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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中的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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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尤其是深秋的暴雨,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污秽全部冲刷干净,却又只是徒劳地在地上积了一滩又一滩浑浊的泥水。
林知夏抱着相机包,从那辆破旧的出租车里钻出来时,裤脚已经湿透。
冷风一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股湿冷顺着脚踝爬上了小腿,直逼心脏。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为了给抠门的客户拍一组所谓的“艺术写真”,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流浪艺术家——实际上,现在的他,离流浪也不远了,相机包里那台老款的徕卡,是他仅剩的家当。
“林哥,谢了啊,改天约!”
抠门客户在马路对面挥手,手里还攥着刚从林知夏这儿顺走的烟。
林知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得了吧,别再找我拍私房就行。”
他转身,看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这是江城最繁华的CBD,沈氏大厦。
他刚才是不是眼花了?刚才在车流中,似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车牌号一闪而过。
不可能的。
那个人五年前就死了,死在了大洋彼岸的一场空难里,连骨灰都没能找回来。
林知夏自嘲地摇了摇头,抱着相机快步穿过马路。他得去买个创可贴,刚才在拍摄时被生锈的栏杆划破手心,血迹已经把相机包染红了一块。
转角处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推开门,暖风夹杂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知夏松了口气,这种人间烟火气让他觉得活了过来。
他径直走向货架,拿了一盒最便宜的创可贴,结账时,他习惯性地抬起手,调整了一下相机的参数,这是他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只要相机在身上,他就随时准备着按下快门。
收银台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如松,他正在买咖啡,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紧绷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林知夏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那个背影……
太像了。
像到林知夏觉得心脏骤停,像到他觉得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他机械地抬起相机,镜头透过取景框,对准了那个男人。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便利店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男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手里拿着一杯热美式,眼神原本是放空的,带着几分疲惫和厌世。但在看到林知夏的那一刻,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瞬间涌起了惊涛骇浪,随即又在极短的时间里,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冰原。
那是一张林知夏刻在骨子里、毁在梦里、念了整整五年的脸。
沈巍。
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站在这里,穿着几万块的大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知夏觉得手里的相机突然变得有千斤重,他死死地盯着沈巍,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又疼又痒。
“沈……”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沈巍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知夏,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就像是在看一个挡路的乞丐,或者一个推销保险的业务员。
林知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声音颤抖得厉害:“沈巍?是你吗?”
沈巍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他看了一眼林知夏手里那台破旧的相机,又看了一眼林知夏那身湿透了还沾着泥点的衣服。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是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林知夏的自尊心上。
“你是哪位?”
沈巍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掉渣。
林知夏的脸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我是……我是林知夏啊。”他慌乱地解释着,眼神里满是希冀,“你不记得我了?五年前,A大,美术系……”
“哦。”
沈巍淡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了林知夏的回忆。
他转过身,似乎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拿起咖啡就要往外走。
“我不认识什么美术系的人。”
沈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晰地传进林知夏的耳朵里,“这位先生,如果你是想碰瓷,或者想借机搭讪,手段未免太拙劣了。我的名字很值钱,别乱叫。”
轰——
林知夏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沈巍被债主追到学校,浑身是血地躲在美术教室里。是林知夏把他藏进了储物柜,自己却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那时候沈巍抱着他,哭着说:“知夏,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娶你。”
然后呢?
然后他留了一封绝交信,说他只是玩玩而已。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西装革履,身价不凡,却说不认识他。
“沈巍!你站住!”
林知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过去一把抓住了沈巍的手臂。
入手的触感很烫,隔着昂贵的布料,林知夏却感觉像是抓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沈巍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低头看了一眼林知夏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放手。”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不放!你骗人!你明明……”林知夏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要骗我说死了?为什么要……”
“这位先生。”
沈巍甩开了林知夏的手,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被林知夏碰过的袖口,然后像是丢垃圾一样,将那张手帕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如果你再纠缠,我就叫保安了。”
沈巍看着林知夏,眼神冰冷刺骨,“还有,下次乞讨的时候,记得换件干净点的衣服,别弄脏了我的车。”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进了暴雨之中。
没有打伞。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他走得很快,背影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林知夏站在原地,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迈巴赫里。
那是沈氏集团的专用车牌。
车灯亮起,刺眼的光芒晃得林知夏睁不开眼。车子绝尘而去,溅起一地水花,泼洒在林知夏的身上。
冷。
彻骨的冷。
林知夏僵硬地转过身,看着收银员同情的目光,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老板,结账。”
他把创可贴放在柜台上,手还在颤抖。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她看着林知夏惨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你没事吧?要不我帮你报警?”
“报警?”
林知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报什么警?报他杀了我的心吗?”
林知夏付了钱,拿着创可贴走出便利店。
外面的雨还在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台相机,刚才太过用力,镜头盖有些松动,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是沈巍转身离去的背影。
照片很模糊,因为他的手在抖,他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大到想看到照片所有的细节。
在沈巍刚才擦手的那只手的手腕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那是五年前,为了给他挡刀留下的。
林知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的影像,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相机屏幕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沈巍……”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轻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你既然没死,为什么要躲着我?”
林知夏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膝盖哭起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咸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提示音。
林知夏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江城日报编辑部】:林先生,恭喜您的摄影作品《守望》入围本届“江城之光”摄影大赛决赛,决赛入围名单中,您将与特邀评委沈巍先生共同出席颁奖典礼。
林知夏看着手机屏幕,瞳孔猛地收缩。
沈巍。
原来,他就是那个传说中归国的投资大鳄,这次摄影比赛最大的投资商。
原来,他们早就注定要重逢。
只是这重逢的代价,未免太痛了一些。
林知夏擦干眼泪,站起身来。他看着沈巍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倔强。
“沈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