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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狗崽 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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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彦逸开学还有短短几天时间,但是郁盏却踏上了前往北城最偏远小山村的客车。
明明出发时还是晴空万里,但七弯八绕到达这个叫鹿家村的地方时,已经临近黄昏,雨势密集。
郁盏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撑着伞下了车。
扑面而来的绿缓解了头痛感,他拦住雨中的路人。
“大叔您好,请问鹿现书家在哪里您知道吗?”
“喏,沿着这条靠河的路走到头,西边那户就是了。”
“好的,谢谢您。”
郁盏沿着奔腾的小河走,雨水好像落得更急了。
天地噪杂,耳际喧嚣,脑海里还有货车不停地重复地撞飞白裙子的女人,他握伞的手都忍不住想要颤抖。
然而磨砂般粗糙的一切声响中,他的耳朵却好像捕捉到了微弱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比幼鸟的嗷嗷待哺更大,但是却断断续续没停下。
郁盏脑海里的画面一止,脚步随之停下。
他看向呜咽声的来源,的确还有颤颤巍巍的动静,那是——
河边的一个村民垃圾堆?
……
二十分钟前。
鹿家村的偏僻小巷子里,高高壮壮皮肤黝黑的少年背着一个红蓝条纹的大编织袋冒雨穿行。
迎面却遇上在屋檐躲雨的一群吊儿郎当的“同学”。
少年自认为跟他们没有招呼的必要,只专注地扛着一个编织袋往家赶。
可没有想过这群人就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
“郑执,见了老同学着急跑什么啊!”蹲在地上的人熄了烟站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就是就是,大雨天的亮哥专门在这里等你小子呢!”
郑执黑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这位亮哥:“找我什么事?”
亮哥嗤笑一声:“大学霸,厉害啊,全北城中考第一名,整个乡初中都快不眠不休得夸了你三个月吧,我妈都快念得我起茧子了。”
郑执没说话,黑沉的眼眸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亮哥嗤笑一声,脸上吊儿郎当的模样褪了个干净,冷声道:“中考时我就坐在你后面,大学霸不会不记得了吧?同村十几年的感情,卷子连给我看一眼都不给。”
“我家里的状况读不起技校,又不像你有个好脑子,看你两道题会让你少考几分还是少考几名?郑执,你就是鹿家村的白眼狼!”
郑执的嘴角缓缓抿起,他紧紧捏着手里编织袋的一角,眼神有一种干净的倔强。
“那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平。”
“其他人?这个社会谁不是偏帮自己人?就你还管对其他人公平不公平呢?所以说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郑执不想跟他们纠缠,扯着袋子就想离开,却听亮哥又接了一句。
“我看鹿现书那对老瞎子也够倒霉的,养个闺女闺女给有钱人当三儿当出人命来了,又领养个儿子,别又是个白吃白喝白住的白眼狼哈哈哈——啊!”
碰!
烙铁一样的拳头像疾风袭来,瞬间打断了他的大笑。
编织袋被郑执扔在了屋檐下。
少年本来安静的眼神此刻变得狠戾,浑身的气势像一头刚成年的野狼。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拽住对面的人拖到雨幕之中,拳拳到肉地往脸上招呼。
亮哥完全没料到他的暴怒,被打得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雨水和血水一起流进口中。
几个小喽啰反应过来后连忙冲进雨中围攻郑执,但肌肉蓬勃暴怒后更像头雄狼一样的少年根本不在乎自己被另外几个人缠住腿脚,因为他眨眼就收拾完手上的人,转身开始处理身上的“小老鼠们”。
不消几分钟,整个小巷子里只剩黝黑的少年站立,黑沉的眼睛沉默地俯视一地“尸体”,眉心的疤更添几分凶相。
自动手开始就一直沉默的他终于一字一顿开口:“你们说谁是老瞎子,谁是小三,谁是白眼狼?”
其中一个躺倒在地的人看着高壮凶悍的少年,连连应声:“我我我,我是老瞎子!”
另一个十分机灵:“我是小三!”
“我是白眼狼!”
被打得最狠的亮哥看着三个小弟着急忙慌地当场叛变,狼狈地抹去嘴角血迹,却死死地不开口。
郑执始终盯着他:“骂我打我都可以,只要你行。但骂我家人我就会打你。”
亮哥看着郑执黑沉的眼睛倔强地不肯低头,郑执不理会他,转身拖着自己的大编织袋子准备回去,又听到亮哥冷笑了一声。
“郑执,那么亲你的养父养母啊。那你怎么连个小狗崽子都不敢捡回家养,还要藏着掖着?”
郑执脚步猛地一顿,回头看亮哥的眼神像有血丝要爬出来。
“你要是不打我这一顿,说不定我心情好点,还能告诉你我把你的宝贝狗崽子扔哪里去了,”亮哥舔了舔后槽牙,“现在嘛,过去了这么久,雨又这么大,那么小的狗崽子,说不定直接就淋死了。”
郑执死死地看着眼前的亮哥,片刻后却突然把刚才说自己是“老瞎子”的人拽到面前来。
“把它扔到哪里去了?不说,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这人欲哭无泪,迎着亮哥杀人般的视线还是飞速认怂:“扔河边垃圾堆了,就那个村里人经常倒垃圾的地方。”
……
郁盏靠近在雨水冲刷下更显得脏乱的垃圾堆,底下传来的呜咽声更清晰明显了起来。
想起他之前在流浪救助站做义工时听过的,有些人会把猫猫狗狗扔到垃圾箱里的传闻。
郁盏不再迟疑,随手捡了根木棍,叹了口气,一手撑着伞,一手开始在雨中艰难地“翻垃圾”。
等呜咽声彻底暴露时,郁盏看到了一个黑色的系口塑料袋。
他扔掉木棍,撸起袖子把这黑色塑料袋拎出来。
黑色塑料袋的系口很结实,感受到里面小生命的挣扎和恐惧,郁盏选择暴力撕开。
于是扔下编织袋子匆匆赶来的郑执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瘦弱的少年在雨中艰难地夹着伞,用那双莹白漂亮本应该用来弹钢琴的手从堆积满脏物的垃圾堆里拖出一个黑色垃圾袋,然后又撕开了它,于是一只气息微弱的小狗崽暴露在两人眼前。
小狗通身漆黑,毛发全部湿透,呼吸到空气后呜咽声更大了,颤颤巍巍地在塑料袋里不住挣扎,但是始终不能站立起来,好像受过伤。
郑执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前去,脚步却猛然止住。
隔着哗哗啦啦的大雨,他看不清少年的眉眼,却在巷子这边缩起身子悄悄望那个少年。
他从没在村子里见过这个人,明明穿黑白两色那么简单,却好像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种浑身的气质,就好像……好像那所学校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会去救一只垃圾堆里的狗崽呢?
如果他能……带走小狗,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命运?
他为自己的想法近乎羞愧,却又忍不住地在雨幕之外窥探着少年接下来的做法,衣角被攥起了褶皱。
而郁盏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偷看自己的视线,现在他盯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再看一眼眼前不停颤抖的小东西,叹了口气。
郑执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少年抱着狗崽随便找个地方挡雨,就跑到了自己在的小巷,还直冲着自己所在的屋檐下。
他像一个做贼心虚的人,把自己高大的身躯畏进一角,连忙低下头闷不吭声,不敢去看对方。
郁盏本来以为这高壮少年是这户人家的人,想借一点毛巾或者废弃的抹布之类的。
但是看对方躲在角落低头闭眼一副自闭拒绝交流的样子,眨了眨眼只能自力更生。
在用光了身上的纸巾后,郁盏怜爱地摸了摸自己身上印着熊猫的外套,又轻轻戳了戳了小狗的肚皮。
“捡你可真不划算,把我淋了半湿也就算了,现在还要牺牲我的外套。”
郑执听到后心里疑惑极了,然后就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
他偷偷睁开眼睛,只见背对自己的少年直接脱掉了身上的外套,脱掉后正准备蹲下身给这只黑煤球擦掉身躯上的水。
郑执再忍不住,不能躲在角落里装蘑菇,吼了一嗓子:“用我的吧!”
郁盏被吓得一抖。
他转过身来。
对上了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而此刻没有了雨幕的遮挡,郑执终于看清了少年的脸。
然后他像跌进梦里一样眩晕呆愣。
郑执觉得自己才是那只被扔到垃圾堆封住的小狗。
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呼吸困难,心脏颤抖呢?
郑执的作文成绩不太好,描绘的词语向来匮乏,但看着少年的眉眼,现在他能想到一个词——
绝色。
尤其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么漂亮。
就像郑执每个睡不着的晚上,透过窗子看到的安静月亮下,最远一棵树上的鸟。
郁盏看着眼前皮肤黝黑的少年,眉心有道很明显的疤,长得高高大大的,很是凶戾的模样。
但现在一副呆呆楞楞的样子,十足的“傻大个”。
很像一只外表凶悍但其实很友好的黑背呢。
于是郁盏只是疑惑地问眼前这个像吃了激素一样的少年。
“你好?什么用你的?”
黑皮少年一如之前自闭般的沉默寡言,低着头没回答,但是下一秒,郁盏山雀般的狭长眼睛却瞪得溜圆。
因为——
他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长得有点凶的傻大个,居然二话不说地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这个。”
郑执把上衣三两下拧干,粗糙黝黑的大手把衣服递到了面前。
郁盏突然间直面了山村少年只剩一件背心的上半身,整个人也愣掉了。
他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去看的,是对方健壮的肌肉太有冲击性。
这件衣服被对方递到过来时,他甚至感觉上面还带着眼前人蓬勃的热度。
他难得有些结巴:“你,你不冷吗?”北城雨后夜间,体感温度只有15℃左右了。
郑执怕他不接,连忙道:“本来就被雨淋湿了,不保温,”说完又怕对方嫌弃,嘴笨地解释,“但我拧干了,还能用的。”
郁盏看着眼睛漆黑专注盯着自己的高大少年,片刻后露出一个笑容,眉眼弯弯地接过衣服:“谢谢。”
是友善但有点傻的德牧,嗯,不对,中华田园犬。
莹白的手指跟粗糙的手掌一触即离,郑执搓了搓相触及的地方,感觉那里血液麻麻的。
察觉到温热又柔和的力道在擦干自己,黑煤球一样的狗崽子睁着同样黑乎乎的懵懂眼睛,拖着受伤的小短腿拼命往郁盏手心里钻。
郁盏失笑,点点小狗热乎乎湿漉漉的鼻尖:“你倒真是个聪明的,不怕我把你擦干净下锅了。”
小煤球伸出粉嫩的小狗舌头热情地舔了舔他的手心。
郁盏毫不嫌弃,反而把两只手都伸到小狗面前:“这手心都是脏兮兮的垃圾灰,不过是因为救你才有的,你就当知恩图报对吧。”
小狗崽不知道眼前人的坏心思,小尾巴摇得欢,正要挨个舔一舔,郁盏把手一收,轻轻弹了一下小狗脑袋。
“可也是个傻的。”
也?
郁盏把失去目标懵懵的狗崽子抱起来,对眼前的高大少年说:“能麻烦你帮个忙吗?”
郑执一直沉默地看着少年跟小狗的亲昵,或许用盯着形容更合适。
闻言好像被冷落许久的大狗终于得到了机会上前,但又非常笨拙,只能局促地问:“我能帮你什么?”
“帮我先照看一下煤球可以吗,一会儿处理完事情后我来接它。”
郑执顿了顿后有些艰涩地问:“这好像是一只流浪狗,你,你是要带回去收养它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多希冀。
“没什么不行的。既然被我捡到了,当然要带回家好好养。”
郑执黝黑的眼睛流露出光亮,他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少年,语气认真又真诚:“你真善良。”
“噗!”
郁盏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人生第一张好人卡在这里收到了。”
郑执不懂好人卡是什么意思,黑沉的眼睛又露出一种懵懂。
他只是听从少年的吩咐,把自己照顾过的小狗崽又小心地从对方手里接过。
小狗崽已经能够认人,似乎发现了是熟悉的亲近的味道,用一番热情的舔舐表达重逢的喜悦。
郑执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狗崽的脑袋。
他虽然被很好的养父母领养,但是孤身十几年,做不到轻易开口让对方养一只四肢有伤的狗崽。
所以跟着这个善良又贵气的少年,是最好的归宿。
“你家在哪里,一会大概11点,我去你家接下煤球可以吗。”
“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会不会太麻烦你,要是你家里不方便,可以来鹿……”
“不麻烦!”郁盏未出口的话被郑执急匆匆地打断,黝黑的脸上都急出了一点闷红,“是我中午要出来一趟,正好也路过,一点都不麻烦,不是不方便。”
郁盏盯着对方脸上可疑的红晕,片刻后,轻笑一声。
“好啊,那太谢谢你了,哥哥。”
“啊!不,不客气。”郑执听到这声哥哥,心顿时咚咚直跳,舌头都有点捋不直了,他,他怎么叫自己哥哥呢?
眼见着对方脸上又闹了个猴子屁股,郁盏心情非常好。
天地雨水依旧奔落,但是郁盏感觉少有的脑海清净。
他把郑执的衣服叠了叠:“你的衣服……”
郑执伸手拿过:“给、给我吧,本来就要洗了。”
只是这一次黝黑的大手没有触碰到那莹白温热的指尖,郑执为自己心里莫名的失落觉得无措。
“好吧,那,再见哦哥哥?”
“再,再见。”郑执又结巴了,不敢抬头去看对方。
可当少年脚步走开,他看着少年撑伞渐行渐远的身影,郑执第一次体会到语文课上学到的一个词语——
怅然若失。
*
此刻,郁盏站在绿色的铁门前,几经踌躇。他慢吞吞收了伞,似乎也收起了轻快的心情。
门后,就是自己的外公外婆,自己却“近乡情怯”。
多年以前,他们还试图从郁培那里“偷走”自己。
但现在呢?他们还会记得自己这个外孙吗?
郁盏深吸一口气,还是敲了敲门。
“谁啊——”
很快,绿色的铁门从内打开,头发花白但眉眼慈祥的老人走了出来。
郁盏看着老人的五官,跟幼时见过的很像,只不过苍老了太多。
而鹿外婆看到门外这个美丽少年的一瞬间,就猛地捂住了嘴,仿佛不敢相信。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顿在原地,忽然泪如雨下,苍老的脸上满是悲喜交加。
“小盏,你是小盏——”
郁盏没想到只是第一眼,老人就看破了自己的身份。
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郁盏看着老人依旧难以自抑的双眼,才第一次觉得,亲人的“亲”这个字,代表血脉相连,情之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