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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理医生 我遇见了他 ...

  •   “我的家庭条件很好,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有一个伟大的父亲。”一张泛黄的作文纸上写着以这句话开头的作文。
      我将这张纸扔进面前的火焰里,转身离开。
      从前或许是这样,但那也只是从前。我爸的公司意外破产,一夜之间,他就背上了几亿的债务。我妈在那一夜扔下了离婚协议书,离开了我们所在的城市。
      我深知父亲的不易,每天放学后就会去便利店打工,试图帮助他解决我们的温饱,因为我信任他,我尊敬他,我相信平日里我所敬畏的父亲能在劫难面前勇敢站起。
      但是我错了。
      他一蹶不振,整日酗酒,在回家之后对我进行打骂。
      但我选择原谅他,毕竟18年的养育之恩我不会忘却,我始终记得,他是我曾经敬畏的父亲。
      直到那天我回到家,发现催债的人坐在沙发上,而我的父亲在客厅的角落,被打得鼻青脸肿。那群人看见我,将我围起,上下打量着我。我的余光看见有人反锁了门,于是我看向了我的父亲。但他似乎抓到了救命的稻草,颤抖着说:“怎么样,我儿子长得不错,很合你们胃口吧。”
      我震惊地看着他,但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不错,还算标致。”一个人说着,手在我身上摸索。
      “滚开!”我猛地推开他,想要逃走,却被一把抓住头发,在嘴里塞上了一块布,把我绑了起来。“记住,我们来你家一次给5万”他们这么对父亲说着,把我拖进了房间。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多少次。他们强迫我喝下药,强迫我做恶心的事情。
      他们走时已是凌晨,我缩在床尾,我的父亲跑进来,却是对我拳打脚踢。
      “你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害我担惊受怕了那么久!混蛋东西!”
      “你长着一张你妈那张狐媚子脸,真让我恶心!”他这么骂着,抓住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头看他。
      “不过还算有点用,你他妈给老子抵债!”
      ……
      当夜晚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在浴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自己的身体,擦红、擦破,直到擦出鲜红的血。
      那种恶心,已经侵入骨髓了。
      擦不完,洗不净,搓不掉。
      我对父亲的最后一丝信任,在他问那群人“怎么样”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请了连续一个月的假,在这一个月里,那群人又来过几次,我的父亲甚至对他们笑脸相迎,百般讨好。
      我想逃离这肮脏的世界。
      可我明明什么错也没有,要走,也要带上那群畜生。
      但我似乎不受控制。我开始自残,拿刀划破自己的胳膊。
      我感受痛苦带给我的短暂清醒,感受体内污浊的血液流出。
      但这并没有用,我已经脏到了骨髓,即使血液再造,也依旧是肮脏的。
      我意识到我病了,于是去看了医生。
      他是一个年轻的心理医生,他为我诊断,判定为中度抑郁。
      他与我进行了沟通,我说我没有家人,他也沉默了,或许我这么麻烦的患者,是他治疗的第一个吧。
      短暂疏导心理的过程,我只说学习压力大,全然不提我所经历的那些事。
      他为我开了一周的药,让我每周都来找他一次进行检查。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我尝试静心学习,但却失败了。
      那群人依旧会来,我受尽折磨,想死的心日益强烈。
      我从每周去找心理医生,到每四天去找他一次,他与我交谈,我对他渐渐产生了依赖。在交流中,我了解了他今年25岁,刚工作3个月,我是他接手的第4个患者。
      他很年轻,优秀而又温柔,而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我拿了药,回到家,但我没想到我那深夜才归家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买药的账单。我明明把那些账单锁在了柜子里,连同我攒下的钱一起,如果要发现那些账单,只能是想要拿钱而撬开柜子的锁。
      他明显喝了很多酒,见我回来,他把手里的账单揉作一团,向我扔来。他大吼着:“你买的什么药,这么贵!别给自己没病找病,这么多钱,拿来给我还债!给你用了简直是浪费!”
      “你是想偷我的钱出去买酒吧。”我努力压制心里的愤怒,平静地说。
      “混蛋!老子拿你的钱是正大光明地拿,还有,老子要干什么事什么时候需要你管了!”他恼羞成怒,向我扑过来,想要打我。
      我没有再忍耐,用力推了他一把。但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他喝了酒导致站不稳,他向后倒去,头撞到了桌角,倒在地上,没了声息。他的头上缓缓渗出鲜血,我缓缓靠近他,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体流出,他瞪着双眼,看着天花板。我没有叫救护车,只是用手为他合上了眼。
      他彻底没了呼吸。
      “别再给这个世界添堵了,父亲。”我自言自语道,“即使你无法安息,也别再缠着我了。”
      我把他的尸体拖到沙发上,给他摆出坐着的动作,并把他的手放到了桌子上,看上去像正在写字。我把他头上的血迹擦掉,并擦掉房间里的血迹。做完这些之后,我把煤气罐放到桌子下面,在周围倒上煤油,又放上了一个可以遥控的玩具车。我在玩具车的后面拴上了一根短绳,绳子的另一端拴在蜡烛上。接下来,就只需要点燃蜡烛,并控制玩具车拉倒蜡烛,使蜡烛点燃煤油,从而引爆煤气罐。那群畜生说过今晚会来,而我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全部杀掉。
      我找到房门的钥匙,并准备了一把水果刀在身上备用。如果计划不成功,我必死无疑,到那时我能带走几个算几个。我把玩具车的遥控器放进兜里,心里这样想着。
      我在桌边坐等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太阳逐渐西沉,消失。又过了一会,敲门声响起,我迅速点燃蜡烛,将打火机藏了起来,我把钥匙握在手里,平复了一下心情,打开了门。他们看见我,先是露出了恶心的笑容,随即走了进来。
      “我爸说他有东西要给你们看,”我指向沙发上他的尸体“好像是关于钱的事情。”
      他们没发觉异常,走向了他,“喂,是要还钱了吗,我跟你说,你的利息可是也有很多”
      我迅速跑出门外,锁上了门,我听见屋里有人大声说:“喂!他怎么死了!”“他儿子呢!”“这是什么,桌子下面怎么有油流出来...”
      我操控玩具车,并几乎在一瞬间,我听见屋内巨大的爆炸声和哀嚎声。
      正当我松下一口气,认为计划完成时,一只手突然掐住了我的脖子,并且传来了愤怒的吼声:“贱人,你在干什么!”我被掐得喘不上气,努力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那群畜生中的其中一个。因为太紧张的缘故,我竟没有发现有一个人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而是停完车后刚上来。
      我挣扎着,但显然我不如他的力气大。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手也开始脱力,遥控器和钥匙随之掉落。他的注意力被掉落的东西吸引,我趁机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捅进了他的胸膛。他松开手,倒在了地上。我跪倒在地上,凭着最后的意识用衣服擦掉了遥控器上的指纹,并把钥匙和遥控器上沾上了他的指纹。做完这些,我失去意识,倒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首先进入视线的,除了白色的天花板,还有正给我的胳膊上药的我的心理医生。他见我醒来,先是一惊,随后赶忙叫来了医生,而进入这间单人病房的,除了医生,还有紧随其后的两位警察。医生为我进行了检查,确认我并无大碍后离开。两位警察拉过凳子坐下,而我的心理医生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沉默着。
      一位警官唤我的名字,我抬头看向他。他说:“不用紧张,我们是警察。在你的家里发生了火灾,共有7名死者,有6人死于火灾,”正在说话的警官顿了顿,抬眸看了我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放回笔记本上。“还有一人被一把水果刀捅进胸膛,导致心脏受损而亡。而作为凶器的水果刀上,只有你的指纹。”
      我早就料到,开口道:“那时我刚回到家,发现那个人正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地做什么事情。我冲过去之后他明显吓了一跳,然后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当时快要死掉了,于是掏出了身上的水果刀,刺向了他”我说着,颤抖着将手举起,露出不敢接受的表情,随后捂住了脸。“可是我不想啊,我不想杀掉他的...我不想...”
      “那你为什么会随身携带水果刀呢?”他又问道。
      “...我用它自残,所以才会一直带在身上...”
      两位警官看向我的心理医生,而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那位警官合上了笔记本,又问了一句:“那你身上的其他外伤,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我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我想起这些伤痕的造成者,我的父亲,以及那群畜生。
      恨、恐惧、愤怒,占据了内心的全部。
      我的心理医生看到我的表现,第一时间向两位警官眼神示意,摇了摇头,并来安抚我的情绪。两位警官再次对视一眼,重新看向我。
      “没关系,不想说也可以不说,不过我们的调查工作就要变得麻烦起来了,所以我们还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警官又说。
      我依然没有回答他们。事实上,我并没有仔细听他们说活,我只感觉颤抖得剧烈,满脑都是我的父亲死不瞑目的画面,以及将刀捅进那人胸膛的感受,耳边似乎也回响着巨大的爆炸声。
      “好,我们明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两位警官见我还是不肯说,知道就算继续问也问不出什么,将我的心理医生喊出去交待了一些事情后离开了。
      我的心理医生重新走进来,发现我还在发抖。他靠近我,轻轻拍打我的后背,然后说:“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你还有未来的生活。”
      未来?
      什么未来?
      这个词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我从没想过我的未来,或者换句话说——
      我这样的人,还配拥有未来吗?
      我没想过,也想不到,更不敢想。
      “你先躺下吧,休息一下,我帮你换药。”他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我照做,躺了下去。他拿着盆子出去,再次进来时端进一盆温水。他用毛巾为我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碰即碎的珍品。
      “我不想骗你的,”我无力地开口,“之前我说我没有家人。”
      他看向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止,只是放下了毛巾,拿起了药水。
      “我可以理解,一些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选择隐瞒,用谎言来掩盖。”
      “不,他不配是家人的身份。”我说。
      他没有说活,只是手上的动作有些许迟疑。
      “他整日酗酒,对我打骂,甚至偷我买药的钱去买酒。他看见我买药的账单,甚至又动手打我。”我平静地诉说着,像是在说一件对我没有任何影响的事情。
      我的医生停下了上药的动作,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那你身上除了刀伤的伤痕,全部都是......”
      我不置可否,毫无生气地盯着天花板。
      “我好累,真的好累,一个人在这世上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我已经没有任何家人了”
      他继续为我上药,说:“想想未来,会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他们都在不远的将来。”
      是啊,确实不远。
      我看向认真为我上药的他,心中莫名地酸痛感。
      恐惧、委屈、悲伤的爆发只在一瞬间。我的眼泪无法抑制地倾泄而出。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家人...”
      他愣住了,看向毫无预兆就开始哭泣的我,手下失了轻重。痛感刺激了我,我有些激动,把头用力撞向病床旁的柜子,一阵眩晕传来,我没有停下,继续撞击着。
      他尝试停下我,但我无法平静下来。
      于是他用力捧过我的脸,吻了我。
      门口有听到响动赶来的护士,看到这一幕发出惊呼,立在了原地。
      我大脑空白了一瞬,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见我停止躁动,移开了唇。
      “好”
      “我照顾你”
      那天之后,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直至三个月后我出院。
      住院期间,警方频繁来观察我的情况,并询问我关于案件的事项。
      其实,在我预料之内的,那群人为了来我家对我实施侵犯的事情不被发现,也为了防止我报警,他们把通往我家的一条小路上的监控全都破坏了。监控中留下的最后的画面就是一个月前他们穿戴严实破坏监控的场景。他们之间的感情其实并不好,互相看不惯,还因为聚众闹事找对方的茬留下过案底,所以有杀人的动机,至于摇控器上擦拭指纹的痕迹,也不能说明什么。
      警方查出父亲的死亡原因是头部的重击,但同样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也有可能是那群人用钝器攻击其头部所致
      这群人是向父亲放出高利贷的人,我只称自己不知此事,我也没有杀害他们和父亲的动机。这起案件在警方看来是全员恶人,互相都有作案动机,而我作为唯一一个活着的人,嫌疑最大。但苦于没有证据,这个案件一直僵持着,也没理由拘留我。
      出院以后,我住进了他的家里。我要求自己单独一间卧房,他同意了。
      后来的日子里,案件一直在调查中。我在他细心的照顾下,身上的伤慢慢痊愈。
      但我抑郁的症状始终没有好转,这也让警方和他十分头疼。
      梦魇一直缠绕着我,每夜我都会梦见那群人,那群被我亲手杀掉的人。梦见他们对我实施的种种恶行,以及他们被我杀掉的场景。
      每次从梦中惊醒,我都难以再次入睡,更不敢入睡。
      有一次,我打碎了相框。他听到声响,赶过来,发现了正用碎片自残的我。
      奇怪,我明明只是想收拾碎片,却不受控制地伤害自己。
      他把我抱到他的卧房,为我包扎好,并收拾好了我的卧房。
      “以后和我一起睡吧。”他看着我的眼睛道。
      我有些不知所措,他又对我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在一起甚至是我提出的。
      与他同眠以后,每晚的噩梦并没有改善,不过在我惊醒之后,他总能第一时间安抚我,使我再次入眠。
      从前,我独自一人,在漫长黑夜里,想象人生最糟糕的结果
      如今,他与我一同,在等特黎明到来时,编织活下去的理由。
      以前,我看不见我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他,就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不再惧怕夜晚,因为总有一人在身边安慰我,陪伴我,吻去我脸上的泪水,轻抚我入眠。
      从那以后,我的抑郁症终于有所好转,他也开始正常上班,并不时打电话来询问我的状态。而我在家,就是浇浇花,逗逗狗,做些家务,买些东西,等他回家。
      他每天都会尽量多在家里待一会,陪件我。有时实在回不来,也会给我打电话,让我不用等他了。他每次回家都会给我一个拥抱,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我们像再恩爱不过的情侣,过着永远热恋中的生活。
      时间没有因为任何事、任何人而停留,转眼过去了6年。
      那年高考我没有参加,后来我又努力了两年。但记忆和能力大不如前,最终我还是放弃了。所度过的这6年里,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我们的家里摆放着很多放着我们照片的相框,其中我最喜欢的两张,是在海边拍摄的。一张是我站在海边,笑得开朗,另一张是他转头看向镜头,远方的海平线处有鲸鱼喷出的水柱,以及天上的飞鸟。
      我清楚记得那一天,我们去海边玩,他给我拍下了那一张笑得开朗的照片。而在游玩的时候,我注意到站在海边的他,以及远处的水柱。我忙唤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来,而我记录下了那一刻,那无比宝贵的一刻。回家之后,我打印出了这两张照片,摆在了家里
      3年前我们还去拍摄了结婚照。相片中的我们笑看着镜头,向世俗大方展示着我们不被接受的爱情。
      这6年,他待我如初。
      我们有时会接吻,但不会更进一步。
      在依旧平静的生活里,我像往常一样接听了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让我帮他拿一身衣服到警局,他的身上湿透了。
      我没有过多过问,确定了地址后,我便拿上衣服以及几块毛巾,打车赶往了他那里。我找到他,帮他换好衣服,并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他在上班的路上,一个人从他身边跑过,后面还传来“别跑!”的吼声。他转头发现是一群警察飞奔而来,于是大概猜到了那个人为什么逃跑。正当他准备转回头时,传来了巨大的落水声。他转回头没有看到先前那个逃跑的人,于是意识到他跳下了桥,大概率是畏罪想要自杀,所以他也跳了下去,将那犯人捞上了岸,并且对他进行胸外按压,将他救了回来。后面的警察也追上来,将犯人逮捕归案。而我的心理医生也跟着上了警车,受到警局的表彰。
      我很高兴,我为他受到表彰而高兴。
      但我也很疑惑,我不理解为什么要救一个犯了罪又想自杀的人。他已经犯了罪,既然他想死,就不用再救他,让他以死赎罪就好了。
      那天他向医院请了假,和我一起回了家。
      我向他表达我的不解,他回答我说:“法律是公平的,他想要自杀来了结罪孽,但万一他罪不至死呢?”
      “如果他杀人了呢?”我说。
      “我想,应该很少有人会去无缘无故地杀害一个人,但原因不一定是什么,是大是小、误会事实、爱恨情仇...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是就像一把剑,它之所以能够杀人无数,是因为曾经受到过高温煅烧、千锤万击,可是这不是它杀人的理由。它可以拿来防身自保,或是给别人带去便利,但不应该是被仇恨支配。如果一个人是为了报仇而选择活着,那是没有价值的。”
      我听着,回想起了从前——
      我恨那群人所以我选择活着,誓必要带他们一起下地狱。但是后来我被救了,狼狈地活在阴影中。
      “我们的人生都是一张白纸,我们用一生在这张白纸上描绘属于我们自己的地图。”他继续说道,“但受到了外力的因素,这张白纸被揉成一团,变得一团糟。即使再次展开、抚平,上面依旧会有皱痕。正是这些皱痕影响了后来地图的描绘,我们画上错路、岔路,甚至永远无法回归正道,恢复原来的人生。”
      我笑了笑,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是啊,我人生的白纸上,早就留下了皱痕,我也早就被这些皱痕影响,画上岔路了。
      那就让这岔路,在此终结吧。
      第一天,我给家里的小狗定制了一个玩偶陪伴它;我把快要空了的冰箱重新添满,又购买了许多他爱吃的东西。
      第二天,我把他送给我的东西全部整理好,藏在了床下;我难得地带着狗在社区里转了一整圈,又给它洗了个澡。我把关于我的所有照片全部藏在了柜子里,除了我们摆放在相框里的那些。
      最后一天晚上,我洗完澡,穿着浴袍出来,看见他还在研究心理书。我走过去,坐在他身上,他轻轻揽住我,笑着看我。
      这一次,我主动吻了他。
      他似乎早就已经猜到,笑意更浓,与我吻得更深。
      他一如往常地把我抱上床,打算睡觉。但这一次我没有放下勾住他脖子的胳膊,依旧缠在他身上。他被我拉倒,用手撑着床,看着我。
      他不解,柔声问:“不睡觉吗?”
      我问他:“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他先是惊讶了一瞬,随后一副了然的神情,认真回答我说:“6年3个月零9天”
      听完他的回答,我又用力勾下他的脖子,吻了他。
      “可以吗?”我问他。
      “嗯,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的。”他把头埋进了我的颈窝,轻声说着。
      我放开盘在他身上的腿,他落下轻吻,解开了我的浴袍……
      那晚,我接受着来自他汹涌的爱意。
      这6年来,他一直很尊重我。他一直在等我主动提出,而不是被动接受。
      “难受吗?”他问我。
      我捂着嘴,看着他,摇了摇头。眼角有泪水无法抑制地滑落。
      他轻轻拿开我的手,落下吻,又为我拭去眼泪。
      “我慢一点”
      他就这么诱导哄骗着我,做完了全程。
      原来,爱,带给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我心甘情愿接受他的一切。
      最后一夜,
      只此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他给我留的纸条:乖乖,昨晚一定累坏了,餐桌上的保温桶里有早饭,快去吃吧。
      好肉麻的称呼,是他第一次这么喊我。
      我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好,吃完他为我做的早饭后,我写下了一封信,放到了我的枕头上,随后我把戒指摘下放到旁边,出了门。
      已经进入秋天了,但风只是凉爽,并不寒冷。阳光正好,温暖如春,我走进警局,自首。
      我的确将人生的地图画上了岔路,但他握住了我的手,重新回归了正确的方向。
      我不后悔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无论是杀掉他们也好,自首也好,我都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我耽误了他6年,浪费了他最好的年华。
      那一天,我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描述了自己的犯罪经过 。
      当问起我的动机时,我也毫无遮掩地全盘托出。
      他们替我感到惋惜,问我为什么不选择报警,我反问他们:“即使我报了警,他们有几人能入狱,又能在狱里待多久呢?”
      他们又说了一通道理,我麻木地听着,只觉得荒唐。
      最后,他们问我为什么来自首。
      “我的爱人...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抬起头,说:“我要交待的就是这些,这是所有事情的经过。”
      六年前的迷案,宣告结束。专案组在成立6年3个月后解散。但没有人为此次事件的侦破而高兴,因为凶手的遭遇和被害人的所作所为让每个人都感到惋惜。
      我进了监狱,等待三周过后的庭审——公平的审判。
      那天,狱警来到我的牢房,对我说:“你的男朋友来探望你了。”
      我跟着他出去,进了一个房间,在那里,我隔着透明的玻璃窗见到了他。我在玻璃前的桌旁坐下,拿起话筒,静静看着他。
      “你还好吗?”他这么问我。
      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一个难看的笑容,说:“挺好的。”
      他沉默了片刻,只与我对望着,我努力克制眼里的泪水,盯着他。他看上去把自己整理得很好,但实际上眼下的黑眼圈暴露了一切一——这几日,他肯定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对不起,”他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我没有早点...”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狠心说下去。“是对不起你没有早点来看我,还是对不起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喜欢我?”
      他惊讶地瞪大双眼,没有说话。
      “我问你,我跟你表白时,你是因为喜欢我才跟我在一起的吗?不,根本不是。你害怕拒绝我后我会想不开,做出更过激的举动,才与我在一起的。我说的对吗?”我盯着他道。
      “...是,但是后来...”
      “后来?什么后来?我不承认我们有过后来,你记住了,我不承认。我不承认我们的恋情,我不承认我们曾经的一切,我不承认我爱过你。”我冰冷地说着,脑中放映着曾与他经历过的一切。“我们早就结束了...在那晚之后。”
      他想说些什么,但我没有给他机会。“我杀了人,你也知道,我已经受够过这种永远心惊胆战、被警察监视的生活了,我也受够跟一个不爱我的人生活了。”
      狼狈。
      狼狈地说谎,狼狈地麻痹。
      “别再来找我了。”我果断放下话筒,没有听他的任何一句话。狱警把我带回牢房后离开了。
      我终于不用再抑制,无声地痛哭着。
      心好痛。
      我这么对他说,他会有多伤心,会有多失望。
      我绝望地闭紧双眼,不想再让更多眼泪流出。
      怎么可能不爱你。
      庭审前,他又来找过我几次,不过我都没有去见他。
      庭审如期举行,不出所料的,是死刑,一个月后执行。
      带回监狱之前,我看到了他,还是原来的模样。只一眼,我便仓皇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随后便被带离法庭,带回了监狱。
      几天后,他又来见我,我再次拒绝。
      我祈祷着,祈祷他不要再来见我。我怕他再来,我会狠不下心不见他,我怕我还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
      我想与他断得干净一些,别再影响他以后的生活。
      正在我痛苦之际,狱警给我拿来了一个袋子,他说:“这是你男友给你的东西,他拜托你一定要看。”
      我动作僵硬地接过袋子,向他说了一句:“谢谢,麻烦了。”
      这一次狱警没有立即离开,他看着一动不动的我,开口道“你的经历很糟,我们都知道,但你的男友真的很爱你,这些天他来过很多次,也足以见证他的真心。看看他带给你的东西吧,若是不看,你们都会难过,不是吗?”
      狱警说完,看我依旧没有动作,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最终我还是把袋子拿来,打开了它,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毛毡小狗,以及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们的结婚照,红底白衫,看向镜头微笑着。照片的背面写着,“我爱你”。
      那只毛毡小狗像极了家里的那只,想必是他手工制作的。在它头上有一个类似皇冠的东西,我把它拿下,发现是一杖戒指。
      一杖全新的戒指。
      在戒指的内侧还刻有我们名字的缩写。
      我把戒指紧紧攥在手里,放到胸前。
      我爱你,
      我在心里默念。
      我爱你。
      啪哒,啪哒。
      泪水滴落在照片上,滴在照片上微笑着的二人中间。
      我爱你...
      我当然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你也爱我。
      一个月后,那一天到来。
      感觉真奇怪,此时已入冬,我着一身薄衣,不觉丝毫寒冷。阳光普照,万物无声。
      我被戴上头套,跪倒在地。
      眼前出现我曾与他共度的时光,以及——
      我曾经的家。
      我看见我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开心地笑着、跳着。他们也宠溺笑着,看着对方,看着我,我们一同走向远方。
      枪声响起,飞鸟惊去;漫山寂静,枯叶落地。
      我,已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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