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mant》之染

1、chapter[1]

　　雨季到了，窗外烟雨朦胧。雨点打在窗上将玻璃糊成一片。
　　窗外有几颗稀疏的落叶阔叶乔木，不过一片绿，灰黑，让人不适。
　　泛着厚重湿气的室内被几盏巨大的吊灯照得透亮，与屋外相衬，显得单薄。
　　大厅正中摆放着一具黑色棺木，那时棺盖还没有合上。十来个人围成一圈，这种情景也算是常见的，也没人哭泣。
　　山本只是那十多个人中的其一，风化般伫在棺侧，无所适从。
　　他是在凌晨四点被通知的，那个人的死讯。彼时天尚未透亮，仅在阰邻的天幕上透出一点石灰色，四下一片岑寂。脚步踏在走廊光滑的大理石板上，击出空响。然后是无边际的静默。
　　噩耗本在他意料之中，他也如每一个常人般渴望奇迹，但他深知自己早已在根本上带有某种绝望。这绝望如一条冰凉的蛇紧箍住他的躯体，让他艰难地感到寒冷，与萧索。
　　而现在，那个人的尸身横亘在他眼前，如以往一样地，但脸庞上明显早已消散了生灵的迹象。他横亘在他面前。但他死了很久。一切都没有了，完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山本原以为自己会哭泣，哪怕仅是为了消逝本身。事实上大家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他没有，他甚至眼眶也不曾红一下。他自己让自己感到惊诧。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室外湿闷的热浪一点一点侵蚀。这里是一只茧，他在里面痛苦地熬。熟悉的温度让他忽然之间回想起了许多事，关于那些湿闷的午后，残热未尽的夜，以及喧闹如潮的人声。这些碎片纷繁起来，毫无预兆。
　　只是雨。六月的雨，越下越大。

　　※三十五天前
　　暮春的一个傍晚，山本从罗马直飞京都的航班上走下。连日的奔波让他乏累不堪。出了机场，不出所料地看见银发的男人靠在车上，从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下手。他便径直过去，上车。
　　狱寺没有先发动汽车。他从衣袋里摸出一盒烟，熟练地点燃一支顺手递给山本，山本迟疑地接过来。他看在眼里，笑问你现在戒了么。山本皱紧了眉，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复又缓缓呼出气，杳杳白烟一层层绕开。
　　狱寺沉默地盯着他，十几秒后，侧身开动了车。
　　街景飞快后退，两人都不语。似乎双方都早已习惯这种沉默，车厢里只有淡蓝色的烟雾氤氲着。那一瞬间，车内的空间独立开来，成为一个与外界平行的静止世界。
　　后来，不知是谁先打破了沉默，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话题也无非是工作之类，永远也都这样。累了，能聊的也还是只有工作罢了。
　　狱寺双眼平视前方，问道：“上次你回日本，也是三年前了吧。你这个日本人，比我们回得还少。”
　　“原本也不打算回来，”山本将车窗摇下。夜风卷着雨后的湿寒涌入，车内温度霎然下降，“但是这次有不得不办的事。”
　　狱寺腾出一只手拢拢被风扰乱的发，问道：“——是那个Bolero家族吧？”
　　“嗯，”山本低下头，“他们进行国际贩毒、军火走私，而且最近还在墨西哥制造了几起大屠杀。”
　　“真是。意大利新的总理才刚上台，还这样明目张胆。”狱寺言语中透露出明显的不悦，“正是内阁重组的紧要关头，自然对关系到国家命脉的行业大肆着手肃清。他们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想让这次的总理再当一回墨索里尼么。”
　　“那边还现在僵局中，人手到现在还空不出。“山本接过话，”再加上Bolero家族为了逃脱意大利那边黑手党家族联盟的制裁。将新基地设在日本。所以这回BOSS让我过来。”
　　“BOSS刚才与我通过话，说这次行动很艰难，你一个人恐怕很难办。我明日就要回总部，BOSS让你去与……那个人取得联络。”说着，他犹豫地侧头望向山本。而对方只是困乏地阖上眼，问：“怎样联系？”
　　狱寺从车前的匣子里取出一个铝制盒，递给山本：“倒数第二张——只是家族的内部名片罢了。他不做这个，联系方式是后来加上去的。”
　　山本依言取出，扫了一眼。在一长串家族人员联系方式后，有一排端正的字体，明显是后期加上去的：“並盛町XX区X号雲雀恭彌”。隽秀的字迹，有苦练过的痕迹。他笑了笑，将卡片的上半截对折过去，仅留下最后一排，然后沿折痕一寸寸撕下，放进衬衣口袋，说：“狱寺，现在直接去那里。”银发男子讶异地回头：“现在？这么晚，不先回酒店么？”山本摇了摇头，熄灭烟蒂，回手将车窗摇上去。
　　狱寺不耐烦地再次拢了下被吹乱的发，却又在下一秒在风中缠成一片。他调转车头，向背离尘嚣之地奔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