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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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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两人吓得呆住,一时间竟没来得及躲避。
舒意跳下山,抽剑架在陈时年脖子上,咬牙问道:“你想把我青山寨端了?”
剑身冰冷,挨到肌肤的刹那,陈时年抖了一下,瞬间酒醒大半,连忙赔笑道,“那是醉话加气话,我可没那么想!”
管家也吓个半死,全然没有在后门时的神气,弯腰屈膝,几乎给舒意跪下,“姑娘,你先把剑放下……”
“好,我就当你没说那句话。”舒意手上紧了两分,剑身倾斜,逼得陈时年抬头和她四目相对。
“那请您告诉我,欠青山寨的钱,何时能还?”
陈时年长这么大,见过叉腰骂街的泼妇,也见过笑里藏刀的笑面虎,像舒意一样,拿剑架人脖子还说敬语的,倒是第一次见。
他干笑两声,“什么钱,我倒真忘了……”
“不可能!”舒意赌气道,“你们年年都给,怎么偏偏今年忘了?”
“是吗?”陈时年冲管家使了个眼神,随后胡诌道,“实不相瞒,我家开货运行的,每年的生意多达上千笔,这一时忘了也是正常。不如,姑娘放我去账房查查账,若是查着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封好银子送到姑娘手里!”
舒意垂下眸子思索一阵,狐疑道:“你要是查到了,真就给钱?”
“千真万确!”
管家也赶紧附和道:“就是啊,几乎每天都有人来讨债,有真也有假,若是不对账轻易许了银子,吃亏的就是我们啊。”
“呸!我才不是那样的人!是我的,踏寻千里也得讨回来;不是我的,白送都不要!”舒意狠狠瞪他一眼,收剑入鞘。
她害怕被骗,于是横剑拦住陈时年,对管家道:“你去查账,你们少爷就在这里。”
管家还在犹豫,陈时年却乐呵催促道:“你快去,别让姑娘久等了!”
说是这么说,但主仆俩打了半天的眉毛官司,舒意一点没发现。
管家去了不到一会儿,花园门口出现四个穿短衫、手拿八尺长圆木漆棍的彪形大汉。
舒意心里一惊,赶紧抓住陈时年的衣袖,想抓他作人质。对方却来了招金蝉脱壳,脱了大袖衫就跑。
“你!”舒意指着他,半天没说出骂人的话。
陈时年敛去笑意,脸色比锅底还黑,他低声吩咐道:“给我麻利点,后院的腌臜事,别闹到前厅去,叫人看笑话!”
四人低头称是,举着棍子朝舒意逼来。
不行!外面都是些达官贵人,若是在这里起了龌龊,被人看到肯定要闹到官府里。虽说是陈时年欠钱在先,可她提剑私闯民宅也是真。她嘴巴笨,身份也尴尬,到时候官府肯定向着陈家。
不能在这里动手!
舒意扔了大袖衫,往后撤两步,面沉似铁,手握上剑柄,摆出要打架的气势。
等那四个大汗缓下步子开始防范时,她赶紧转身,撒脚就跑。
这不是怂,这叫权衡利弊!
一口气跑到长廊,急急冲出后门,钻进巷子里绕来绕去。
一回头,后面的人还紧追不舍。
她急急刹住,转身,横眉喝道:“再追,我就不客气了!”
已经出了陈宅,在这里动手,总不会惊动他人。
从前在山寨,她就能以一敌二,如今有剑在手,不一定打不过!
勾心斗角的事她不在行,打架还是很有自信的。
面前四人互相对视,举起棍子一起冲上来。
舒意咽了咽口水,正欲抽剑,然而扯了好几下,愣是没拔动——它卡住了。
“我去!”她大骂一声。
眼见四人已经冲到眼前,其中一人举棍下劈,舒意赶紧举起剑挡住那一棍。
力气太大,震得她虎口发麻。
提脚一踹,转身就跑。
剑坏了,不怂不行啊!
小巷曲折错乱,加上身后之人追得紧,逼得舒意无法思考,见着弯就转,遇到门就进。兜兜转转,抬头看,竟是死路一条。
“追!她就在里面。”
下山半月有余,第一次碰到这样的险境。舒意站定,阖上双眸,深吸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再睁眼时,她眉头染上舒然,眼底坚定之色更甚。
舒意,你是要做侠女的人,万万不能在这幽深小巷认输!
她看着冰冷石门上的阴影愈来愈深重,脚步声错杂,逐渐清晰……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抓住她的袖子往侧边拉。舒意一颗心扑在门口,一时间没防备,重心不稳,直直摔进一堆木材里。
原来此处并非没路,而是用木材虚掩着!
没有缓冲地倒在一堆木头上,钝痛从后背传到五脏,疼得舒意五官都皱在一起,直吸凉气,恨不得将拉她得人骂个狗血淋头。
然而还没开口,嘴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
舒意挣扎了两下,却被人制止。
“嘘!”
是沈祈安!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对方拨开木材,透过一条缝观察外面地情况。
“人呢?”
“不知道,她有功夫在身,估计是翻墙跑了。”
“接着追,少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死要见尸”四个字如一盆凉水,浇得舒意浑身冰凉。她虽是土匪,却也有阿娘宠着、兄弟护着,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她用“死”字,自然被吓着了。
“幸好没被发现,”沈祈安长舒口气,随后转过头,眉眼染上笑意,“没事吧?”
本来没什么大事,被他一摔,差点吐血!
舒意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十分不悦。
沈祈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移开手,扶墙站起,然后将舒意拉起来。
“抱歉抱歉,刚才是情势所迫,在下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量。”
舒意听着,弯腰将拍裙角的灰。刚才那一摔,确实让她吃痛。可一想,对方也是为了救人。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她或许会死在乱棍下。
若因为摔痛了而对沈祈安横眉冷对,倒显得她小气。
寒光凛冽,骤然入眼。一看,她的剑不知何时已出鞘,露出一点反射阳光,恰好被捕捉到。
想来是刚才那一摔摔出来的。
舒意安下心来,不动声色将剑轻掩入鞘。抬头对沈祈安抱拳,道:“刚才多谢。”
“应该的嘛。”沈祈安弯腰,替舒意摘去裙上粘着的木屑,“姑娘是性情中人,沈某是真心想跟您交个朋友。”
又来了。
他哪里是要交朋友,分明是想帮她讨债,好分得一些钱。
舒意双手抱剑,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在陈宅聚会,甚至知道陈宅欠她钱地事,应该和陈时年交情不浅,为何还要帮她?
难道真的只是图那一成的银子?
其实有这么个人,对舒意来说不是坏事。她长于山寨,对这临水县的规矩一窍不通。恰如那契书欠条,若不是陈宅人张口闭口“她一无契书二无欠条”,她甚至不知世间还有这两样东西。
而沈祈安不同,他在临水县做文书先生,对这些事应该十分精通。有他帮忙,舒意的讨债之路或许能顺利些。
但是,她就是很怕被骗。
临水县的人,一个赛一个的精。除了手里的剑,她没法全心全意相信任何人。
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沈祈安微微拱手一拜,声音如潺潺流水,缓缓同她权衡着利弊。
“姑娘,今日陈宅诗会,凡读过书的人,都能进去蹭杯酒喝。沈某不才,去岁方才参加院试,侥幸中了秀才,是以今日才能成为陈少爷的座上宾。可沈某只是个穷酸秀才,只能靠替人写写文书勉强维持生活。姑娘的言行举止,一看就是个外乡人。陈氏在临水长盛六十年,而你独身讨债,即便惊动官府,怕也无济于事。”
舒意没读过书,沈祈安的话只能听懂一半。但并不妨碍她抓住重点:谁给沈祈安钱,他就能帮谁做事。
“你这么缺钱,给陈家人写文书就好了,干嘛要帮我?”
“陈氏家大业大,哪里缺文书先生?在下已经两个月没开张,家里的小兄弟每天都饿得病恹恹的。实不相瞒,今日来陈宅诗会,就是为了和陈少爷结交,没想到人家根本看不上。我听到陈宅管家和人说起姑娘,这才生了与您合作的心思。”
他眼角的笑意没褪去半分,手拿折扇,腰直背挺,恰似阿娘描述里的翩翩公子。话说得疏朗大方,可字里行间却写满了惨字。
舒意这人,最大的坏毛病就是爱可怜人。听了沈祈安的话,面上不自觉松下两分,想了想问道:“你真不骗我?”
“我若骗你,立刻去死。”
这番毒誓,一下把舒意哽住。她扬起头,带着些任性道:“那你必须给我写契书和欠条!”
沈祈安将折扇放到唇边,浅浅笑道:“契书,我肯定会写。但欠条嘛,不是必须的。若要写,也应该是你写给我。”
也是,现在是舒意请他做事,给钱的人理应是她。
“反正该写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她生硬说完这句,抬头看了看天。
红日高悬,暖阳正好。耀眼的光线洒在地面上,映亮地上暴雨所致的积水。那如明镜般的积水中,有白云空阔,有她和沈祈安。
舒意颓然叹了口气,声音软下两分,“我不想再被骗了。”
一向要强的人说出这种话,颇有些委屈的意味。
沈祈安将折扇往手上一敲,一锤定音,他保证道:“沈某从不骗人,姑娘放心。”
舒意看他一眼,随后转身朝巷口走去,“先找个地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