作势地念道:

      “唉哟!小姐这话说得可不对,您还未嫁入云梦浦做庄主夫人呢,怎的就端起庄主夫人的架子,管起庄主的丫鬟来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厅内一静。

      萧青眉的脸“唰”地红了,又“唰”地白了,看看封琰,又看看那小丫鬟,张口结舌起来,“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封琰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疏离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从眼底漾出的笑意。

      他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那小丫鬟身边,修长身姿足足比她高了一头。

      封琰微微俯身,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小丫鬟的额头,佯怒道:

      “小嫣,叫你别整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语气却是压不住的愉悦。

      那小丫鬟仰头瞪他,烦躁地一把打开他的手,茶壶一扔,转身便走。

      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老娘才不陪你玩”的嚣张。

      萧青眉愣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封琰:“庄主,她……”

      “让萧姑娘见笑了。”封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温热,“这丫头是我一个远房表二伯家的孙女,从小惯坏了。”

      萧青眉眉头紧锁,诧异更甚。

      还有这种亲戚称谓么?

      封琰......的表二伯?

      ——

      谢沉烟一路冲回自己那间偏房,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

      心口那股烦躁,像团火似的烧着。

      江挽眠和鱼梦微果然被抓了。

      云伯死去的当夜。

      谢沉烟就给江挽眠传了信,让她立刻遣散弟子离开。

      以江挽眠的性格,收到信后绝不会耽搁,怎么会被三日后才启程的罗璇玑和八大门派众人堵个正着?

      除非……

      有人截了信。

      或者,有人拖住了江挽眠。

      谢沉烟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细雨斜斜地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半个月前,音波湖畔。

      云伯死无全尸,面目全非。

      她武功尽失,虚浮如鬼。

      谢沉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变成一个行尸走肉般的废人。

      那夜的雨水顺着破庙漏顶的窟窿滴落,砸在她蜷缩的脊背上,起初只是几点凉意,后来便连成线,浸透了本就被汗水打湿的中衣。

      谢沉烟背靠着冰冷的神像底座,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

      这双手,曾有磅礴如海的内力在经脉里奔流。

      那是一种温热的、踏实的、近乎掌控一切的感觉。

      只是现在,只剩冰冷,空荡。

      不是受伤后的滞涩,也不是损耗过度的虚弱,是那种彻彻底底的,从骨髓深处被抽干的“空”。

      像一座被搬空了所有陈设的华厦,只剩四面透风的墙,冷得人牙关打颤。

      哪怕是多走几步路,胸腔里就像拉破了的风箱,喘息声粗重得自己都嫌恶。

      她曾无数次尝试凝神聚气,可丹田处死寂一片,曾经如臂使指的内息,如今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自打师父死后,她没掉过一滴泪。

      只因师父说过,习武之人,心要硬,骨要硬。

      纵然到了此般天地,她也不想哭。

      只是,此刻脸颊肌肉僵硬得仿佛不听使唤,眼里酸胀,模糊,她一次次努力逼退那要涌出的泪液,可却适得其反,眼里的热潮如反噬一般,愈发汹涌。

      她死死咬着下唇,终于尝到了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没有抽噎,没有呜咽,只是沉默。

      她此刻残存的力气流失得更快,也更彻底。

      庙外风雨声里,夹杂着人声。

      几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躲了进来,缩在另一个角落,一边拧着湿透的衣角,一边高声谈笑。

      “听说了没?云罗谷那事儿!”

      “咋能没听说!谢沉烟那女魔头,啧啧,真是心狠手辣,云神医那样的大善人,说杀就杀了!”

      “何止啊!我有个兄弟在武当派,传来消息说,那云神医死的......”那人啧啧两声,煞有介事,“脸都被砸烂了,血肉模糊,脑浆迸溢,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又有人说话。

      “呵,这女魔头啊,估计也是个疯子,说不准还是个奇丑无比,满脸流脓的怪物!”

      “依我看,这丑东西就是想找云神医治脸,被拒后恼羞成怒,大开杀戒了......”

      七嘴八舌的言语像钝刀子割着耳膜。

      谢沉烟靠着神像,闭着眼,唇角甚至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直到,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声音压低了说:

      “别光说那妖女了,无月宫剩下那帮余孽,不也都被抓了么?说是关进地牢了,听说被八大门派轮流看守,插翅难飞……”

      “谁?那个女魔头的师姐?”

      “对,就是她,那个叫江挽眠的!还带着一个小白脸和几个女弟子,想跑没跑掉……”

      “江挽眠”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猛地烙进谢沉烟的耳中。

      她浑身一僵,霍然睁眼。

      来不及细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摇摇晃晃的起身,踉跄地走到那说话的乞丐面前,在余下几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了刚才说话那人的破烂衣襟,指骨颤抖泛白,“你说谁被抓了?关在哪里?再说一遍!”

      谢沉烟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狰狞的急切。

      那乞丐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江、江挽眠……地、地牢……”

      就在这时,破庙残破的木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

      风雨裹挟着两道青色身影卷入,正是两名手持长剑的武当弟子。
      两人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庙内,立刻定格在形容狼狈的谢沉烟身上。

      “谢沉烟?!”两人相视一瞬,长剑“沧啷”出鞘。

      凌乱的发丝遮不住谢沉烟唇角的笑意。

      决然,冰冷,而又平静。

      她松开了吓傻的乞丐,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滑向袖中——

      那里,藏着一把生锈的匕首,是师父送她的第一件生辰贺礼。

      她缓缓直起身,尽管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缓缓的朝那两名武当派弟子走去。

      纵然听说谢沉烟或许已内功尽失,可两人却依旧忍不住提剑后退,如同本能一般,额角隐隐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们的心思。

      直到退路尽失,二人终于决然一赌,倏然爆起,飞身提剑,势如长虹——

      千钧一发。

      远处幽光一闪,亮如流星,飒踏飞旋,割裂雨幕,残影边缘,雨滴迸溅发白,宛如道道飞瀑。

      两个武当弟子,只见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下,然而,下一瞬——

      “扑通!”“扑通!”

      沉重的坠地声砸进雨中,他们仰面躺在地,雨水立刻模糊了视线。

      脖颈的奇痒渐渐抽取着他们的活气,精神还活着,只是动不了了,只能目眦欲裂地瞪着眼前不知何时落下的人影,还有他腰间那闪烁着寒冰幽光的铁扇。

      “死于‘碎月’,也算是便宜你们了。”

      微风拂过,一切躁动悄然褪去,归于平寂。

      谢沉烟冷眼看着眼前与他微笑颔首的男子,以及他身后站着的那道悠闲‘看戏’身影。

      破庙门口,一柄玄青色油纸伞悄然撑开一方天地。

      伞面极大,以湘妃竹为骨,伞面上用极细的金线勾勒着流云与仙鹤的暗纹,那纹路并不炫目,唯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窥见一缕转瞬即逝的华光。

      执伞之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而有力,前倾的伞面,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一抹淡色的唇。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她,薄唇勾起一抹弧度。

      “真想不到,你竟会如此狼狈。”

      “怎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你也来找我寻仇?”

      “不止。”他开口,声音温润低沉,语气无波,在寂静的破庙里却清晰得残忍。

      谢沉烟瞳孔微缩,却见那人已撑开伞面,露出那张炫目面容,仿佛雨夜盛放的雪色清莲,只是带着剧毒。

      他静静看她,茶色的眸子里似有暗流掠过,“我还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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